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子

       那是一段没有颜色,说不清时光的岁月。根据查理先生的描述,这里“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不会打招呼的机器,却一个人都没有”,查理先生生活的时代,是一个是去了诗的时代,一切都没有颜色,灰蒙蒙地像是雾霾一般。一切有关诗意,有关希望都是不被允许的。一切没有颜色,因为颜色是使人愉悦的。人们是没有表情的,因为表情代表着喜怒哀乐。这里的人们因没有希望,没有欲望,接受着统一支配,生活得一帆风顺,平平淡淡。因而,在他们眼中,拥有情感,去表达情感的查理先生是个明显的异类。最高统治者害怕会有更多的查理先生,于是把查理先生关在了红房子里面,让他穿鲜艳的衣服好让他与其他人区别开来,警示人们不许靠近查理先生。自从查理先生被关进了红房子,就谁也没见过他,查理先生是否还活着,也不得而知。

       查理先生生来便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当还是婴儿时期的时候,便不会像其他婴儿一样,在父母的控制下抑制住自己的哭闹。查理先生在襁褓里哭喊的比谁都厉害,便引起了警察的注意。“这孩子注定与别人不同,注定命苦啊!”查理先生的母亲偷偷地自说自话。不出她的所料,在出生没多久后,查理便被警察抱走,官方的说法是“去接受改造,成为一个正常的公民”。查理先生在政府机构里“接受改造”直到成年,“这里人们都是有獠牙的,他们妄图用他们的尖牙利爪把我的人生紧紧握住然后毁掉。”查理先生在他的自传里写道。查理先生接受了十几年的“改造”以后,依旧没有成为“正常公民”,相反,随着年岁的更替,他愈发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他想要大喊,想要表达,想要站在大街上跟全世界分享他的想法。然而,他像是一只被困在牢笼里被拔掉牙齿的猛兽,无所适从。工作人员告诉查理,这是因为他“病了”。查理觉得自己快病入膏肓了,终于在一天,他根据工作人员给他的紧急指示手册里的条例,连滚带爬地到达了“重度治疗室”。“我……我快要忍不住了,我想告诉全世界!我想告诉全世界!我想告诉全世界!”查理抬头,看到一群同样地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围着圈像是看怪物那样看着他。“医生,我们应该马上对他的大脑进行扫描,这样就能检查出他现在大脑哪里区域最活跃,这样就能研发出特效药,根治这种病了!”“对,护士,上镇静剂吧。”在查理还有意识之前,他看到的是针筒、面无表情的医生护士、还有耳边环绕着的“没事的,你只是发病了,很快就会好的。”接下来,就是比灰色更可怕更没有尽头的黑色。

       “医生,查理的大脑的某个区域异常地活跃。”“怪不得他会这样想要表达自己的情绪,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啊”“可是……研制出特效药还遥遥无期,怎么办?”“把心理医生叫来吧,说不定还能帮他抹消掉情绪。”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查理竟觉得有一丝丝刺眼,这是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过的体验。“这不是灰色,这肯定不是灰蒙蒙,这是……这是……啊——这是……!”由于全国家都被抹消了有关色彩的定义,查理无法对这种颜色进行命名,但他知道,这不是灰色,这种颜色,让他热血沸腾,让他感到自由。等查理完全缓过来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在一个有颜色的房子里,这里的一切都是同一种颜色,虽然很刺眼,却让他感到心安。“查理你好,根据我们的讨论,我们一致决定对你进行心理疗法。我们安排你在红房子里住上一段时间,你很快就会对这种自由,充满色彩的生活产生厌恶,成为我们一名合格的公民了!期待你的康复!”查理叹了一口气,在这充满颜色的房子里面转了一圈,从今天开始,他决定要好好改造自己,早日回归社会。“相信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讨厌这种自由表达的生活的,讨厌这种色彩斑斓的世界的。”查理默默地对自己说。可是,可怜的被囚禁的查理只能思考人生,思考世界度日,他想要努力挣脱出自己野马脱缰般的思想,可是他发现,愈是压抑,便愈是想要表达。直到有一日,查理决定再也不出去这个红房子,这样便可以永远在红房子里做自己,表达自己。“我放弃了自由,换回了自由!世界啊——我们再见吧!世界啊——我们相遇吧!”查理在房子里大喊大叫,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王国里回荡,人们十分恐慌,请求统治者将查理永远禁锢。王国里没有死刑,因为死刑代表着憎恶,对别人憎恶这种情绪是不被允许的。人们只能从自身出发,决定再也见不到查理。查理被禁锢了,但是他的声音,他的呼喊依旧没有停止,他像是妄图在叫醒这个王国,他自称诗人。他在红房子里歌颂着自然的美,歌颂着喜怒哀乐,鞭挞着黑暗和灰色,宣扬着自由。统治者听了,无不心里发瘆,人民听了,都不敢言语。

       于是统治者带着护卫队来到了红房子面前,“查理!我们在这里郑重向你宣告!如果你不停止你令人困扰的声音,我们便停止对你的生存条件供应,你将在这红房子里面呆着直至永远!”——他们也依旧不敢提死这个字。查理安静了,像是没有了声息一样。王国的一切又恢复了日常,像是一条矢量直线,没有任何一点波折。人们也渐渐忘了红房子的存在。而查理先生的存在渐渐成了一个传奇。

       “然后呢,然后呢?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爷爷你这次的故事好短!”

       “当然不是了,我好奇的孩子们。查理先生的故事当然还没有结束,就是因为有几个跟你们一样好奇的孩子们,查理先生的名字又重新出现在了人们的耳朵里。”

       自从查理先生停止了声响后,他的名字只会出现在一些胆子大一点的人们深夜的时候的的耳边话里。即使这样,人们没有忘记查理先生,他们只是把这件事深深地埋在心底,假装不知道。谁也说不清这件事是怎么传到三个小孩,亚瑟,爱德华,丽莎耳中,但是想去见传说中的查理先生这件事默默地埋在他们的心中并随着时日在疯狂的生长。

       “亚瑟亚瑟,你知道那边山顶有个红房子,里面住着一个——”

       胆小的丽莎立马捂住了爱德华的嘴,“爱德华,不,我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是吗?”

       “没事丽莎,现在是大晚上的,我们离监控头很远,街上没有人,你是知道他是谁的。”

       亚瑟观察了四周后,用极低的声线说着,似乎怕飞着的蚊子都在监控他们——而事实的确如此。

       “亚瑟,我听隔壁屋子那老掉牙的奶奶说,查理先生是个诗人,她说她听过她的诗,可是诗人,什么是诗人啊?亚瑟你那么聪明你一定知道的。”

       “可是,可是这个上课老师没讲过啊,不如我们问问查理先生!”

       “什么?我们怎么问啊?”爱德华稍微激动了一下,声音提高了。

       “嘘——爱德华别那么大声,不是说查理先生就在那个山顶的红房子上面吗?我们去看看不就行了,趁天黑,趁这星星月亮给我们做掩饰。“

       这三个人就这样,相伴着在天黑中溜上了那座山,到了那个红房子那里。红房子旁边长满了野草,唯一的声响来自草丛里昆虫扇动翅膀的振动。

       “亚瑟,要不我们回去吧,你看这里,根本不像有人的样子,被大人们发现可就要受罚了!“

       “丽莎别那么胆小,既然都来了,我们就敲个门。”

       砰砰——砰砰——“查理先生,是查理先生吗?有人吗?”

       周围安静如初。

       “亚瑟!都说了查理先生的存在只是传言了,我们就别好奇了,被大人发现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呢。”

       砰砰——砰砰——。亚瑟依旧坚持敲门,仿佛快要把那红色木门敲下来。

       “谁?”

       “爱德华?是你在说话吗?别在恶作剧了!”

       “啊?没有啊,我可是安安静静在这里。”

       砰砰——砰砰——

       “谁啊?”

       “查理先生?是查理先生吗?真的是查理先生吗?爱德华,丽莎你们看,我都说查理先生真的存在的。“

       正当亚瑟在用得意的眼神看着他们的时候,丽莎怯生生地回答了查理先生的问题。“查理先生你好,我是丽莎,他们是亚瑟,爱德华。我们听传闻说你住在红房子里面,于是过来看看。”

       “哦,是孩子们啊,孩子啊,是时代的希望,也是时代的终结者。”

       三个孩子迷茫地看着对方,“诗?这是诗吗?查理先生是个诗人,可是,什么是诗人啊?”

       “哎——孩子啊,这不是你们要了解的东西,知道的越多,对你们就越不利啊,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去上学,成为这个社会最不起眼的螺丝吧。”

       接着,红房子里面就再也没有了声响。三人互相望了一眼对方,心怀秘密地回到了家里。谁也没提起今天晚上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们知道了传言中查理先生是真的。也就是说,传言中的那些事也是真的。到底什么是诗人,什么是诗呢?三个小鬼想破了脑瓜子也没想出来。

       第二天晚上,亚瑟找了个借口,没有跟爱德华和丽莎他们一起玩,开溜去了红房子那里。有关诗的一切,他都想知道。于是他又敲着红房子的门,试图得到答案。

       “查理先生,查理先生,我是亚瑟,昨晚的亚瑟你还记得吗?”

       “孩子啊,你还是来了。昨晚的事已经过去,你来找我有何事吗?”

       “查理先生,我想知道什么是诗,什么是诗人?”

       “亚瑟,我的孩子,这些事情你不该问,你会和我一样,这辈子都被困在红的刺眼的房子里的。他们妄图用这个方法来刺激我,太天真了!因为心中的信念,我并没有倒下。可是啊这房子,这红房子,却成了我这辈子的牢笼,这不怪我,怪的是我生错了时代。”

       “亚瑟,你还是走吧。对你们来说,我是个无用的人。一无是处,作恶多端。我会祸害你们的。”

       亚瑟被查理先生吓得一句话都不敢睡,只能满怀心事地回家了。回家后,亚瑟还是找爱德华和丽莎说了这件事。三个小鬼决定了一件事情,他们下定决心,要把可怜的查理先生从红房子里解救出来。

       “查理先生,查理先生,我们要把你从红房子救出来。”

       “出去?外面的世界是自由吗?还是红房子里面是自由?无论到哪里,只要内心是自由的,自己便是自由的。那出不出去,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由?什么是自由?我们不懂,但是外面是机会啊查理先生,如果这么早放弃机会的话,那就太悲观。”

       “可是我已经无法适应外面的世界了。”

       “这样吧,查理先生。如果我把你救出去,你就一句话都别说,慢慢适应,那就行了!”

        三个人自顾自地跟查理先生说了这个计划以后便回去了。到底要怎么救查理先生呢?三个人想了整整一个晚上,还郑重其事地把这件事命名为“查理先生拯救计划”。

       “查理先生,查理先生,你是在被锁在里面了吗?我们去拿钥匙把你救出来哦,你等着。”

       “不,是我自己把自己锁在里面了。”

        三个小鬼搞不懂查理先生口中说的“他们”是谁,既然“他们”把查理先生锁在了里面,那么钥匙一定在他们那里。

        “查理先生,我们会在他们那里拿到钥匙,把你救出来的!”

       “没用的孩子们,是我自己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这样子的话,那你能把自己放出来吗?”

       “外面的世界是吃人的世界啊。我出去,我就完了。”

       “吃人?查理先生,你看我们不会吃人啊,我们是来帮你的。”

       “是啊,果然孩子是时代的希望。只要我教你们感受这个世界,说不定这会变成一个正确的世界。”

       “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你能出来吗,外面有好多孩子,我们有好多朋友,他们一定是查理先生口中的希望。”

       吱呀——已经稍微腐朽的门竟然发出了声响,露出了一条小缝。三个小鬼们争相望向里面,里面很黑,黑的像一个无底洞,把灰色都吞进去了。查理先生在门缝中露出他的脸,把小孩子们吓得不轻。这时候,孩子们看到这样一个形象——头发散乱,胡子邋遢,衣衫褴褛,而眼神里却发着光芒,那种一下子能把时代照亮的光芒。“查理先生,查理先生,我们走吧,我们带你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不,我不要单单活下去,我要照亮这个世界,我要让这个世界充满诗。”“那你从现在开始,先要忍着不说话,那么大家都会把你当成正常人了。你先去我们的社区救济所那里,他们会把你当成流亡者,收留你的。”一出门,查理便对满眼的灰色表现出了强烈的不适应,吓得查理差点逃回红房子,“幸好”亚瑟和爱德华一手把查理拉回来。令他们惊讶的是,查理先生的身子很轻,似乎一碰就倒,然后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在孩子们的安慰下,查理一句不发到了救济所,亚瑟说会过几天过来探望查理,请他咬着牙度过这段时间,只要不说话就行了。因为假期要结束了,亚瑟他们不得不去国家的统一学校里接受教育,一周回家一次探望父母。

        然而,等亚瑟他们休息日赶去救济所看望查理的时候,工作人员告诉他们,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从来都不说话,他们以为他是哑巴,给他找来了医生后,他却开始大喊大叫,说着他们没听过的词语,他们感到异常恐惧,便把他关了起来。喊来了军队,军队拿着枪对着查理先生,于是查理先生安静下来,用绝望的眼神望着他们。查理眼里的光芒渐渐消失,渐渐消失,直至没有,说了一句,不怪孩子,他们这是诗意的做法。亚瑟他们听着听着,留下了眼泪,吓得工作人员把他们藏了起来,在王国是不允许流泪的,不允许有感情的。亚瑟他们心里慢慢的燃起一团火,像是一个小火种在心里不断地燃烧,他知道,这种叫诗。

       等查理先生说完那句话,他就一个人默默地回到红房子那里,关上门,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查理先生后来在自己的自传里称这段经历为“王国第一次革命失败”。老爷爷说完这个故事后,小孩子都跟亚瑟一样,对查理先生的真假产生了兴趣,说着要找查理先生。

       “可是,我们这里这么多红色,绿色,五彩斑斓的房子,哪里才是查理先生住的啊?”一个小孩子疑惑的问,

       “不慌,在我们这个诗的王国啊,到处都是查理先生,我们活着,便有诗意,不再是冷冰冰的机器,不是吗?”

       “那查理先生死了吗?”

       “算是吧,以前的查理先生肯定死了,被那冷冰冰的时代吞噬掉了,现在的查理先生,可生活在一个温暖的时代。”

       老爷爷看着傍晚的夕阳,坐在青石板凳上漫不经心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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