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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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房子
(一)
我没有见过所有的中国人,更没体验过中国所有的房子。
但号称中国第一的好宅子倒是有福气去过的。
它现在离我也并不远。没事可干的时候,爬到景山公园最高的地方,站在北京的中心,看这整个城市的灯光环绕着它,次第亮起来——这感觉于生活的平实之中,倒最容易接近人生的恢宏,每每经历,都还是不错的。小时候,看到书上,形容紫禁城的房子之多,说,如果一个人生下来,每一天换一个房子住,要住到九十九岁,才能把房子住完。
这房子的气魄该有多大啊。

然而,实际上我想说的中国房子并不是遥远而气派的紫禁城,而是我爸住过的房子。

我爸是中国的爸里特别普通的一个,就像他站在水立方、长城等等地方拍摄的旅游照,和别的中老年的爸爸比起来,除了头发少点,个子矮些,也没什么不同的。当然啦,除了是一个女孩儿普通的爸爸之外,他还是一个普通的儿子、丈夫和男人。
按照我们这一代的想法,这些个人格面具之类的身份,正确的排序应该是男人,儿子,丈夫和父亲猜对。但实际上,这么多年来,他却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的。
我想,和出生于五十年代的爸爸们谈自我,也许终究是一件艰难而无奈的事情。原因并非是他从来没有过那么一个需要实现的自我,而是因为:他所有的自我,就像据他说的,女儿出生的那一刹那子脸上转瞬间消逝,并且仿佛也没有回来的红晕一样,早就不见了。

我想说的房子,就是这些年来为我操劳大半生的父亲住过的房子。
之所以如此恢弘大气,命名《中国房子》,是因为我相信,这个叫做万运洲的男人,不曾拥有的,已经拥有的,和再也不会拥有的一切,和大多数生之多艰的中国人相比,并没什么大的差别。中国的概念虽然很大,但我在我的视野里,他却也能担得起。

我父亲给我住的第一个房子,是他自己盖的。
那一年的他,和今天的我差不多大。自己设计,自己脱坯,自己烧砖,自己拉到工地,设计,他什么都是自己,就像我妈带孩子什么都是自己一样,盖了平生第一座房子。
为什么要盖这房子呢?他说,因为那时候妻子怀孕,住在当时小单位临时分配的房子,挺委屈,天天抱怨,“你看,咱们连个房子都没有”。

那个时候他头发茂盛,血性也很充足。于是说,“那就回家,盖房子!”
工作也不要了,愤而回家盖房子。房子最终盖好了,最终签约欠下了五千的外债。这笔债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后来经常被他的女人,也就是我妈多次提起,同时,也是我童年困窘生活的原因,是故直至今日,念念不忘。回到遥远的1989年,年轻的我爸花光了所有的积蓄,盖一个房子出来,彻底告别了几十口人的大家庭,赢得了一次形式上和内容上的双重胜利。然而这胜利他却消受不起,因为这一屁股外债,他背上被子,在火车上一路站着,站了三天三夜,破衣烂衫,脚面浮肿地到天津去投靠亲友,打工还钱。

这一走,人生就发生了许多变化。
而最直接的结果,就是他再也没能在这房子里真正居住过。

他第二次盖房子的时候,我已经在天津上小学了。
这时候他到天津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后来把妻女接到了身边。一家人先住在亲戚家铁轨边搭的小棚子里,然后又是他自己动手,搭了个简易小棚子。在另外一篇文章里,我描述过这座“房子”。我写道,“那时候我们一家刚从乡下来,投靠一房亲属。他们对我们好极了,可是大伙儿都穷,没地方给我们住。我爸就自己在院子里搭了个石棉瓦的小房子。”
那时候我爸会带着我去挖螃蟹,好歹算是郊游什么的吧。有时候还有蹲在马路牙子上卖螃蟹的经历。这对于我来说,比较也算是一个快乐的记忆。不快乐的事情自然是更多的。比如那个时候他们觉不允许我吃冰棍儿,他们说是为了我好,可我觉得是因为没钱。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跑去偷偷问邻居奶奶要了一只冰棍。

现在想想,一只冰棍而已,吃了也就吃了呗。可是那个奶奶偏偏好人不能做到底,等我们回来的时候,把这事情告诉了我妈。我妈很要强,把我夹在咯吱窝下弄回那个小屋里,拿皮带狠抽了一顿。也许是因为当时是秋天?也许是因为我不爱喝水?总之鼻血一滴一滴,滴在地板上。那地板就是用来铺马路的,带着泥土的板子,血就是一个小女孩的血。每次回想,都觉得尊严沦丧,触目惊心。后来,他们跑到很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小院子里的土坯房。
那里叫做义发胡同27号。胡同叫义发,他们这对夫妻却穷极。房子很简陋。窗台上一道裂痕,直裂下去。房东奶奶说,“这是七几年唐山大地震的时候留下的。可这房子也有好处,冬暖夏凉啊。”冬暖夏凉倒是真的,可是地基太低。一下雨,水都往里面灌。夏天一睡醒,嚯!拖鞋都飘到手边了,于是拿了簸箕,一簸箕一簸箕往外出水。屋里潮得不行。再往后这房子越发越不堪,住着住着竟歪掉了,我爸还找了根棍子支着墙……

这件事我也写在了另外一篇文章里。后来,这根支着墙的棍子毕竟倒掉了。因为这实在不能住人了。父亲便用他自己的钱,用本地朋友的名义,买下了这地方,又一次开始盖房子。
他自己搬砖,自己和泥,自己做下水道,自己安蹲便器,自己打厨房的柜子。
什么还都是他自己。他甚至还买了件唯一的家具——孩子的书桌。

这新房子还没盖成的时候,我们有半年,都住在靠着一面墙搭建起的棚子里。窗户是塑料的,冬天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着。那时候我问自己,什么时候能住上窗明几净的房子呢?那感觉很冷,很涩。当时想来,和长大一样,遥遥无期。如今回忆,又和过去一样,须臾之间,便以远离。

新房子盖好以,我爸的头发就开始越来越少了。我却越长越大,十五岁那年,他失业了。领到所有的赔偿款,回到老家,在村前的路口开小诊所。那房子是他小时候就有的,土,老,小,暗,农村最平常最失色的老房子是啥样儿,那屋子就是啥样儿。一个吊在绳子上的灯泡老晃啊晃啊的,晃得青春期的我万念俱灰。

他在房子的后头打了个豁口,又歪歪扭扭接了个小黑屋住着。那时候我已经到镇上读高中了。每到节假日,回家对着书桌上唯一的教科书,和面前的毛坯墙。我觉得生活似曾相识,并且黯淡无光,我怀念城市里的生活,和被他腰斩的闭塞而忧伤的暗恋。那个我每天留心,等着早自习前经过我的书桌前的男生,直到今天,我都没有再见过。

暗恋就不说了,我爹过了一年多,就又盖了一栋房子。
哎,等等,他为什么不住当年盖的第一座房子呢?——这房子这时候,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我最小的叔叔结婚那年,他脑门一拍而,送给人家当婚房了。因为没房子,新媳妇不好过门。这次他盖的房子,可是比之前盖得都好。是二层小楼,外头还贴上了亮锃锃的瓷砖。
上头是一百多平米的生活空间,底下是维持生计的小诊所。

这一年,他已经四十七岁了。
这一年,他终于靠自己的不懈努力,过上了相对稳定的生活。

他五十七岁的时候,我在北京找到了现在的工作。他把这件事情当成莫大的荣耀,这我知道。可我不知道的是,他在自己的书桌前,贴上了一份皱皱的北京市地图。他开始研究北京市的房价,计算手里的积蓄,留心家乡里能贷款的途径。像一个已经蛀牙的孩子惦记着妈妈手里的糖一样,隔三差五地,总惦记着北京那些不属于我的房子。
这人总共的积蓄也不过就十几万,他却总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有需要,你就开口。房贷我来替你还。”“咱到五环外买个房子,二百万是不是就够了?”把我妈吓了一跳,“哎哟,说的跟你有二百万似的!”那一瞬间,我觉得特别难受。

很多记忆在我眼前闪过,以前都是溪流,那一刻却忽然汇流成滔滔江河。那时候我打定主意,我绝不靠这人买什么房子。我也不敢再想象他豁命似的生活方式。如果在他快六十岁的时候,他还要因为我这样话着,他的一生,岂不是彻底被绑架了吗?
可我,不想再让他的人生被绑架了。
(二)
我没有见过所有的北京,更没体验过北京所有的房子。但来北京前,那种地下室、隔断房中可怕的场景,我还是知道的。我没长住过那样的房子,唯一的一次,就是在小乔那儿。小乔是我的大学同学,那会儿我刚来北京不久,因为毕业之后就没见过她,所以就千里迢迢,从海淀跑到仿佛另一个国度实际上却仍然是海淀的地方看她。
太远了。晚上就没走,住在她那里。
坦白说,进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刚进小区的时候,一切还大致正常。进去了才发现她住的是在客厅的隔断房。进了她的小屋,坐下,墙板和天花板一起在跳舞。隔壁大哥咳嗽的声音清晰可问。仿佛手一伸,就会破壁而来似的。过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孕妇模样的人,半探出一个身子,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以为只有单身的人才会住这样的房子的,然而不料,有家的人也可以这么局促。小乔说,那女的一家都在主卧住,她现在怀的是第二个孩子。我顿时感到了对婚姻的惊恐,我开始担心,万一自己的老公也让我这样生孩子怎么办?这个问题还没想好呢,第二天我就离开小乔那儿了。我再也没有在这样的屋子里住过,后来北京政府还彻底取消了这样危险而廉价的住房方式。然而小乔,却是扎扎实实,自己一个人在里面狠狠住过一段的。前几天,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对我说,我一看小乔吧,就觉得这姑娘肯定经过些事儿,但是挺坚强的。

我觉得她的眼光还是挺准的呢。小乔不是个命好的人,学习不好,也不聪明,可就是很坚强。不管昨天晚上是失眠还是失恋,不管北京这座城市是否肯定过她的爱情、梦想,青春,她都依然热气腾腾地活在北京的地界上,并且相信她想要的爱情和人生,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虚心等候。我觉得人活到这个份儿上,无论她最终是否一无所有,也已经赢了。

而我,并不是一个像她那么勇敢的人。我住在同学的家里,人家的房子冬暖夏凉,从十一供暖一直到次年五月份。那时候我研究生还没毕业,但有钱赚,有人管饭。诸般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因为我的习惯早睡,所以宁愿睡沙发,也不愿意和同学挤在一个被窝里睡。沙发睡多了,人的心就不那么容易满足了。那时候我躺在沙发伤,想,“哎,什么时候我能有一个房间,按照自己的习惯,自由的作息呢?”而也就在我年复一年,挤在同学的床上,也没有勇气一个人生活的时候,小乔已经从一个人完成了又一次的迁徙。

这一次,她把所有的家当搬到单位楼上的小单间里。这地方极不封闭,我感觉用脚一下子就可以把门踹开。这地方八点之前要收拾好一切东西,因为八点就要开门上班。这地方不能大声说话,不能招待客人,最好也不能炒菜做饭,因为晚上十点,最后的工作的人才会离开。这一次,我研究生毕业了,找到了现在的工作——阿弥陀佛,简直就是上天的眷顾!我彻底离开了学校的宿舍,可那同学家恰巧因为某些原因,也不能再住了。
单位暂时还没有地方分配给我。
那个欢喜的夏天,又是小乔收留了我。
她在另外一个屋子的办公桌下,搭了钢丝床。我每天晚上就睡在那里。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傻子都知道:这钢丝床于我,只是暂时的,我的工作已经找好。
光明虽然未来,却正在不远的九月喜笑颜开。
可是这个局促憋屈的小单间,这份从早到晚不能停歇的工作,却是她全部的世界。

后来她终于租了个正常的房子,不是隔断,却是个不隔音的老房子。我始终觉得她是个热情善良的人,这次租房子的经历却暴露了她最糟糕的人品。她隔着门和楼下的老头老太太吵架,把头发绑的高高的,理直气壮,像个颜色鲜艳的小斗鸡。因为她晚上睡得晚,走路有动静,说话有动静,一切都有动静。老人家有老人家的道理,我们年纪大,睡觉轻,身体不好,孙子还太小,你这样闹腾,谁受得了?但她也有自己的不得已,她晚上十点多才下班,总不能像猫一样回来就一声不吭?你们怎么能这么半夜就打上门来骂人?

后来,合租的人也开始和她吵架:“你开始说,你屋里只住两个人,现在住了几个人?”一开始只是她和一个大学同学住,后来她妹妹来了,没地方住,她让她先住着,后来她有一个妹妹来,没地方住,也先找这个姐姐住着。

后来,她妈妈带着她弟弟的两个孩子来,也先在这屋里打了地铺。我是她的朋友,但我也不想虚美,不想隐恶。她不是刻薄多事的人,却没让别人觉得她可爱热情好相处。说穿了,不还是生活太拮据寒酸。连我也觉得,这个状态的她不可爱,我却还是心疼。

我说,你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你还想再这样过下去吗?她说,不想了。于是她辞了职,把东西统统打包,自己在同事家的沙发上蹭着,思考人生。

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就是家的感觉啊。
那说说你家的感觉呗。
有一个房子,房子里有阳光,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起来。

可以做饭,可以洗澡。
可以走路,可以睡觉。
可以让我感觉,是在过日子!

这一次,她终于痛下决心,换了个舒心的工作,租了一套漂亮的房子。
今年,她三十一岁了,依旧满血复活,像十九岁一样,满血复活。

(三)

仔细想想,这辈子我还是住宿舍的时候多,住家里的时候少。
第一次离开爸爸妈妈住,我住在我大姨家。
我大姨人挺好,可是我因为刚从天津沿海的区重点中学回到河南一个破镇子上,人基本上已经处于毁废的状态。再加上过敏,蚊子一咬我,身上就长包。最多的时候,身上张了八十一个包,每个都跟黄豆那么大,每个都跟红豆那么红。又疼有痒,又难看。简直生不如死。我吃了好多药,掉了很多泪,压抑了很多青春。大家想了很多办法帮我对抗蚊子。可是没有用,该长的包依旧还长,该掉的泪依旧还掉,该一分一秒度过的人生不能退回过去,也不能驶向未来。每天我天不亮就要起床,每天十点多才能回来。回来之后,我就在那简单而单薄的床上挣扎徘徊。直到我读完了这个压抑的初三,病才渐渐好了。
直到很久之后有一天,我再到大姨家看我当年蜗居的地方。
那仿佛是我第一次,仔细在阳光下看过自己睡的床。一只肥白慵懒的大猫就窝上面,有几个小黑点浮在它的毛发间。我的寒毛才愤怒而委屈地全部炸裂开来:那根本不是蚊子!而是跳蚤!如果愤怒和委屈有硬度,它们足够成为一根针,深深扎进我的心里面。就像另外一次,七八岁的时候,我总是喊,妈妈,我腿疼!他们总是说,嗯,不要紧的,是生长期的骨头痛!可等我们要搬家的时候,妈妈动手掀开了床垫子。整个床板都被潮气浸的有些烂了——我到底也没有长高,而我的膝盖一直怕风,怕冷,在活动的时候咔咔作响。

寄居生活结束后,我并不愉快地到县城读高中。住八十多个人一间的大宿舍。
那一年如上所述,我在一个偏远的小县城里读高二。
在其他篇文章里,我也写过这个宿舍。“我们的宿舍幽暗无比,只有窗户而无挡风玻璃。老鼠在同学们看不见的角落跑来跑去,泥巴板结在地上,被我们的脚日复一日踩得发亮。”“那时我们每七个星期放假一天。那时学校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数九寒天,站在院子里仅有的几个水龙头前,女生洗完第一遍头发,发梢就结上了细碎的冰凌。”

现在还能想到的,是另外一件难堪的事情。
有一天我回去铺床。在黑暗宿舍里这自然是最黑暗的一个角落,我伸手一摸,划拉到簌簌的一团东西。我抓起来看了看,是老鼠拖到我床上的花生米壳和一些排泄物。我默默地把它们都扫走了。假装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屋子是很潮湿的,所以我的膝盖更加不好了。后来,谢天谢地,学校终于盖了新房子。让我们搬进去。那时候房子墙皮还是湿的,但是也将就了。但最要命的是,六个上下铺,住十九个人。意思就是说,得有一部分人两个人睡一张床铺。

一直到现在都有人说我非常孤僻。
我觉得可能我住的宿舍有关。

到大学的宿舍就好了。但我依旧备受折磨。因为我这时候不仅仅膝盖像老年人,行为举止也像。我喜欢早早睡觉,而这就和整个宿舍欢乐愉悦的卧谈气氛不相符,和姑娘们要和跨洋的男朋友联系不相符,于是我也就越发不爱我的宿舍,默默一个人上自习,直到睡觉才回来,然后把耳朵堵上,然后愈加变成一个看上去很各色的姑娘。就像魔咒一般,也许是因为一开始碰上了什么样的人,后来便也就接二连三地碰上。
读研的时候,下铺姑娘是个超级宅女。她一整天可以坐在宿舍不动,刷网页,刷美剧,刷各种综艺节目,一边看一边嗑瓜子儿。有时候我看看她因为人机对话时间过久而苍白的脸,内心一片萧索。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我觉得这个宿舍并不适合我,就像我并不适合她一样。我觉得我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但是因为她这样的生活习惯,使我始终不曾靠近过这个宿舍和她,所以一毕业之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刚才已经说过了我的不幸在于一开始碰上什么,接下来就还会碰上什么。工作之后我的宿舍——这应该是我最后一个宿舍,如果我不是因为要生二胎而特意把家里弄成宿舍的话—我住的这栋楼光洁透明,其他屋子也是一样——因为我去参观过,然而我住的却是整栋楼里最不好的一间。
刚进去的时候,屋里刚换了新家具。那气味让人闻了就要担心自己是不是要不知不孕了。后来有一次做卫生,我居然从暖气片后面掏出一只男人的袜子和一袋胀气生产日期三年前的纯牛奶。那一刻我便产生了深深的绝望。我觉得老天实在有点太欺负人了。这不好。后来我站在屋里给男朋友打电话,他说,你现在是不是在马路边上?我说,呸,我现在在屋子里面!——也就是说,我的屋子是很吵的。这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然而我除了压抑,并且在压抑之余担心自己会得乳腺癌之外,也没有别的事情好做。

(四)
写到这里,我回头看了看。感觉自己的前半生过得简直凄惨无比。我马上就要三十岁了,如果只能活到六十岁,人生便已经走过一半。这个念头本身就可以让我一下子感觉到晚景苍凉什么的。但我不想沿着已经开创出来的悲伤基调继续说下去了。因为我已经脊背发凉,感觉到了人生彻头彻尾的寒意,而且中国也说过事不过三。而且更重要的是,文章毕竟不是整个人生,此时此刻,我的文章好像有一种刻意避开幸福而渲染悲伤的嫌疑。
所以在第四个模块里,我想来说说我住过的最好的房子。

这房子是我男朋友的房子。小时候我很担心,这世界上会不会有一个我喜欢的人,并且还喜欢我。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很感激小罗的出现。无论他今天还是不是我的,明天还是不是我的,但只要他曾经是我的。我一辈子只有一次的青春,也算值了。虽然这跟他的房子什么的,其实并没什么太多关系,但,既然这篇文章叫《中国房子》,而不是《中国男朋友》,所以今天我主要说的,还是他的房子。

小罗在还是个小朋友的时候,就坐拥了这样一套一千多万的房子。这房子并不是个城堡,也并不是因为是金子做的,所以才这样金贵。而就是因为地段好,升值快。十年十倍,除了中国的北京,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这么迅速地让他还在年幼无辜的时候,就成为一个富翁。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小罗把钥匙给我,这是一种很大的信任。所以到现在还珍藏着他送我钥匙,虽然如今距离人生初相见,已经过去了遥远的三年,而他爸也已经把门锁换成指纹的,但我还是很看重他给我钥匙时的语气。
是哒,语气——我只在乎他的语气,并不在乎房子的价值。事实上我觉得自己也是对的,我决不能拥有他的房子,而只要我的记忆永不磨灭,他对我说过的话,他看着时曾经发亮的眼睛,他曾经沸腾过的心情,都是我的,牢不可破,不会被任何人带去。

哦,但今天我还是想说说他的房子。
这是我住过的最完美的房子。不仅仅因为窝在里面的时候,总是可以以地老天荒的姿态和爱情在一起,而就是因为它真的是一栋完美的房子。房子有四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餐厅,两个卫生间,一个衣帽间。两间卧室和客厅都朝北,飘窗上坐着看书,阳光可以照在脚丫子上,特别舒服。关上门睡觉的时候,屋里安静的,什么声音也剩不下……
写到这里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虽然刻意强调了房子的价钱,但实际上,我还是那个高中八毛钱打菜就志得意满的姑娘,最在意的,还是:阳光和安静。
对的,还有干净。事实上,后来我的朋友也住在这样的小区。
我却不喜欢她的家。因为她虽然在,屋子里却不像有女主人。

罗妈妈把屋子收拾的一尘不染。窗明几净。还在桌子上给儿子留字条:今天外面多少度,注意身体。我不是很羡慕小罗是有钱的人,但我很羡慕他无忧无虑的样子,总是可以赖在年富力强的爸爸妈妈面前的样子。有时候我觉得挺感慨的,阳光、温暖、干净,让人亲近的关心和亲情,这东西难道不平常吗?为什么我只在一千多万的“豪宅”里才能看到?
为什么我豁上这么多年,却得不到。
我住的很多地方没有阳光,很多地方也不温暖,更多的地方也不干净。我的爸爸妈妈虽然拼了命地爱我,可却从我上初三开始,中间却总是隔着百里公路,隔着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隔着日益飞涨的房价,隔着他们奋斗一生到现在却还没实现的城市生活的梦想。

就像我的人生和小罗的人生中隔得那些东西一样。
我不想过戏剧化的人生。
我还想和小罗一起到楼下的超市买馒头,还想吃他做的西红柿打卤面。还想和他一块去吃全北京最好吃的麻辣烫,还想和他一块去吃水煎包,还想和他把脚翘起来,抱着爆米花看电影,甚至还想和一块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车来车往,吃冰棍;还想他一把拉上窗帘,抱着我说:睡觉!是真的睡觉!他把眼睛闭上的时候,吃饱喝足,志得意满。我就可以抱着他,也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就像抱着自己用平生所有的委屈换来的幸福。
这难道不是最平常的梦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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