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塔吊的女人(第二章)

唐红所有的委屈像开闸的洪水奔腾而出,她朝耷拉着脑袋,一脸郁闷的男人奋力扑去。男人没提防,被刨了一脸鸡爪子一样的痕迹,火辣辣的疼痛刺得男人一巴掌就把唐红掀翻在了地上。男人骂骂咧咧:“奶奶的,反了天了!”唐红奋勇向前,连撕带抓,她嚎啕大哭着,引得前院的公公婆婆一路小跑过来拉架。

婆婆看到儿子顺脸流血,开始带着哭腔大呼小叫:“你真是不知轻重啊,哪有把自己男人抓成这样啊!这脸咋出去见人啊!”唐红被婆婆使劲往旁边拽着,男人趁势跺了她两脚,在他爹的咒骂下嘟嘟囔囔出去了。

门外已经聚集了叽叽喳喳看热闹的一群人,唐红觉得自己的悲伤连同头痛,腰痛,腿痛还有心痛一股脑发出来,痛得她伏在地上无法起身。不是第一次吵架,也不是第二次,唐红也记不清有多少次了,相同的原因,相似的场景。这一次唯一不同的是,唐红竟然主动出手去打男人了!

公公婆婆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劝了几句:“谁家不吵架?还能不过吗?孩儿恁大了,还不赶紧擦擦泪,还得给孩儿做饭呢?大过年弄啥哩!”唐红呆呆坐在院子的空地上,人群已经散去(因为实在没有劲爆内容可看),冰凉的水泥地面让她双腿发硬,她爬起来,拧开水管洗脸。天快黑了,俩孩子去外边玩也该回来了,她煮的肉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诱人的香味重新激起了唐红的力量。

闺女先回来,她都上初中了。可能刚从同学家回来,电车钥匙都没拔,从耳朵里拉掉耳机,进门就问唐红:“妈,你又和我爸吵架了?”唐红的委屈重新升腾起来,还没张嘴,闺女又说了:“吵了多少回了?真没意思!谁家像咱家鸡飞狗跳的!”唐红被噎得哑口无言,闺女说话越来越像她爹,一斧子俩桩!

大过年的,唐红的心里像被灌满了陈醋,酸得咬牙。男人堂而皇之不回家吃饭了,他在向唐红证明:我可去的地方多了!

村里的饭店在年关这些天永远推杯换盏热闹非凡,牌场里无论输赢每天终归要来这里撮一顿。这些男人们在这里补充完元气,再去赌场“开战”。唐红知道男人留在哪里,可是她没有心劲儿再去寻他。一年又一年,男人的心性没有任何改变。

过罢年,他就去外地打工,把一家老小扔给唐红,几个月不打电话。等到再过年时,衣着光鲜地回到家,就钻进牌场没白天没黑夜“劳作”,唐红和他说不上几句话他就烦得要命。家里的人情世故迎来送往似乎与他无关,他的一年有“头”和“尾”两个开关,至于那一年中漫长的中间岁月,与他是完全割裂开的。他从来没有问过家里几亩地种了哪些庄稼,怎样收割,如何晾晒,他也从来不问孩子的学习怎么样,更没有贴心问过唐红“作难了没有?”唐红甚至觉得男人似乎并不属于这里。

俩孩子拔节似长大,处处都是要钱的开支。闺女星期天本不愿上补习班,嫌跑着麻烦。唐红不依,给她报了英语和数学补习班。一对一啊,学费贵得吓人,一天好几百。唐红告诉闺女:“你考不上好学校,就得跟你妈一样累死累活干苦力!”闺女一副死不甘心的模样,唐红怕她补得不认真,每周六按时接送。她骑着电车载着闺女一路风风火火,给自己种植着希望。儿子上小学,每晚还粉嘟嘟躺在她身边,他也是爷爷奶奶的心头好。儿子性情柔顺,是唐红的贴心小被褥,不似女儿,一张嘴说话能把人噎死。

大年初二,唐红回娘家走亲戚,男人并不露面。往年都是唐红好话说一箩筐,男人才唧唧歪歪带着孩子和他一同前去。因为怕耽误自己玩牌,刚吃过午饭男人就催着回家,急得像被烫了脚,不肯多留一秒钟。这次唐红也不再叫他,更不想差闺女去牌桌上拉他回家,然后再和他说好话。她带俩孩子走亲戚多清净,还能和爹娘多坐坐。可是闺女以电车太小挤不下为由,死活不想去姥姥家。

唐红气得脑仁疼,闺女还理直气壮:“去那儿啥意思,也不好玩。你又不给我压岁钱!”唐红每年都把孩子的压岁钱要过来放着,不让乱花。闺女提了好几次抗议,控诉自己没有权利支配压岁钱。唐红苦口婆心给她讲发压岁钱其实就是亲戚之间的钱换来换去,给孩子发钱图个吉利。闺女一脸唾弃:“这样还有啥意思,还不如不发,多简单!“唐红不想再和她磨嘴皮子,只好带着儿子骑电车走了。一路想着要是乖巧的儿子长大也说这样的混账话,生活该是多令人泄气啊!

正月初八,男人要出门打工,伸手往唐红要路费。唐红忍着汹涌的情绪,狠狠搓着衣服说:“没钱!“男人像没听到唐红的话,手都没缩回去。唐红不再理他,端着一大盆衣服出了屋门,男人气急败坏:”行,你可真狠!“一脚把电动车踹倒在地,电动车”叽哇叽哇“乱叫起来,唐红气得心狂跳,男人头也不回走了。唐红想着因为这个男人,这个家一整年等于颗粒无收,心如死灰。

她站在大门外,怔怔地看着男人越走越远,拨通了表弟的电话:“你说的那个事我能干!“春节回娘家走亲戚时,一直在外边跑工程的表弟给她说了一个很诱人的工作——开塔吊。工地负责人托他找一个可靠认真细心的人开塔吊,正常有活的情况下一个月挣六七千也很常见。她心动不已,央求表弟替她说说。表弟见多识广,也不大惊小怪,只说开塔吊的女人不多,因为要胆子够大,爬到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塔篮里,一坐就是一天,累着呢!唐红向表弟保证自己绝对胜任这份工作,表弟呷了口酒说:”姐,你还是回去和姐夫商量商量再说吧!“

唐红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目标明确,她心里默算着一年的收入,刨去俩孩子的开销,还能存不少钱,再猛干几年,说不定也能在城里首付个房子呢。她的这些凌云壮志下意识地屏蔽了那个男人,仿佛他从未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塔吊的面试和培训比想象中顺利,再加上表弟这个荐头的面子够大,唐红很快上班了。因为经常要加班到很晚,唐红只好在城里租了半间小房子,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这些城中村里的小房子都被隔得狭小无比,推开门几乎直接抵住床,门后边一个小矮桌子被死死挤在角落里。隔音效果奇差,每天晚上都有各种莫名其妙的噪音。可是唐红已经很满意了,因为下了夜班熬得腰酸背痛,能及时躺在床上歇歇,多好。便宜的房租又省了不少钱,这样一个月就能多剩余一些。想想一个月就能挣到种一季小辣椒的钱,唐红都能笑醒。

儿子跟着爷爷奶奶她还是放心的,所以算着到周末了,唐红就往家里打电话,催促闺女上补习班,免不了会多说几句自己的辛苦,常常话没说完,闺女就打断:“你烦不烦,就知道让我学习!“她张张嘴,不知道说些什么体己话。儿子出生后,唐红就没再和闺女一个床睡过,娘俩的所有交流几乎都成了唐红的独角戏,常常是她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闺女置若罔闻。有时她气急要动手,闺女恶狠狠说:”你打吧,你和我爸除了吵架,就是打我,打死了清静!“闺女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一句话能让唐红闭嘴,心口疼半天。

这天,唐红从塔吊上爬下来,急匆匆钻进厕所解决完问题,在工地上几个男人的打趣中去值班室拿手机。一解锁,吓一大跳,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闺女班主任打来的。她的心“突突”狂跳,手忙脚乱给老师回过去,才知道老师已经把闺女送回家了。因为孩子说自己抑郁了,死活不愿意进教室,进去就冒汗头晕。更要命的是,和闺女要好的一个小姑娘竟然因为心情郁闷,把自己手腕都划流血了,都送医院包扎了。

唐红的腿都软了,她啥也顾不上,连滚带爬一路狂奔回到家,还没进屋,就听见闺女哈哈大笑的声音。她推开屋门,闺女正对着电视吃着零食笑得花枝乱颤,她在兴致勃勃看《跑男》。唐红狂跳的心几乎静止了,她小心翼翼看着闺女:“妮子,你到底咋了?”孩子嚼着嘎吱脆的薯片回过头呆呆望着她:“妈,我肯定得抑郁症了,你得给我看病!”唐红看着能吃能笑的孩子,怎么也不相信她得了眼下这么时髦的病。

看着闺女重新投入乐不可支的节目中,唐红心里窝着火,叫她先关了电视。叫了几次,都不应。唐红的火“腾”窜上来,过去“啪”把电视关了,闺女突然站起来朝她使劲推了一把,差点把唐红推个跟头,一声不吭冲进自己房间,“砰”地一声狠狠关上了门。唐红眼冒金星,扶着桌子喘气,孩子的粗暴行为像一把刀突然刺进了她心里,惊吓远远战胜了疼痛。

她拼尽全力控制好情绪,去敲闺女的门,她敲得又慢又轻,不知道是担心吓着孩子还是自己。“妮子啊,你咋了吗?和妈说说!”屋里悄无声息,她再敲,还是没有动静。唐红心慌了,使劲撞门,差点一头栽进去。

原来门并没有锁,闺女蜷缩在床上,睡着了。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枕头,头朝被窝内勾着,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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