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纵有千万曲,人间再无黄家驹

上世纪60年代的香港九龙深水埗区,有一当时被誉为远东地区规模最大的地区性住宅——苏屋邨。

虽是政府出资修建的廉价公营房屋,苏屋邨早期的入住者却大都具有一定实力,可算是香港中产阶级的摇篮。

此后虽几经破败直至拆除,拥有46年历史的苏屋邨里却走出过不少名人。其中就有一位被世人视为精神偶像的音乐人——黄家驹。

黄家驹诞生于1962年6月10日。上有一兄二姐,黄家驹排行老四,不久后家中还多了一个弟弟黄家强,一家7口挤在苏屋邨中一个不足30平方的屋子里。

和大多数同龄的孩子一样,年少时的黄家驹每日的乐趣就是整天和弟弟黄家强在户外玩耍。

17岁那年,黄家驹在父亲厂房后的垃圾堆里捡到一把吉他。他很兴奋,知道自己有朋友喜欢弹吉他,于是当宝贝一样拿去送给朋友。哪知朋友看了一眼吉他,很不屑:“破的,不要!”

“这哪里破了啊,破了也可以弹啊!”黄家驹很不甘心。爱心受挫却又舍不得扔了那把吉他,于是留下来自己弹唱。

这一弹,就再也放不下了。

如今,北京杜莎夫人蜡像馆的音乐厅中,黄家驹的蜡像作为第一个入驻的明星,身上依然背着那把标志性的红色吉他。

“我整天觉得自己背着吉他,就好像背着一把宝剑”。

年幼时的黄家驹十分顽皮,很野,性格又很倔强,经常挨打。

有一回闯了大祸,黄家驹的父亲抽起消防水喉就狠狠地揍下去。“你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了,不严重一般爸爸不会亲自打人的”,多年后弟弟黄家强回忆起那一幕还心有余悸。

整整打了半天,可是黄家驹硬是一声都没有叫。

“我知道很痛,他都流泪了,但硬是没叫出来。他很硬,很不怕的”,黄家强苦笑着说。

后来黄家驹痴迷于音乐,也没少挨家里人的棍棒。

“家里人反对他搞乐队玩吉他。会骂他、打他,但他不听,就是喜欢,后来家里人也就随他了”,黄家强回忆道。

一个人在童年时克服困难的过程,会决定他长大后成为什么样的人。

黄家驹带领Beyond乐队起起伏伏十年,遇挫无数,却从没想过放弃。

他在歌曲《不再犹豫》中唱到:自信打不死的精神活到老。这种被Beyond迷高呼的打不死的精神,从小就深刻在黄家驹的骨子里。

1986年,为了改变乐队不利的局势,黄家驹决定放弃自己喜爱的纯摇滚,转为大众更能接受的流行音乐。

同年,Beyond签约了新经理人陈健添。

作为音乐经纪人,陈健添无疑是成功的。他发掘的新人包括王菲、黑豹乐队、小柯、许巍等许多都成为了华语乐坛日后的明星。

当时陈健添私下建议新专辑中《大地》一曲由黄贯中来演唱。黄家驹一听明显面露不悦,一向Beyond成员都是各唱各自创作的歌。

但回到乐队,黄家驹还是鼓励黄贯中去尝试演唱这首主打歌:“不同人唱起来效果会有所不同,这样大家也更容易认识我们”。

黄家驹的大度换来《大地》的成功。1988年,《大地》荣获香港十大劲歌金曲奖,从此开启了Beyond最辉煌的时代。

Beyond向流行乐坛的转变遭到了早期一部分歌迷的诟病,认为他们是摇滚的叛徒。

但黄家驹不这么认为,他不觉得这是对市场的一种奉承与妥协。相反,他觉得自己一直都很尊重音乐。

“音乐应该有很多种类,有很多性格,有很多色彩,有很多不同的感情,不同文化在里面,音乐是艺术。”

常说成功之门有三道锁:天赋是第一把钥匙,勤奋是第二把,而第三把钥匙,就是胸怀。

所谓胸怀,不仅是对他人、对事物的善待与包容,更是自我衡量世界和意境的尺度。

成名后的黄家从来没有忘记乐队最开始那段艰苦的时光。那时候的Beyond虽然不被认可,但玩的都是自己喜欢的音乐。

面对外界质疑,黄家驹非常不认可自己的乐队被称作“另类”,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遵从内心。

“我从没觉得Beyond属于地下乐队。我们玩自己喜欢听的音乐,没有故意玩别人不喜欢的音乐。”

Beyond第一张专辑《再见理想》中有一首同名曲《再见理想》,是黄家驹在最困难的时刻,孤独、无助、内心痛苦却又不懈追求理想的写照。

心中一股冲劲勇闯/抛开那现实没有顾虑

成名后的Beyond,每当开演唱会,这首《再见理想》都是必唱曲目之一。

所谓初心,就是在人生的起点所许下的梦想,是一生渴望抵达的目标。

“我是音乐人,我会尊重音乐!”,黄家驹时刻提醒自己,坚持原创,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90年代初,黄家驹两度前往非洲探望难民儿童。

当时海湾战争刚刚结束,战乱地区满目疮痍,许多儿童背井离乡、食不果腹。黄家驹看了很有感触,回来立刻创作了两首歌《Amani》和《光辉岁月》。

Amani是肯尼亚的斯瓦西里语,意为“和平”;《光辉岁月》为南非领袖曼德拉而作,意在反对种族歧视。

黄家驹这样看待自己的非洲之行:“我去看第三世界不单只看贫穷,还看第三世界的改变、看未来的第三世界。以人类的良知为出发点,用感性反思人的所作所为。只要我们肯付出一点关注,他们也可以跟我们迈进明天。”

这两首歌影响深远,每当前奏一响,往往是全场大合唱的局面。据闻,曼德拉本人听过《光辉岁月》后也深受感动、感慨万千。

著名填词人刘卓辉这样评价黄家驹:“去了一趟肯尼亚回来就能写出这两首歌,除了天才我还能说什么。”

没人否定黄家驹的天赋,但比天赋更打动人的,是他的爱心。他对世界的关注,对和平的渴望,在那个靡靡之音的年代,显得尤为难能与珍贵。

弘一大师有云:所谓大爱,一为“慈”,一为“悲”。慈悲实则是一种大智慧。

“只要有音乐,就不会有世界末日!”黄家驹的音乐世界,充满和平与爱。

黄家驹的音乐很张扬,生活中的他却是个低调之人。

成名后,黄家驹依然愿意住在狭小的苏屋邨。平时日也不拘小节,常常带着他那副红色的苍蝇眼镜。

除了与林楚麟小姐的一段情,外界对黄家驹的感情生活知之甚少。

尽管黄家驹也写出了诸如《情人》《喜欢你》《遥望》等类似情歌,但他通常都不会讲每首歌的创作意图。

像在音乐上一样,黄家驹在感情上也同样有担当:“两个人能在一起的话,你爱她的话,全部都会是自发性从内心面对自己喜欢的人的。感情不是交易,我会尽我的能力满足女孩子的安全感。”

随着岁月/无尽爱念/藏在于心里/像冰封的眼光/失去了方向/让雨点轻轻的洒过/强把忧郁再掩盖/像碎星闪闪于天空叫唤你

很难想象,一向敢说敢做的大男人黄家驹会写出如此情意绵绵的词。

当媒体把这个问题抛给他时,黄家驹是这么回答的:“我觉得我某些时刻是比较倔的,这样不算大男人吧。我觉得这个世界是没什么真正的大男人的。如果他身边有个可以依靠的人,他绝对会在爱人的身边表现出柔情、软弱的一面。”

一个男人的层次,就看他对爱人的态度。

1992年,Beyond签约日本经纪公司,开拓日本市场。

黄家驹曾说过:香港只有歌坛,没有乐坛。因此出走日本事件,很多歌迷解读为Beyond对香港乐坛的失望,以及对乐队遭受不公的回击。

但Beyond的前经纪人陈健添否认了这一说法:“一是由于对方的条件给的非常好;二来去日本发展也是一个机遇和挑战”。

很多音乐人,做音乐最大的梦想是唱片卖得好,歌迷万千。

但黄家驹的音乐梦想却很纯粹:“我最大的理想就是Beyond可以世界巡回表演,可以带给外面的朋友看我们香港都有自己的音乐,告诉别人我们香港乐队都有相当的份量!”

理想与热情,是一个人航行中灵魂的舵与帆。

1988年,Beyond在北京首都体育馆连开两场演唱会。

黄家驹和他的队友成为第一个在内地举办专场演唱会的香港艺人,Beyond也成为第一支在北京首体举办专场演唱会的摇滚乐队。

黄家驹是典型的双子座,无拘无束,好动善变。

平日里,无论练歌还是接受采访,黄家驹永远都是最滔滔不绝的那个。歌迷送他一外号:黄伯。

黄伯对歌迷有很多要求:

希望你们遵守秩序;

台下不要乱叫乐队成员的名字,不要踩在椅子上;

不要在演唱会时跟我唱,我不是卡拉OK;

最重要的是专心一志地去感受Beyond的音乐。

看似对歌迷很严格,但黄家驹更希望的是Beyond的歌迷各个有教养,走出去能代表Beyond的形象。

有时遇到歌迷过于疯狂,挡住乐队的车子不让前行,黄家驹也会像个家长一样怒骂指责:“你们干什么?知不知道很危险!”

不仅是对歌迷,对跟其学吉他的学生黄家驹也很严厉。他经常教育学生,不要随便评价他人弹的好与坏,先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水平。

没有五音,难正六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正如黄家驹常说:“做人最重要”。

黄家驹敢爱敢恨,对当时浮夸的香港乐坛有着诸多不满。

他自称为百分百的音乐人,只在出唱片时才露面宣传。但现实却是,Beyond常常需要出席一些大小派对。无论什么主题,认不认识主人,都要硬着头皮参加,还要笑脸相迎。

黄家驹很厌恶这种派对,也很鄙视那些带着面具参加派对的人,于是愤而作《俾面派对》一曲,讽刺娱乐圈这种光怪陆离的现象。

黄家驹还公开批评一些艺人不专注做事,频频走穴。

“做歌星的去拍电影、拍电视,做明星的又走过来唱歌。很多歌手经常出席慈善活动,什么扶贫、到孤儿院、老人院访问,可是他们的歌从来没有表达过关怀社会的讯息。为什么?想红,当红者想更红!”

黑豹乐队的赵明义曾经在后台看过Beyond拿了一支棒球棒把刚得到的奖杯打得粉碎,“当时给我的感觉非常震撼!”

黄贯中多年后接受采访承认了这件事:“都年轻过,这种事要不得。”

当年黄家驹觉得音乐圈话事人不尊重音乐,只是以音乐形式去娱乐大众。而Beyond得一个奖也十分不容易,上节目装可爱,还要强颜欢笑。

与其与世界同流合污,不如与世界格格不入。

这种拿尊严换回的奖杯,黄家驹觉得,砸了也好。

1993年5月,Beyond成立十周年。黄家驹写下了记录Beyond十年心路历程的歌曲《海阔天空》。

一月之后,Beyond受邀录制日本的一档综艺节目。因舞台背景板松动,黄家驹在过程中不慎跌落舞台,头部着地,当即昏迷。

6月30日,黄家驹在日本东京去世,享年31岁。

7月5日,黄家驹遗体告白仪式在香港举行,身前众多好友出席,千万粉丝送别,场面一度失控。

Beyond赴日发展前黄家驹曾说过:“无论去到多远多远,最后我们都是回到这里。”黄家驹葬于将军澳华人永远牧场,陪伴他的是一把木吉他。

《海阔天空》是黄家驹的内心独白,歌词描述了他对乐坛的失望,内心挣扎却从没放弃,坚持战斗,追求理想。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黄家驹自己说过,在最光辉灿烂的时候把生命一下子玩到尽头,就是永恒。

《海阔天空》成为了他的绝唱。

黄家驹在世时,用短短十年,带领Beyond从一支地下乐队成长为香港的殿堂级乐队。

他曾说过:“不是Beyond需要我,而是我需要Beyond”。

但失去黄家驹的Beyond终究失去了领袖。乐队成员开始貌合心离,分分合合12年后,Beyond于2005年宣布解散。

“撑得太辛苦了...”每每谈到没有黄家驹的Beyond,其他三位成员都坚强中透着疲惫。

罗大佑曾说过,香港没有真正的音乐人,除了黄家驹。这样的人降临在人世间本来就是奇迹,上帝不会再派一个音乐天使下凡了。

世间纵有千万曲,人间再无黄家驹。

香港回归20周年,人民日报微博做了个网友调查,评选出十首经典的粤语歌。Beyond乐队的《海阔天空》和《光辉岁月》强势上榜。

才华横溢,内心更充盈的黄家驹铸就了Beyond的经典。正如他所说,Beyond,不是超越别人,而是超越自己。

今天,Beyond已经不仅仅是个乐队,而是一个象征。黄家驹也不仅仅是个巨星,而是一种信仰。

黄家驹曾说:“你向这个社会需要一些东西的时候,第一个步骤先问你自己给了些什么给这个社会,我给了音乐。”

斯人已去,当初种下的种子,已经开始萌芽。

有一种爱叫做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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