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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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作春风
0.3 2017.04.06 23:19* 字数 37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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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七夕之夜,李煜四十二岁生日。他在赐第命妓作乐,含泪吟唱《虞美人》。声闻于外,太宗大怒。遂派人送药把他毒死。

一代君主,含恨而逝,留下千古绝唱: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观李煜一生:身与心违,心与志违,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一、天教心意与身违的无奈

李煜是被命运的巨手推向历史舞台的。

他是一个艺术天才,工书善画,能诗擅词,通音晓律,做一个隐居山野的高人雅士倒是不错。李煜自己,大约也志在此处,他自号“钟隐”、“钟峰隐者”、“莲峰居士”,又有《渔夫》之词为证: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波有几人。

一槕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当然,李煜如此高调地表述自己的志向,也可能是在避祸。他是李璟的第六子,因丰额骈齿、一目双瞳,貌有奇表遭长兄太子李弘冀猜忌。帝王家中,争权夺势,骨肉相残,古来有之。太子弘冀一早就毒死了自己的叔叔。接下来,是否会向兄弟下手呢?

历史开了一个玩笑,弘冀突然病逝。命运阴差阳错,在大臣们“懦弱少德”质疑声里,李煜稀里糊涂地踏上了皇位。

对于李煜是否适合做国君我不敢妄论。他老爸李璟留下的那一副烂摊子,估计交给谁接也长久不了。更何况,和宋代开国皇帝赵匡胤相比:一个是马背上驰骋沙场开疆拓土的武将,一个是杏花烟雨江南环境下长大的文弱书生,较量刀枪上的功夫,孰输孰赢,自见分晓。若是较量诗书笔画,一万个赵匡胤也不是李煜的对手。岂止一万个?跨越历史的长河,你去寻寻觅觅文坛上迎来过往的身影,能与李煜匹敌的屈指可数吧。

所以,看一个人成才不成才,真要看成的是什么才。对李煜而言,输了家国,赢了艺术;输了战场,赢了情场;输了生前事,赢了身后名。

我们每个人这一生都会遇到些身不由己,心不由己的时刻。那个拧巴、那份委屈、那种不如意只有自己深知。过了那一刻,我们轻松下来,如释重负。

但还有一些时候,身心不由己是因为背上载着沉甸甸的责任,就像李煜一样,不能放下来,亦不能停下脚步。遇这种情况,就必须寻找一个平衡点。否则扭曲久了,身心都会不堪重负。那么,李煜是借什么来救赎自己不得意的人生路呢?


二、纸醉金迷背后的悲伤

做不得隐士,又不会做君主,且看李煜如何搁置自己的人生。

他选择了放纵性情、搁于声色、于诗词书画、歌舞享乐之中过着糜烂奢华、醉生梦死的生活。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

这夜以继日的酣歌曼舞,这奢华绮丽的享乐生活!——是李煜想要的吗?

从李煜个性追求和艺术造诣来看,他绝不是刘禅那样灵魂死亡追逐声乐享受的君王。相反,他太敏感了,以他的敏感和感受力,早早地看透了繁华背后的凄凉,奢华背后的阴影。他只是,在用纸醉金迷来掩饰自己的悲伤,来麻醉自己在政治上扭曲的心灵。

不甘心,又无能为力,艺术的世界是一个很好的逃避空间。或者,逃到爱情里。

在爱情王国里,李煜是幸运的。大周后名娥皇,精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至于采戏弈棋,靡不妙绝。加之貌美若仙,盛装入宫之日即引起轰动。

李煜坠入情网,他为她作词,她为他歌舞。像唐玄宗和杨贵妃一样,他和大周后因艺术上的彼此欣赏而灵肉结合。

晓妆初过,沈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好的夫妻,谁没有闺房之乐呢?平常人家如是,帝王亦如是。这首《一斛珠》的词充溢着香艳的色情气息,太有画面感了。“娇无那”三个字写的极妙,那千娇百媚竟是无法形容。只见醉了的女子斜倚在华美的绣床,娇憨妖冶。把烂嚼的红茸,笑着吐向心上人。此词尽显周后风流,亦见李煜为之销魂之态。

男欢女爱、调笑骂乐,起码有着生命的活力。李煜在香软情欲中找到了精神的慰藉。起码,那一刻的拥有,那一刻的欢愉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当及时行乐就及时乐吧,虽然,那种乐,带着点“作”的姿态,背后总是有着一个黑色的小尾巴如影随形。

只是这份欢愉也未必能够持久。在李煜和大周后相爱十年后,大周后病了,在病中,李煜朝夕视食,药非亲尝不进,衣不解带者累夕。四岁的儿子仲宣亦在大周后生病其间夭折。李煜血泪横流,常默坐饮泣,左右为之泣下。

周后一死,李煜悲伤怀恋。竟是“哀苦骨立,杖而后起”,并自撰诔文,语极酸楚。多年后写诗哀悼,依是触目伤怀,不能自持。

爱,就深深地爱上一次。此等深情不说在帝王家,即便是寻常人家,又有多少夫妻能做到呢?

当然,李煜也并非情圣。比较被人所诟病的是他和小周后的偷情。有词为证: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这词把偷情的场面写绝了!黯淡的月,迷蒙的雾,夜里悄然赴约,又怕被人发现,光着袜底提着鞋子又惊恐又欢愉地小跑在迷离的暗夜里。“向”是扑的动作吧,“颤”是心跳的声音。“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如白话一样的坦诚之语写尽了云雨无限,销魂之欢!

词中约会的女主角就是小周后,名女英。细心的读者可能已经发现,娥皇和女英是历史上尧帝两个女儿的名字,也是舜帝的两个妃子,舜帝巡查南方而死,二妃投入湘江而死。这是不是意味着二周后的命运亦是悲剧呢?

无论如何,大周后未死,李煜就和小周后在一起了。这让后代许多李煜的粉丝们也很尴尬。

只能说,李煜心中是一个洞,这个洞在面对大周后愈来愈近的死亡来临之时,愈来愈大,只能依靠更欢愉更放纵更忘我的形式来填充。或许只有和妹妹女英在一起时,李煜才能重回旧日的欢乐时光。但是,欢愉之后呢?就像昨夜喝的啤酒泡沫一样,喝得愈多,那虚假的泛出来的空虚就愈多。


三、人格尊严被践踏的绝望

一旦归为臣虏,从此便是天上人间!

当宋军兵临城下,李煜本来是要以死殉国的最后却肉袒而降,对于人在生死面前的软弱动摇,我从来表示理解。更何况是那个对人世间一切美好有着超强感受力的李后主呢。感受力强的人,相对于一般人,更容易沉溺在这仅有一次的大好世界里无可自拔。他的爱是那么深挚,他的恨更是那么地深痛。这种欢愉和痛苦昭示着生命的质感,只有灵魂死了的人才会生无所恋。

从李煜的过往看来,他从来不是一个儒家的信徒,中国古代的那些所谓的“士可杀不可辱”“人固有一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类的思想对他并无太大的的冲击力,他是为艺术而生的一个人,儒家的那些道义甚至比不得一朵花里的美丽天堂。

李煜从杏花烟雨江南被押送到汴京,随行的还有18岁的小周后。赵匡胤在物质上没有亏待李煜,赐他金屋华服。却在精神上折磨他,封他“违命侯”,借此表示对他的轻视。

当人生境遇发生巨变时,身为亡国之君的李煜心中翻滚的全是恨与愁。他“日夕以泪洗面”,直面人生的无常,用血泪道国破家亡的凄凉、惨痛。再来读李煜此时的词,风格大变: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浪淘沙》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相见欢》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清平乐》

……

这些词,字字句句皆是血泪凝成。在这些词里,李煜坦露着血泪让你看到:这就是爱!这就是恨!这就是无常!这就是人生!这里不仅有生命个体对苦难的体悟,更有整个人类对宇宙人生的悲剧性体验。

当我读到这些词的时候,我常常庆幸:若是李煜以死报国了,舍身取义了,我从哪里再读到这么好的词句呢?历史可以少了一个儒家的教徒,文学的领域里却万万不可缺少了李煜的词章。

但是,我又为李煜的遭遇心痛不已。

据《南唐拾遗记》记载:“李国主小周后随后主归朝,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辄数日,出必大泣,骂后主,后主多婉转避之。”

想那中原之地必无江南如小周后一样的绝色美女。马背上夺天下的赵光义视“抢”为生存法则,连哥哥的江山都抢来了,还有什么不能抢的?

对于男人而言,最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莫过于自己老婆被别的男人睡,并且还睡得如此肆无忌惮!可是,当文化碰上了刀枪,当身为俘虏的个体面对着一言九鼎的权威,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呢?无异于以卵击石罢了!

痛苦、悲愤、惶恐,却又无可奈何,“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李煜的泪水里流的是个人的悲恨,也是整个人类史上所有蘸满苦痛生命的悲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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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这一生,做个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为君王!

然而,随着历史的烟云飘散,古往今来的匆匆过客云消水逝,李煜的名字流传下来。从古到今,有才华的君王不在少数,但李煜的词作在帝王里当之无愧为第一。

我有时会想:像李煜这样称得上贪生怕死之人为何会被人们如此喜欢?

后来我想明白了:李煜的屈服,是在强权面前的屈尊,是在命运面前的无奈,谁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呢?然而,李煜在艺术天地里的自由纵横是我辈望尘莫及的,对李煜的爱,实则是对武力对强权的无视,同时又是对艺术对美永远的尊崇和热爱。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李煜《子夜歌》里的诗句,此刻又跨越千年传来袅袅余音。在这个夜已深花未眠的晚上,读着李煜的诗词,我思接千载,读到的还有文字背后高贵的灵魂……

千古文人一梦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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