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安的日子(2)

疫情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正是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每天为了备课、上课,忙得焦头烂额。

西安不久就封城了。我妈经常给我发视频通话,说要我多买一些吃的,最好是买一些米面之类的,挑一些能放住的。实在不行,就买点儿零食。

听了她的建议,买了吃的,也不多,因为那边还能送菜,有时候就在美团上订一些。我妈总是未雨绸缪,很会过日子。在我记忆里,我妈不仅长得漂亮,而且特别节俭,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十五岁以前家里面欠着债,所以生活不是特别好过,但是爸妈对于我和姐姐,没有亏了嘴。我也学会了我一直引以为傲的技能,那就是做饭。为此我还买了煮锅、碗筷,还有各种调味料。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过着有滋有味儿的生活。不忙的时候我就多炒两个菜,忙的时候就煮面吃。

每天给孩子们上完课,我就喜欢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天空,西安的雾霾比较严重,常常看不到蓝天,也看不到布满星星的夜空。其实那些都不重要,因为我只是想看看天空,寻找一份心灵的安宁。

小学的时候我和姐姐在外面住,后来上了高中和大学,住学校的宿舍。以前我总向往一个人的生活,可是后来我才感觉到,一个人在外面,其实还是想有个人陪。不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为什么我一个从来不接视频通话的人,每天晚上都会和我爸妈视频一两个小时,跟他们说这说那,也不管他们听不听。我和我妈聊的,都是关于生活。我爸喜欢问我和孩子发生的趣事、或者是认识了什么人,今天感觉如何。有时候我们也聊文学上的事儿。他们两个总是吵架,但始终没分开。

那段时间,他们每天都会在视频的时候和我说不要让疫情影响自己的心情。我知道,那是一份心底里的惦记,就像他们知道我能够自己生活,却还要每天叮嘱我这个那个。

我和他们说,放心,我有人陪。我有屏幕前的孩子陪着我,我有自己陪着我。虽然我害怕孤独,我想没有一个人不害怕孤独,我也享受孤独。

那段时间,我也经常想我的一个朋友,兰。

我想起她,并不是因为孤独。她于我,和其他人有很大不同。她在我的岁月里,是无法忘记的一个人。

“其实就是想每天和你说说话,防止你抑郁。”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像我的爸妈一样和我说这些,而且问我吃了什么,干了什么,今天心情怎么样。我总说她和我妈一样唠叨,她就会说我,“你这人,真狗!别人关心你还不领情……”

兰和我一样,也是网校的辅导老师。刚认识她的时候,我并没有想过能和她成为那么好的朋友。兰很文静,不喜欢说话,和我很不一样。我也不喜欢说话,但是说起话来,嘴皮子也相当好使。当然,这不是我自封的。那时候每天一起吃饭,我有忌口,每次都点清真餐。有一次在餐桌上我看见了她,问她也有忌口吗,她说她只是不喜欢吃肉。

时间久了,我们就总是聊天儿。有时候聊工作,有时候聊生活。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每天下班回家,走的是同一条路。

兰常常问我:“你是不是很有理想?不像我认识的那些男生,个个都没有理想……”我问她为什么这样说,我有什么理想呢?她说:“当作家不是你的理想吗?虽然很难实现……”是啊,我不是想当作家吗?可是她忘了,我说的是梦想,而不是理想。她说我和别人不同,但是又说不出来为什么。我和她说,每个人都和别人不同,就像我不会认识第二个她。

至于兰和别人的不同,大概就是她能够和我聊天。她读的书并不多,但是她很有情趣。就像是每天中午休息时,我们坐在楼下的长登上,她总是会问我:“西安的天什么时候会变蓝呢?”

我问她工作开不开心,喜不喜欢钱。她说虽然她虽然很现实,但是对于工作,对于钱,她很有原则,如果有人让她做不愿做的事,她不会答应。也许有人会说,这也就是说说而已,总有一天人会被这个世界改变。但是你也不能否认,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人在坚持初心,是的,这一点,不懂的人永远不会懂。

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兰那么喜欢吃面。后来得知,她是山西人。我问她山西人是不是都喜欢吃醋,她说我想象不到一个山西人到底有多喜欢。我说那是不是就像一个内蒙人喜欢吃肉和喝酒一样,她笑而不语。她和我说,“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去喝酒吧。”

其实我所认识的能喝酒的女孩儿并不多。我喜欢和这种女孩儿交朋友。她们往往没有心机,性格直爽,更没有琐碎的事儿。当然我不喜欢和那种爱喝多的女孩儿交朋友,那会大煞风景。

记忆中我和兰只喝过一次酒。那是我们开课前第一次休假。兰和她闺蜜来工位找我,说想吃火锅,问我去不去。我问她,“你不是不吃肉的吗?”她说,“今天想吃了,而且,不是说好了一起喝酒吗?”

那天我们去的海底捞,那可谓是我见过最好的服务了。我在外面买了几罐啤酒拿了进去。服务员姐姐还帮我加了冰块儿。其实我挺纳闷儿的,兰平时这么安静的一个人,怎么会喜欢喝酒呢。我问她,她居然和我说她从小就喜欢。

我记得她的闺蜜看到她喝酒说了一句,“看来你们俩都是有故事的人。”我们当时都笑了,哈哈。她指的故事是爱情吗?我们好像没和对方讲过。其实喜欢喝酒的人,不一定都有故事,有故事的人,也不一定都会讲出来。

那天我们三个真的很愉快。因为马上要开课了,注定会更忙,虽然只是一起吃火锅,却感觉很轻松。我们聊自己的家乡,聊我们的父母,聊我们上学时的事儿,不聊工作。我一直都觉得,在这种氛围里聊工作,同样是一件煞风景的事儿吧。后来我们吃到很晚,当然喝了酒之后,也避免不了会聊一些感情上的事儿,可是我们也都是一带而过,并没有多谈什么。我记得我说一直都想做个深情的人,可无奈我经历过几段感情,却成了那个不深情的人。她笑我,说我还会遇到很多的人,现在怎么能做定论。喝完酒,兰给我盛了一碗汤,她和我说海底捞的汤很好喝。

晚上的时候,她的闺蜜被男朋友接走了,她说想去KTV。我和她闺蜜说,“放心,我一定会把她送回去。”

我问她怎么突然想去唱歌呢?她说别看她那么安静,其实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不安静的灵魂。这话逗得我想笑。我说你别跟我整这种文艺小清新啥的,我受不了。她说,“你不也这样嘛?”我笑着说她不懂,她怎么会看透我呢。

去KTV的路上,她突然让我给她讲以前的故事。我问她是感情经历吗,如果是的话,那没什么好讲的。她说很好奇,我这样一个人,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没有回答她,因为喜欢谁这件事,什么标准有时候不起什么作用。我当然没有和她讲我过去的事情,我也不喜欢对异性讲这些。

在KTV里面,她说她要醒醒酒,要我给她唱歌儿。我点了一首毛不易的《像我这样的人》,坐在那里唱了起来。其实她并没有喝多,我也没有。她可能就是想听我唱歌儿而已。其实我对唱歌儿的抵触,源于上小学时遇到的一个年纪轻轻却没有半点儿师德的体育老师。他让我在全班同学面前为难我让出丑的事,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忘。现在想想,就是因为当时年纪太小,才会受那种侮辱。如果有孩子或者孩子的爸妈看到这篇文章,我想善意地说一句,如果遇到行为过分的老师,直接和爸妈说,这种人千万不要惯着。

后来我遇到了几个女孩儿,她们总是好奇我唱歌儿到底是啥样儿。我大学的那帮哥们儿,每次出去吃饭喝酒,也总是去KTV。其实我知道自己唱歌儿一般,但是在他们面前,我不需要在意那么多。

“是不是跑调儿了?”好像每次唱完歌儿我都会这么问。兰说我唱的这么好听,为什么没有参加年会的表演。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逗我开心才这么说的。但是她又问我,为什么唱的歌儿这么伤感,我说我也不知道。她说还想听一首,我顺着列表找来找去,还是找不出我会唱的欢快一点儿的歌。最后点了一首,还是毛不易的,《消愁》。

每次唱歌儿对我来说更多的是一种释放,和啤酒或烟一样。每个人都有一种释放自己的方式。我喜欢跑步、健身,喜欢喝点儿啤酒、有时也抽烟。我一直都觉得人应该忠于自己。不论是学习、生活,还是喜不喜欢一个人、想不想做一件事,人都应该知道自己身心是否舒适。

当然每次唱歌儿,我都会想起以前的事,我的父母、我的家庭、还有我做过的事、遇到的人。只有我自己知道,做什么事时,我是问心无愧的;做什么事时,我是不负责任的。其实我并不伤感,也并不深情,那都是别人喜欢给我定的人设。我不喜欢给自己定什么人设,但我也不觉得伤感有多矫情。就像没经历过别人的人生,你有什么权利说“没事儿”、“多大点儿事儿”?有时候这只是一种情绪,容易伤感的人比任何人都明白:明天还要继续,生活依然充满幻想和希望。

唱完了歌儿,她似乎听得入了迷。我点了根烟,她过来把我嘴上的烟拿掉了,却转身又还给了我。她和我说,我唱的歌儿太伤感了,她要唱一首欢快一点儿的。

她点了一首温岚的《夏天的风》。

“夏天的风
我永远记得
清清楚楚的说你爱我
我看见你酷酷的笑容
也有腼腆的时候……”

她的声音,我想我也永远不会忘。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遇到过什么样的人,我从不喜欢过问一个人的过去。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快乐的女孩儿,她的心里是不是也藏着很多秘密。虽然我们一见如故,但她依然神秘。

送她回家的时候,外面起风了。我们走在路上,旁边偶尔有车经过。她说,“我们走走吧。”我说,“好啊。”就这样我们沿着那条路一直走,一直走……

那天她和我说她失眠了。很想和我说说话,虽然说了那么多,几乎快要都说完了。她又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说家离得远,挣钱也不容易,机票那么贵,今年就不回家了。她说我一个人在这儿过年可能会很孤独,她的父母又叫她回去,不能陪我,要不就提前和我一起过年吧。我说好啊,去哪里过呢,她想了很久,说,“我们去找不倒翁小姐姐吧!”

听到她说不倒翁小姐姐,其实我还挺感兴趣。没去西安之前,我看过抖音上那个关于不倒翁小姐姐的视频,感觉很漂亮。那时候告诉自己,一定要去一次大唐不夜城。

我们去大唐不夜城的那天,是她要回家的前一天。下班以后,她就拉着我往外跑。

去大唐不夜城之前,我和她说要去商场里吃点儿小吃,她要去做美甲,我就一边吃东西一边等她。

她说我能吃,这么吃也吃不胖,可真气人。我笑着把臭豆腐塞进她嘴里,她却吃的比我还香。我要她尝尝烤羊肉串儿和烤鳕鱼,我显然是忘了她不吃肉。她拿起烤鳕鱼吃了一小口,一边吃还一边埋怨我,说有刺儿。

到大唐不夜城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是人却一点儿不少。大唐不夜城里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在大门外我们就已经能看见那些灯光了。

进大唐不夜城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儿。我们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随着人流进到里面。进去之后,还是挤在人群中,一点点往前移动。她拿出手机拍照,却说人怎么这么多,都拍进照片里了,我当时还真有点儿明白了,为什么女孩子拍出来的照片总是有马赛克。

她拍了很多照片,一边走一边拍,我在路上看到了小吃就去买一点儿,一边走一边吃。我这人吧,喜欢看风景,但从不喜欢拍照,每次去一些地方,我总是先看有什么好吃的。她说我这人真没情趣,我就把吃的塞给她,把手机拿过来拍照。她又说我拍的不好看,又把手机抢了过去。

遗憾的是,我们从头走到尾,也没有见到不倒翁小姐姐。

后来,我一个人在西安过了年,再后来,我离开了西安,我们没有再见一面。

西安解封后,她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西安的天空。

她说,西安的天终于变蓝了。

她说,“我想你了。”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