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日本友人服部担风书法欣赏

郁达夫与日本友人服部担风

        郁峻峰

  

郁达夫留学日本十年,对日本有着复杂而又特殊的情感:一方面是痛恨军国主义者所奉行的“大日本主义”,使身为弱国子民的他深深感受到了置身异国饱尝歧视屈辱的切肤之痛;另一方面是深恋着岛国的旖旎风光和感佩这个民族的奋发图强。他用文人特有的敏感触摸到了日本人民的善良和淳朴。郁达夫的日本朋友很多,以在名古屋第八高等学校读书时期来说,情谊最深的首推日本著名汉学家服部担风先生。他俩的交往曾震动过当时的日本诗坛。今根据郁达夫早年向原配夫人孙荃介绍在日本时的生活、学习、交友等情况的叙述和郁达夫日记、信件及其它有关资料,试将郁达夫与担风先生的交往作一概述,以供参考。

一、汉学家服部担风

  服部担风(1867-1964)名辙,字子云,雅号荨塘,后改为担风。一生未践仕途,致力于汉诗的研究和指导。是当时日本《新爱知新闻》汉诗栏的评选负责人,也是佩兰吟社、清心吟社、所泽吟社、含笑吟社、冰心吟社等著名诗社的主持人,同时还是有名的书法家,在日本汉学界享有崇高的威望。郁达夫进入名古屋第八高等学校第三部学习的第二年(1916年)就开始在《新爱知新闻》汉诗栏发表诗作,如具名达夫郁文的《犬山堤小步见樱花未开口占二绝》《由柳桥发车巡游一宫犬山道中作》七绝三首和《大桃园看花》七律一首等等,这些诗作引起了担风先生的极大兴趣。而在年轻的郁达夫心中,担风先生自然是位先辈高人了。当时担风先生五十岁,郁达夫二十一岁,事有凑巧,郁达夫长兄郁曼陀也是日本留学生,在日本时与担风先生同是随鸥吟诗社的会友。这一层特殊的关系,为郁达夫渴望拜见担风先生的愿望敞开了方便之门。

二、初访担风于商亭

  1916年5月的一天,郁达夫起了个早,穿上八高的学生服装毅然向火车站走去,坐上了开往海西郡弥富村的火车,去拜访那位慕名已久的担风先生。火车到站后,郁达夫一出站,就雇了一辆人力车直奔目的地。郁达夫根本无心欣赏那鸟语花香的田园春色,只是忐忑不安地自问:“德高望重的担风先生会接纳我这个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吗?况且,我又是个被人嘲笑谩骂的中国青年!”这个问题自有拜访先生的想法后就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车轮滚滚,转眼间已到了那座名叫“楔桥”的小桥。郁达夫在桥堍下了车,环顾四周,担风先生的“祭花庵”书院就在眼前,快步走到书院门前,微微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当当当”地敲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担风先生本人。郁达夫操着一口流利的日语以郁曼陀的弟弟作了自我介绍。先生一听是会友胞弟,倍感亲切,再听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就是向《新爱知新闻》投稿的达夫郁文时,更是喜上眉梢,立刻把他迎进名为“兰亭”的书斋。两人相对而坐,焚香品茗,话题十分广泛,从祖国的上下五干年一直谈到家乡的富春山水。当郁达夫说起曾读过日本的《源氏物语》时,使先生非常惊奇,而说起曾细读过《西厢记》时,又使先生非常佩服。两人淡诗论词,交谈了大约有一个多小时,仍意犹末尽。担风先生从这位瘦弱的异国青年身上看到了忧国忧民的爱国热情,博采众长的古典文学知识;而郁达夫则从这位著名学者的身上,感受到了以才量人的长者之风。这些给郁达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庆幸今天的意外收获。因为当时的郁达夫,是多么需要良师益友的关怀与帮助。后来,他与孙荃夫人谈起这次初访时,不无感慨地说:“那时大哥(郁曼陀)已经回国,我在日本举目无亲,与担风先生的相识使我感到一种亲切和温暖。他好像是我的老师和兄长,处处给我信心和力量。”

  初访送别的一幕,最是感人肺腑。担风先生将郁达夫送出书斋,穿过围绕着庭院的走廊,一直送到了书院门口。当担风先生看见等候在门口的人力车时就敦促郁达夫上车就座。车起步了,但担风先生却没有留步,他拄着手杖随车而行,边走边谈,就这样一直把郁达夫送到了火车站。后来郁达夫谈到当时的情景时说:“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窘过。你们想,我高高坐在人力车上,往下看着先生说话,而先生却仰起头笑眯眯地朝着我交谈,虽然先生一点无所谓,可我却惶恐极了。”这次拜访后,郁达夫有《访担风先生道上偶成》七绝一首赠与担风先生:

  行尽西部更向东,云山遥望合还通。

  过桥知入词人里,到处村童说担风。

  担风先生次韵和诗:

  弱冠钦君来海东,相逢最喜语言通。

  落花水榭春之暮,话自家风及国风。

三、担风先生对郁达夫的诗评

  在日本学者伊藤虎丸、稻叶昭二两位所编的《年谱稿》(1958年12月刊行的油印本)1916年里记着:“由理科转文科。从尾张弥富的服部担风学诗”。这是出于郁达夫登门求教,愿为担风先生弟子而言。事实上,郁达夫在八高时的诗作已有一定造诣,担风先生对他的诗才十分赞赏,评选时极少改动,只是附加评语而已。如1916年(大正五年)6月26日在《新爱知新闻》上发表的《日本谣节录》九首,担风先生的评语是:“郁君达夫留学吾邦犹未出一、二年,而此方文物人情,几乎无不精通焉,自非才识轶群,断断不能。日本谣诸作,奇想妙语信手拈来,绝无矮人观场之憾,能有长爪爬痒之快,一唱三叹,舌矫不下。”字里行间充满了赏识赞叹之情。这一年的9月20日,正值中秋佳节。郁达夫应邀参加佩兰吟社的赏月雅集。他从名古屋来到了桑名的“爱岩楼”(即阿谁儿楼)。小楼在桑名西边的小丘上,四周松林茂密,古树参天。登高远眺,伊势湾的粼粼波光尽收眼底,隔岸青黛此起彼伏,真是个赏月小聚的绝妙去处!可惜那日天公不作美,厚厚的云层挡住了明月珠盘似的圆脸。按理说,这是十分使人扫兴的,但在诗人的眼里圆月当空和中秋无月一样有不同的诗情韵味,也许无月的中秋更能激发诗人出尘脱俗的非凡妙想吧,大家仍兴致勃勃地分韵作诗。郁达夫分得“寒”韵,当其他诗友还在冥思索句的时候,郁达夫已握笔写下了《丙辰中秋桑名阿谁儿楼雅集分韵得寒》的七律一首:

  依栏日暮斗牛寒,千里江山放眼宽。

  未与嫦娥通醉语,敢呼屈宋作衙官。

  斩云苦乏青龙剑,斗韵甘阵白社坛。

  剪烛且排长夜烛,商量斗韵到更残。

  担风光生一看,不禁“啊”的赞出了声。无月的中秋赐与天涯孤客的是另一种心情,以深沉的夜色为背景所赋七律意境深远。担风先生事后曾在给他得意弟子,郁达夫的诗友富长蝶如的信中特别提到当时的情形并作了“达夫不愧捷才,首成七律,一座皆惊”的赞语。郁达夫向孙荃夫人谈及此事时,也神采飞扬,认为这是日本文士对他“刮目相看”的开始。

四、1917年的书信往来

  1917年的一年中,郁达夫与担风先生有否会过面,无资料可查,但书信往来是不少的。在郁达夫的日记上有:

  6月6日作书寄担风学人,谢以前为代抄焦节妇诗事。更示以近作二绝。

  6月11日夜作担风书,告以欲归事。

  6月18日午前发担风信,寄诗七首。

  暑假到来的6月27日,郁达夫就启程回国探亲了,直至9月初才返回日本。这以后,在郁达夫的日记上又出现了与担风先生书信往来的记载:

  9月23日夜作担风及孙荃书。成车过临平诗一绝。抄寄担风诗若干首。

  9月28日得担风先生书,约往龟崎观月,因江某适于是夜邀予饮,作书却之。

  辞不赴龟崎观月笺致潮声吟社

  文下写匆匆尘思未净,龟崎观月难考清游,有违社命,罚例或能逃夫。金谷未攀挂子蓬心,且见笑于嫦娥。

  深秋时节,郁达夫因患肠窒扶斯症(即伤寒)曾住院治疗及去热海温泉疗养。

五、再访兰亭

  1918年4月6日,郁达夫再次专程去兰亭拜访担风先生。有《重访兰亭有赠》七绝一首

一向山阴访担来,词人居里正花开。

去年今日题诗处,记得清游第二回。

  担风先生的次韵诗是《四月六日郁达夫来过,有诗,即次其韵)

楔桥村路客重来,红药紫藤随处开。

欲问江南诗句好,三生君是贺方回。

  贺方回是宋朝诗人,别号贺梅子,有“梅子黄时雨”之句。担风先生以郁达夫比之贺方回再世,可见对郁达夫诗作的赞赏了。不久,郁达夫在《新爱知新闻》汉诗栏发表的《养老山中作》七律,也得到担风先生的高度赞赏,给予的评语是:“达夫诗如春草乍绿,尚有冬心,尤妙于艳体,读之,皆令人惆惆。顷游养老山,寄示兹篇,盖一兴到之语,然才气毕竟不凡,其道大得灵助者,似矣。”

  这次重逢,相对长谈与前次一样,一老一少淡不尽说不完。告别时仍远送至火车站。这使郁达夫十分感动。在日本,送客一般送到大门就算有礼了,送出大门是不多的。这是一种礼节,应该严格遵守,不能随便超越。而担风先生两次送郁达夫至火车站,怎么不教郁达夫感动。郁达夫深切感受到了一种平等相待,互尊互爱的真情厚谊。担风先生对郁达夫的器重倾倒可见一斑了。郁达夫回舍后即赋《辞祭花庵蒙兰亭远送至旗亭上车后作此谢之》七律一首寄担风先生:

半寻知己半寻春,五里东风十里尘,

杨柳旗亭劳蜡屐,青山红豆羡闲身。

闭门觅句难除癖,屈节论文别有真。

说项深恩何日报,仲宣犹是未归人。

  十月下旬,郁达夫肠胃病发作,意气消沉,精神不振,当看到担风先生对他的夸奖时,就欣喜异常,在日记上写道:

  11月1日昨日天气晴好,我去了寓舍,得担风寄来《文字禅》一期,上面刊有我诗三首,附有担风评语:“风骚力主年犹少,仙佛才兼古亦稀。达夫有焉。”此话实在过奖,但受人夸奖岂有不悦。勉之,勉之。

六、新春贺宴

  新年贺宴是担风先生每年正月初四在其书斋兰亭举行的拜年小集。席间照例要吟柏梁体联句。柏梁体联句是七言古诗的一体,相传汉武帝于元封三年在陕西长安城的柏梁台上与群臣赋诗时所规定的君臣各赋七言一句,每句分得一韵,不拘平仄,所赋联句后人称之谓柏梁体。那年是1919年,出席新年贺宴的共十二人,郁达夫分得“天”字,即以“分题得韵雪中天”为起句,担风先生分得“边”字,以“味在辣玉甜冰边”为结束句。当时出席的有一位年仅十五岁的小学生,是趁学校放假,特地寄寓兰亭学诗的角田胆岳。他分得“传”字。他的联句是“梅花香中杯几传”。郁达夫对这位少年很有兴趣,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自己少年时代的影子,特地写了《雪中梅》诗笺赠与他。这次贺宴的诗,不仅在《新爱知新闻》的汉诗栏发表,而且也作为一则诗界消息,在《随鸥集》报导。郁达夫的日记是:

  1月4日晨餐毕即赴弥富,访担风于兰亭。蒙留饮,席上分得《雪中梅》限微韵,予诗如下:

林氏山中香袭袭,谢家院里絮霏霏。

残冬思诗知何在,白雪寒梅月下扉。

  又赋一首呈担风先生云:

门巷初三月,词坛第一人。

兰亭来立雪,沧海又逢春。

小子文章贱,先生意气真。

明年谁健在,美却酒千巡。

  担风先生得到郁达夫的赠诗后,立刻吟有步郁达夫次韵诗:

海外得知己,同心有几人。

说将江汉胜,偕成草堂春。

才驾李昌谷,狂追贺季真。

担梅香和酒,索笑与君巡。

  这二首唱和诗所吐露的真情厚爱,都已达到了顶点,尤其是担风先生那联“才驾李昌谷,狂追贺季真”,简直把郁达夫赞上了天。李昌谷郎李贺,字长吉,七岁能辞章,与郁达夫自述诗中“九岁题诗四座惊”相提并论。贺季真即贺知章,嗜饮,工文辞,谈吐风流,自号四明狂客。担风先生在年轻的郁达夫身上看到了与贺季真的相似之处。

  郁达夫在日本时就好饮酒,酒后诗才敏捷,妙语连珠。担风先生的比拟多么自然,多么贴切。

七、梅花飘香万里情

  1919年上半年,是郁达夫在第八高等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暑假以后就将离开名古屋升入高校大门。与担风先生即将远别,使郁达夫时刻想到届时怎样排遣这种离情别绪。他的日记上写着:

  2月25日昨晚喝了一合酒,毫无目的地去拜访担风。牙出血。今朝成诗一首,寄担风,为所赠梅花画幅致谢也。

春风南浦暗销魂,话别来敲夜半门。

膳我梅花清几许,今生难报丈人恩。

  5月3日 今日接担风书,约我赴佩兰吟社大会者也。

  这一年的5月,担风先生有信给角田胆岳,告诉他在高等学校临近毕业时郁达夫来过,坦白的说出自己不知该进东京的大学还是京都的大学,对升入哪个大学有困惑。当时担风先生是如何帮助郁达夫解开“困惑”的,已无资料可查。6月底,郁达夫即将离开名古屋时,最后一次去向担风先生辞行,是有日记记载的:

  6月27日六时顷,出访担风氏,为辞行也。

  担风先生赠与郁达夫的那幅梅花是一张融诗、书、画于一体的梅花条幅。画面是苍劲有力的枝干上梅花怒放,花下题诗一首:

烟火蒲团寒倍亲,帧梅花影借灯新。

天公别有白描手,报送雷声春未春。

  达夫仁兄一粲,担风辙戏墨

  左下端有一寸见方珠红印章一个,刻的是阳文“担风居士”四个字。郁达夫得到这张画后视为珍宝,即刻送往裱画店去装裱,在回国参加文官考试时,就带回了富阳,而且送到宵井交给孙荃代为保管。再三叙述与担风先生的交往是值得铭记心间的。这幅画凝聚着中日文士的真挚情谊。孙荃夫人从1919年接纳这幅画以后,几经风雨才保存到最后。1978年春,病危时将这幅画交给儿子,嘱咐好好保管,也是郁达夫留给下一代的纪念品。如今这张条幅悬挂在富阳达夫弄一号故居,每当来访者看了这幅梅花以后都会不同程度的惊羡和感慨。这幅珍贵的梅是中日人民友谊的最好见证,愿画中的梅花永远发出宜人的清香。

  1996年4月二稿

  (作者为郁达夫研究学会副会长)

(原载光明网2007-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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