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时代:装逼时代

在听闻中国、新加坡及马来西亚等国联合请求国际人权组织修改《世界人权宣言》引发争议,“新儒家思想”因此响彻全球的时候,导演杨德昌决定,修改正在筹备拍摄的喜剧片《独立时代》剧本,以深入探讨相关的话题。

他意识到,东西方的文化交流,需要双方的自我反省。

东方文化,儒家文化中存在一些缺陷,不去发现和面对,盲目地遵从某一种意识形态,不仅东西方文化难以共融,而且社会的问题将会愈发严重。

90年代的宝岛台湾,经济迅速发展,人均收入、人类发展指数均达到了世界一流水平,跻身发达国家及地区之列。

《独立时代》的故事就发生在这么一个,人人有钱赚,根本不需要担心会被饿死,只需要工作,就不愁吃喝,无论男性女性,谁都可以自力更生的“独立时代”。

电影的开头引用了《论语》子路篇的一段话。

意思大概是说,一个地方人口多了怎么办?孔子的回答是,先让人民富裕起来。

台湾已经达到了第一步“富之”的要求,而且处在“儒家文化圈”内,一直以来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也满足《论语》原文中的第二步,“教之”。

但在杨德昌看来,社会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美好,更加和谐,台湾人的生活没有更加轻松自在,反而是充满了迷惘和惆怅。

所谓的独立时代,实际上变成一个人人哭喊活得很累,孤独寂寞泛滥,欲望始终无法得到满足的悲剧时代。

明明社会舆论都倾向于讲仁义道德了,孔子也被封为大圣人,儒家学说在两千多年后成为了当年百家争鸣的胜利者。

怎么整个社会还是随处可见尔虞我诈,假仁假义呢?

如果孔子穿越来到现代,他或许会很困惑。

《独立时代》的英文片名叫“A Confucian Confusion”,儒者的困惑。

通过十多个角色的相互交织,《独立时代》说透了儒家设想的大同社会不可能实现的原因。

富家女Molly,和富二代阿King这一对,他们早早订了婚,但由于是政治联姻,彼此的感情却并不深厚。

Molly因为自己的公司琐事每日发愁;

阿King在不知不觉中投入了真感情,因为Molly的桃色绯闻,他终日暴躁不安。

小明和琪琪这一对,他们分别有着一份较为稳定的工作,一起筹划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琪琪因为要帮任性的Molly处理公司事务而忧虑;

小明则是因为琪琪脱离了自己的规划而心感不满。

小明的父亲,和二姨妈这对,他们依靠着社会关系谋利。

他们的家庭存在着矛盾,谁都看谁不顺眼,二姨妈试图调解,结果却一直背道而驰。

Larry和小凤这一对,他们盘算着踩着Molly和阿King这两个富二代垫脚石平步青云。

不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Molly的姐姐和姐夫这一对,一个是知名主持人,一个是知名小说作家,两个人有了名气,随随便便就能有不菲的收入。

然而两人的婚姻却走到了分居的地步,姐姐想方设法极力挽回,姐夫想要出版严肃向的小说受阻而郁郁寡欢。

围绕着这五对鸳鸯,另外还主要有几个角色。

导演小Bir,和Molly、小明、琪琪是同学关系,依靠抄袭Molly姐夫的小说走红。

但由于害怕不肯签授权书的姐夫真的告他侵权,他每日担惊受怕,不得安宁。

小明的同事,立人和主任,构建了一条玩弄权术的小支线。

还有求着立人包庇过失的那个工地负责人,因为身陷破产危机四处奔波。

一众角色和现实中的每个人一样,都有着各自的烦恼。

这真实地说明了,在“富之”后的社会,独立的个体将不得不去面对一切对自身前途的选择与判断。

儒家一味地要求所有人要讲仁义,讲道德,却没有教人如何达到自身的个人理想和目标。

这时,社会仍然在盲目推崇儒家学说,问题就来了。

注意电影的第一个场景。

导演小Bir提出了他对“大同”的理解,大同大同,那就是大家都相同。

作为一个流氓艺术家,他的理解肯定是有误的。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他说的也不全错。

如果所有人都遵从儒家思想,都宁愿把钱扔到街上也不据为己有,那孔子的大同社会想必是指日可待。

所以,要实现大同社会的终极目标,就得让所有人的想法一致。

能将所有人都按一个标准办事的,首先是法律。

只是法律无法限制每个人的想法,无法操控每个人都讨厌钱,都能把钱扔在街上,又不去捡。

那么,就必须依靠道德环境的辅助和约束才行。

为了达到儒家的思想要求,千百年来,许多东方国家,尤其是在中国,都大肆宣扬“仁义礼智信”,制定统一的道德标准。

正面的就歌颂赞扬,负面的批评抹杀。

以至于我们每个人从小就被灌输教育,如何做才是“正确”。

因为这样做,可以尽可能让所有的人想法一致,从而让“大同”有了实现的可能。

如果有人做得不一样,就会很快会遭遇到强大的阻力及否定,甚至被排斥和孤立。

人类是群居动物,绝大多数人都不想被群体抛弃,基于人性的本能,一些东方国家逐渐形成了一种“同流文化”,越来越多的人奉承同一个“好”的标准,越来越少的人敢于打破常规。

为了个人的理想和目标不受阻碍,大家也不得不配合,于是都想方设法地附和,努力达到社会所统一的标准。

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

只要看起来像样就行。

人性的复杂决定了不同的人会采取不一样的手段,做出不同的选择。

然后一些无法真正做到儒家标准的人,为了达到个人目的,发明了一种“独特的艺术”——“装”

久而久之,一些虚假的“好”进入到了社会当中。

不管是真正的“好”,还是装出来的“好”,大家都照单全收。

于是小Bir这个装出来的所谓艺术家也红了。

Larry洞悉了这个成功诀窍,他便发明了自己的一套“人情理论”。

他发现,一个人是不能太跟别人不一样的。

因为大家都喜欢充满阳光的,让人感觉到温暖幸福的事物,所以,只要是像琪琪那样子的,就能够吸引到关注,从而吸引到投资,从而赚到钱。

所以,可以大肆创造出美好的文化事业,是最好做的生意。

说到底,就是装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根据自己的理论,他就装成了阿King想要的“智囊”的样子,把友情视为一种投资,为自己争取利益。

他在装,其他人也在装。

小风为了自己的利益,明明看不惯琪琪,却还是要装得很友好,试图拉拢关系;

小明的父亲,和二姨妈为了应酬,天天也要装出一副好脸色。

脚踏实地的小明不喜欢装腔作势的那一套,所以无论是对于父亲还是二姨妈,他都十分反感。

立人和主任这些公务员,为了迎合体制,也必须是规规矩矩,救国救民的样子。

Molly的姐姐和姐夫,明明婚姻已经破裂,他们还是得在公众面前保持幸福美满的状态。

因为大家都不喜欢看到离婚,分手这些负面消息。不管是真心要鼓舞大众,还是担心大众不再崇拜自己,姐姐都不希望和姐夫的婚姻彻底失败。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装,以至于没有在装的小明和琪琪,也被人怀疑是在装。

他们这对金童玉女,是大家的模范,是“好”的完美体现。

可是他们私底下却并非如同言情小说那般甜蜜恩爱,取而代之的是吵架和吵架。

装的人变多了,仁义就变成了假仁假义;

装的时间长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了。

Molly就是一个典型。

她的内心并不属于文化行业,很可能是姐姐做的好,父母要求她跟着做,并且让姐姐带着她做。

所以她才说本来父亲也会投资,而姐姐抱怨要天天盯着她。

经济的良好发展使得女性开始独立自主,她也就随着潮流,自己开公司,以便能成为一名受欢迎的新女性。

只是,她是那种想要学着装,却学不会怎么装的一类人。

她不像姐姐,不开心可以装成开心,情绪都写在脸上。

直到她意识到自己装不下去,才开始反问自己,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要独立。

她的独立,并非是真正的独立。

多数人都习惯了装,每天戴上假面具扮演一个别人熟悉的角色,隐藏内心的许多感触,和社会标准意见不一样的感触,导致每个人都变得难以捉摸,难以被理解。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逐渐变得困难。

Molly、Molly的姐姐和姐夫、小Bir、乃至没有装的小明和琪琪,他们不能展示出负能量的一面,大家都只看到他们光鲜亮丽的一面,又怎么能了解、体谅到他们的苦楚呢?

每天都要装成另外一番模样,长时间下去自然会感觉活得很累;

变成另一种样子,别人不能了解自己,心灵自然容易孤独寂寞;

装久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得到任何东西都总感觉不够,欲望自然始终无法得到满足。

与其说这是独立时代,不如说这是装逼时代。

早已看穿一切的姐夫,一直思考着如何去战胜虚伪。

琪琪的出现,和一场小车祸给了他灵感。

他的感悟,实际上就是杨德昌想要表达的。

之所以有虚假,会有人装,是因为某一种标准被当成了真理,即便有人不认可这个标准,为了不被社会排斥,也不得不装模作样。

儒家思想严重忽略了人类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性,以及人性存在恶的事实。

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法律无法把每个人都变成一样,道德也不能。

不管是儒家也好,西方的宗教也罢,在某一个地方,强行推崇某一种学说,某一种信仰,让所有人都照做,简直就是给“虚伪”二字提供了温床。

​大同社会,最终只能是流于形式,空喊口号。

如果我们不去规定真理只有一个,某一种学说是对的,某一种信仰就是优越的,某一种职业更体面,大家反而能够更加舒服,更加诚实地做人。

那就根本没有装的必要了。

最后Molly的拒婚,和小明的辞职,都是自我意识崛起的一种体现。

他们的选择,是杨德昌的一个期望。

我们每个人都还可以做自我选择,未来才能够产生一种希望。

所以,战胜虚伪的方式是,所有人都能够真正诚实地活下去。

而不是让所有人都信奉某一种学说,信奉某一套标准。

当然,这一切实现的前提是,大家能够相互理解和尊重。

就像港剧《天与地》里面说的。

真正的和谐,不是一百个人说同一句话。

而是一百个人说一百句不同的话的时候,彼此能够互相尊重,相互理解,相互包容。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