春| 咏春诗词中的“春夏秋冬”

春|散文随笔&谈写作专题征文

日前,北京喜降春雪,首都的朋友一阵晒。

有没有留意咱们晒圈的热度持续多长时间呢?我晒,极少24小时后还能收到赞,多数点赞在4小时内,8小时后就湮没于层出不穷的新晒中了。

千百年前,就是有那么多大神,能把春夏秋冬、日月星辰、高山湖海、爱恨情愁一直晒到了今天,不服不行。

来来来,搬好小板凳,擦亮眼睛,咱们先对着帝都的春雪,看看韩大诗人是怎么晒的。

春雪
唐 韩愈
新年都未有芳华,
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
故穿庭树作飞花。

诗人做诗的那一年,春天来得似乎晚了一点。二月本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诗人在焦急的盼望中才终于“惊见春芽”。春天姗姗的脚步,白雪都看不过去,穿越庭前树木,纷纷扬扬,如飞花漫天,装点出一派春色。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用“嫌”“穿”,把春雪比作人,整首诗一下子灵动起来,读者不禁也随着作者喜悦起来,已然忘记前面还在为新年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没见到一点芳华的影子而伤感,充满了浓郁的浪漫主义色彩,充分表达了诗人对春天的期盼之情。

春天,谁又不期盼呢!

村居
清 高鼎
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
忙趁东风放纸鸢。

早春二月,风和日丽,暖意融融。草长莺飞,柳绿堤烟,童乐鸢翔。这欢愉的场景,你有没有过?

不但自己小时放过自家扎的纸风筝,娃小的时候也放过买的漂亮的绢风筝。

一说去放风筝,就欢天喜地起来,兴匆匆找出来,急吼吼奔到操场,一人举着风筝跑,一人像模像样地转着线轴,跑着跑着,猛地把风筝像掷纸飞机一样投出去,一帮人昂着头跑啊跳啊,随着风筝越飞越高,仿佛自己也跟着上了天。

行家里手们把风筝放得老高老高,只能看到一个小黑点,而我们非但放不高,甚至经常一个跟头栽下来,欢乐可一点儿都不少。

草长莺飞二月天,忙趁东风放纸鸢。可好?

咏柳
唐 贺知章
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
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首咏柳诗家喻户晓,柳也称杨柳,历来为文人墨客钟爱,春风称为杨柳风,美人腰称杨柳细腰。

柳树如碧玉,似美人(小家碧玉)。碧玉一般圆润葱翠的美人,在吹面不寒杨柳风中轻歌曼舞,千万条柳枝就像垂在美人细腰间的绿丝带,随风摇曳。

经诗人这一描摹,寻常的柳树立马婀娜迷人起来,紧接着的“二月春风似剪刀”,这脑洞之大,由衷钦佩,不用特别记忆,已然印入脑海。

春回大地,杨柳随处可见,她们比着赶着似的,一天一个样。昨天看到有的条儿上已经有了星星点点的鹅黄,那是柳树的花儿呢!远不如迎春花那么炫目,不注意,甚至几乎看不出来,那已是她们最美的绽放了。

柳花

在这个万物生长的季节,我们也要加油呀!

有惊喜就有遗憾,来看看面对遗憾,诗人是如何表现的。

游园不值
宋 叶绍翁
应怜屐齿印苍苔,
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
一枝红杏出墙来。

《游园不值》的值,不是值得,是遇到,碰上。

春天来了,作者想进园子赏花,轻轻敲门许久没人来开,吐槽道:主人是怕我的鞋底踩坏了青苔啊!抬头看到一枝红杏探出头来,这小确幸一下冲走了“不值”的失望,心情也跟着盎然起来。

一个乐观的有心人,总能从遗憾中发掘出另一种收获与喜悦。

这一抬头,是不经意还是有意?不管是不经意还是有意,都值得点赞。低眉只看锁着的门,鞋上的泥还有就是自己一颗失落的心。抬头才看得到探出头的红杏,以及由此感悟到了一片春光。

中国最美女先生叶嘉莹说:“诗歌,可以让人心不死。”“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即如心灯一般,照亮了作者和后人的心。

再来看这一首家喻户晓的诗。

题都城南庄
唐 崔护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每次读到这首诗心中都有长长的失落与惆怅。花谢了,来年还会再红,而人,错过了,便永远错过了;说再见,就再也不见了……

有花堪折直须折啊,莫待无花空余恨。

再一犹豫,桃花也不见了。跑到哪里去了呢?

李花

大林寺桃花
唐 白居易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
不知转入此中来。

去年秋天在湖州长兴县小浦镇八都岕游“十里银杏长廊”,去的稍早了一些,银杏叶黄中泛青,颇感失望。

及至走到乌龙古道乌龙寺,看到满地尽铺黄金甲,不禁都欢呼起来。山中春天来得晚,秋天到得早,古时只有经验尚不知为何,现在的我们知道,盖因海拔越高温度越低,已精确测算出海拔每升高100米,温度下降0.6摄氏度。

所以,想多赏些春秋美景,还是要进山哈,爬得越高,你的青春,你的金秋就越长。

诗人白居易44岁时被贬为江州司马,江州即现在的九江,虽如此,仍童心不泯,与春天捉迷藏,寻到庐山大林寺,一把将它抓住。小诗自然流畅,极富情趣,意境深邃,一句一景,一景一情,引领读者随着诗人惆怅,生恨,惊喜……

宦海浮浮沉沉,白居易后被朝廷招回,几年后又外放到杭州做刺史。这老头儿有着非常好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又为我们留下了这首《钱塘湖春行》。

钱塘湖春行
唐 白居易
孤山寺北贾亭西,
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
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
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
绿杨阴里白沙堤。

钱塘湖即西湖。西湖去过几次,只会说一句,哇,太美了!看看白大诗人是怎样描绘的。

春水初盛,刚好与堤岸相平,云脚低垂,与一忘无际的湖水连成一片。

忽然耳边响起“叽叽啾,咕咕叽”的叫声,视线从远处收回,原来是几群早起的黄莺争先恐后地飞向沐浴着阳光的树。

那边不知谁家屋檐下的燕子,刚从南方旅行回来,忙不停地衔泥修建窝棚。五颜六色的花儿争奇斗艳,迷惑得我眼花缭乱,不知看向何处。

骑马缓行的游人悠闲自在,信马由缰,马儿也不慌不忙踏着坚实的“马步”。春草初生,浅浅的,马蹄儿有节奏地抬起、落下,落下、抬起,在刚没过马蹄的嫩草间时隐时现。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看着这等美景,心中涌起由衷的喜悦:我最喜爱西湖东边的美景,总观赏不够,尤其是绿杨柳成荫的白沙堤。

我也最爱啊!虽然今非昔比,没有马,远离西湖,也没有白沙堤,甚至即使是白沙堤,也都是乌泱乌泱的人,远没有了闲适悠然的意境。然而,伟大的罗丹说:“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早起一会,去自己周边的河边湖旁,细细观察,用心体会,感受这充满生命活力的早春吧!

说到白居易的西湖白沙堤,自然想到西湖的另一条堤——苏堤。苏东坡也是被外放到杭州,他带领民众开浚西湖,利用挖出的葑泥构筑堤坝,后人为了纪念他治理西湖的功绩,把堤命名为苏堤。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即是苏轼广为流传的赞美西湖的诗。这里选取一首他描绘春天的诗。

惠崇春江晚景
宋 苏轼
竹外桃花三两枝,
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
正是河豚欲上时。

这是一首题画诗。惠崇是宋初的僧人,诗画俱佳。苏东坡看到他的《春江晚景图》,写下了妇孺皆知的“春江水暖鸭先知”。

苏东坡刚直不阿,虽才华盖人,仕途却颇不顺,一贬再贬,越贬越远,甚至因诗下狱,差点丢了性命。

然而苏东坡天性旷达,鲜少消沉,开创了豪放诗风之先河。他除了是大文学家、大书画家,对美食也颇有研究,发明了肉、肘子的新吃法,即东坡肉、东坡肘子,是个名符其实的大吃货。

此时对着一幅水乡小景,想到的却是,哎呀!这满地的蒌蒿,刚出头的芦芽,正好河豚也要从大海游回来了,这搁一块儿一炖——啧啧,赏画的时候,想必口水就咽了不少(话说写下这段,我也不由自主地咽了咽)。

豪放的诗赏完,再来欣赏我们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的这首咏春诗。

江畔独步寻花
唐 杜甫
黄四娘家花满蹊,
千朵万朵压枝低。
留连戏蝶时时舞,
自在娇莺恰恰啼。

杜甫一辈子没做过大官,安史之乱后,更是过着颠簸流离饥寒交迫的生活,写下了著名的《三吏》《三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入门闻号咷,幼子饥已卒”。

杜甫晚年饱经忧患之后来到四川成都,在友人的帮助下,在西郊浣花溪畔,搭建起安栖之所——杜甫草堂,暂时安定下来。

“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唯苦过,方知甜,经历了妻离子散朝不保夕的离乱之苦,虽是一陋室,一闲职,杜甫也相当知足。

春暖花开之际,他信步来到离草堂不远的锦江江畔散步赏花,写下了《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组诗,此诗为之六。

黄四娘家的小路上开满了鲜花,千朵万朵如云锦密布,压得枝条弯下了腰。蝴蝶欢喜地嬉来戏去,舍不得离开,恰在此时,自由自在的黄莺也娇滴滴地亮开了歌喉。

诗人的愉悦心情跃然诗间。

想当年杜甫在逃难途中,也见花开,恰逢鸟鸣,那时是怎样的感触呢?“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境由心造,言为心声。朝不保夕,饥寒交迫,笔下自是另一种心境。

描述这种愁绪最有名的一首词莫过于李清照的《武陵春·春晚》。

武陵春·春晚
宋 李清照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这首词作于南宋宋高宗绍兴五年。彼时金人南下,百姓流离。李清照锦瑟和鸣的丈夫赵明诚早已去世,自己只身流落金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睹物思人,物是人非,不禁悲从中来。

听说金华郊外的双溪春色还好,要不去看看?就怕那单薄的小船,载不动我满腹的忧愁。

这样一白话,一点看不出好。说李清照的这首词好,好在什么地方?

“日晚倦梳头”“欲语泪先流”,看似平淡,铺垫渲染出一幅愁肠寸断的画面。

愁绪四起时,人是有许多内心戏的。

词人也想从悲愁中走出来,想起听人说双溪的春光尚好,一时间激起喜悦之情,眼前闪现一叶轻舟,继而欢喜四散:我这么多的忧愁,那轻飘飘的小船,怎么能载得动呢!

“闻说”“也拟”“只恐”表现了情绪的起伏,一波三折。而“舟载不动愁”这夸张的比喻自然妥帖,一点不觉矫情。“舟”加“轻”,“愁”加“许多”修饰,更加强了悲愁的程度。女词人把自己的凄苦忧愁表达得淋漓尽致。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而从这些历经千年而不衰的古诗词中,我们看到,还是有亘古不变的,不变的,是一代又一代人于美好生活的欢喜欣悦,是爱别离的流连思念,是求不得的怅然落寞。

叶嘉莹先生说:“当你把个人的悲哀放到整个历史之中的时候,那就不是你一个人在负担这种悲哀了。”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于安稳中,享岁月静好;于磨难中,修达观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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