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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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于农村,长于农村,但严格意义上讲,我绝对属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家里虽有农田,可父母为了让我专心学习,从来不让我插手,偶尔带我下地,也只是帮他们照看衣服农具和吃食。看着父母在地里忙活,逐渐懂事的我也想帮他们分担一些,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虽然次数有限,也是儿时珍贵的记忆。

我最早帮着干的农活儿,并不在自己家的田里。那一年我才四五岁,和小我半岁的表弟一起跟着二姨、二姨夫到她们家的自留地里耙地。当年耙地没有机械化的农机设备,耙地的农具非常简单,就是几块长木板和两块短木板拼接在一起,组成木制的框架,底下钉着一排排的钉齿,耙前面系着绳子,绳子套在耕牛身上,勤劳的老黄牛拽着耙一步一步悠然而平稳地向前走,地里的大土块就被犁碎了,一垄垄的农田也顺道整平了,做好了迎接播种的准备。耙自重不够,需要用重物压在耙上,这样耙齿才能深入土壤中,达到松土保墒的目的。老家的做法,一般都是两人合作,一人牵着牛控制方向和速度,另一个人站在耙上,充当了耙上的重物,俗称“压耙”。和前者相比,压耙是个轻松的活计,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待在耙上,其他什么都不用管,我和表弟本来就是跟着去玩的,看着附近的村民耙地,觉得压耙真好玩,仿佛飘飘悠悠行走在田里的小船,就跃跃欲试也想压耙。表弟从小就比我争强好胜,又是在自家地头,说什么也要第一个上,二姨本来想让着我这个“客人”,可一看见表弟打滚抹眼泪,顿时心软了,答应让表弟先试试。表弟立刻破涕为笑,一骨碌爬起来爬到了耙上,二姨夫赶着黄牛出发了,我心里特别委屈,心想平常什么事儿都让着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一次?正委屈着呢,二姨夫耙完一垄地绕回来了,二姨哄着想让表弟下来,换我压耙,可表弟还没玩够,哭着闹着说什么也不肯下来,二姨没办法,只好依着他。我看着表弟在耙上得意洋洋地冲二姨挥手,那股兴高采烈的兴奋劲儿,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的父母都不在身边,越想越憋屈,又不想表现出来,就咬着牙噙着眼泪硬挺着。表弟又转了一圈,果然还是不肯下来,一直转了五圈,才不情不愿地下了耙,二姨赶紧推着我上去,我犯了牛脾气,坚决不肯上,一扭头就跑回了二姨家,虽然没能压耙也觉得很遗憾,但心里并不后悔,暗暗下定决心,压耙争不过你,学习上一定要比你强!看来我应该感谢那次压耙的经历,否则我和表弟摽着学的动力也不会那么足。

每年六月上旬,都是农家最繁忙的时节,收割、晾晒、脱粒、扬场、装袋、堆垛、交公粮,要想把成熟的小麦变成粮食颗粒归仓,就必须顶着初夏的烈日完成这么多道工序。过去没有联合收割机,甚至连打麦机都没有,所有工序全手动,割麦子用镰刀,弓着腰一干就是一天,腰酸背痛不说,稍不留神就会割到手,呼呼流血触目惊心;晾晒要么在生产队的打麦场,要么在村口的公路上,天晴时要注意过往的车辆,一遇刮风下雨就得及时苫盖,还经常和相邻的村民发生冲突;在公路上晾晒的小麦,借助车辆的辗轧即可完成脱粒,打麦场里的小麦得用石磙子来回反复地碾压,费时费力效率还低;脱粒后就要扬场去掉麸皮,先用木掀铲起带壳的麦堆,瞅准风向,斜迎着风口用力一扬,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实则奥妙无穷,得靠手腕用力把木掀顺势一拧,整铲麦子呈扇形均匀散开,较重的麦粒掉落在上风处,较轻的麦糠和尘土被风吹送到下风口,麦粒和麦糠就彻底分道扬镳了,这样挥着木掀扬一天,没干过的人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来;脱了壳的麦粒就可以装袋了,用编织袋一袋袋装满码好,一部分作为全家的口粮,一部分交给粮所,剩下的换了钱补贴家用;麦秸是收麦子的副产品,收完麦子后用三齿木叉把麦秸归拢成堆,既可以当柴禾,又可以做成饲料,充分利用,绝无浪费。上述工序技术含量都不低,从小父母连家务活都很少让我干,收麦子这种抢时间的重活我更帮不上忙。收麦子的大活儿干不了,我就想学着村里的其他小伙伴,去收完麦子的地里拾麦穗儿,我给母亲要了一个竹筐,约了几个小朋友就兴致勃勃地出发了,在太阳地儿里晒脱了一层皮,我总共捡了半筐麦穗儿,拢起来有一大把,估计这些麦子磨成面粉,也就能做一个馒头,母亲还是大大地夸奖了我一番。后来时兴用打麦机了,把割完捆好的麦子续进打麦机的进料口,就能自动脱粒,麦秸从上方的出料口吹出,麦粒从下方的筛网中哗哗地掉落,需要有专人负责收拢麦秸,同时还要有人撑着粮袋口接麦粒。中考后的那年暑假,我家的地都已经承包给别人了,我在家里闲着没事,就跟着父母去给二姨家帮忙收麦子,二姨家村里的打麦场里热火朝天、尘土飞扬,满耳朵都是打麦机轰隆隆的运转声,满身都是飘落的麸皮和灰尘。我和表弟轮流上阵,干的都是同样的活儿——撑着粮袋接麦粒,表弟从小就干惯了农活,体力、耐力和大人不相上下,几乎能顶一个壮劳力,我原本信心十足,上了场才知道高估了自己,还没坚持半小时就觉得头晕脑胀,头顶的日头晒得我眼花,双腿也越来越软,活儿没干多少就败下阵来,倒是中午休息的时候,散装可乐比谁喝得都多,表弟老是拿眼睛剜我,我全当没看见。

麦收之后,另一季大忙就是秋天收玉米,和收麦子一样,机械化还远未普及,掰玉米、剥玉米、脱玉米粒、砍玉米秸都是辛苦活儿,好在天气非常凉爽,比起收麦子时热得浑身油汗幸福多了。掰玉米、砍玉米秸都得钻到玉米地里,玉米叶子很锋利,胳膊上、脸上时常被划出一道道口子,刺痛难忍。我比较喜欢剥玉米,刚掰下来的玉米外皮都已经干透了,但内皮还是潮乎乎的富有韧性,从玉米须开始剥,把外皮撕掉,留下两层柔韧的内皮,最里面的皮和玉米棒之间,经常会躲着一两只肥大笨拙的青虫,撕开玉米皮的时候,肥虫惊恐万分地弓起身子,一拱一拱地想要逃命,我最热衷于捉这种虫子,要么留给鸡们补充营养,要么扔到蚂蚁洞口观看蚁虫大战。剥光外皮,还得择掉贴在玉米粒儿缝隙里的玉米须,金黄饱满的玉米粒紧紧地簇拥着玉米棒芯,将特意留下的两层内皮向后绑在一起,就可以挂在绳子上晾晒了,房檐下、房门周围挂满了黄灿灿的玉米棒子和红艳艳的鲜辣椒,一派喜人的丰收景象。玉米晒透后,紧接着就要脱粒,手工脱粒辛苦而枯燥,先用铁锥子竖着撬掉一列玉米粒,之后就可以用右手大拇指顺着缺口一列一列地把玉米粒全部剥掉,这是效率最低的办法,剥不了几个右手拇指就红肿疼痛难以为继;家里的大人们一般都是左手拿着玉米,右手拿一根棒芯,用粗糙的棒芯把玉米粒搓下来,既不伤手又省力;后来出现了手摇的玉米脱粒机,把玉米塞到机器的铁质圆筒里,里面全是铁刺,使劲转动手柄,玉米就咯咯噔噔地挤进了铁筒,玉米粒纷纷掉落,脱完粒的玉米棒芯还能从入口倒出来,设计非常精妙。玉米虽然是粗粮,营养却很丰富,深加工后的农产品更是种类繁多,玉米棒芯既是上好的烧柴,又可以做成饲料,全身都是宝。

对我而言,收玉米的吸引力远胜于麦收,麦收天气炎热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还有三点:甜秫秸、马泡和蛐蛐,这三样好东西都是秋天特有的,前者好吃,后者好玩,中间这位兼具好吃好玩两种属性。掰玉米时,偶尔会发现光长杆不结果的玉米秸,如果外皮恰好是紫红色的,那么恭喜你,你遇到了难得的甜秫秸,这种秫秸杆含水量、含糖量都很高,但外皮薄而锋利,很容易扎破嘴,得小心翼翼地把外皮剥掉,中间的瓤和甘蔗类似,一嚼满口清甜,父母发现后都不舍得吃,总是把最粗最甜的留给我。马泡是一种乡间野果,玉米地里最常见,马泡是藤蔓植物,果实像极了缩小版的西瓜,没熟透时也是青绿色的,表皮上有纵向的暗绿色条纹,个头比西瓜小太多了,直径也就一两公分。熟透了的马泡逐渐变成金黄色,皮肉柔软,闻起来有一股浓浓的香气,但吃到嘴里发涩发苦,我和小伙伴们总是一大捧一大捧地收集马泡,比谁的马泡多,谁的马泡大,谁的马泡最黄最香,没钱买溜溜球的时候,还可以用马泡代替。捉蛐蛐不仅是孩子们的乐趣,还是不少村民的副业,收完玉米的农田是蛐蛐的乐园,许多体格健壮、叫声嘹亮的蛐蛐在傍晚时分出没,我们捉蛐蛐就图一乐儿,但当时斗蟋蟀已经成了朝阳产业,附近几个村子的老百姓都听说品相好的蛐蛐能卖大价钱,还有传言说临乡哪个村子的谁谁谁捉了一头好蛐蛐,卖了好几千块,传得活灵活现仿若亲见。于是,无数个秋天的傍晚,无数双渴望发财的眼睛就盯紧了田间地头的蛐蛐们,不过一直没听说谁因此赚了大钱。

父母转为公办教师后,教学任务进一步加重,实在无暇顾及地里的活儿,就把自家的农田承包给了别人,我也就没再有帮忙干农活的机会。如今,联合收割机、玉米收获机都已普及,老家的乡亲们也彻底告别了纯手工劳作的历史,侍弄庄稼、种瓜种菜、干点农活出点汗反倒成了城里人休闲散心、亲近自然的新追求,在城郊租几分地,种点瓜果蔬菜,节假日带着孩子去浇浇水、施施肥、捉捉虫子,到了收获的季节,全家人一起采摘亲手栽种的翠生生的黄瓜、红艳艳的番茄、绿油油的小白菜、紫莹莹的茄子,远离城市里的喧嚣忙碌,呼吸着乡间清新的空气,活动一下生锈的手脚,松弛一下紧张的大脑,返璞归真、心旷神怡,这是久居闹市的现代人最舒心惬意的时刻。

李虎,2019年4月22日于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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