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毛钱

乡村黄昏

结束了一夜的笙歌欢聚,跟老同学在城里分别之后,提着尚有些晕眩的脑袋,坐上了返村的“黄包车”。由于是私营客车,车上只能采用零钱的方式进行不找零投币,一位大婶拨拉了一下手中的硬币准备投币时,司机瞄了一眼,赶忙阻止:“那一毛钱的硬币就别投进去了,否则老板都要让我自己掏腰包补上。”我很诧异,一毛钱在如今乡人眼中竟沦落到如此地步,不禁令人咂舌。

还在我孩童时期,一年到头能拿到零钱的机会并不多,只有像在村里做大戏的时候,才能跟奶奶讨得一两毛钱,那时一毛钱可以买一根冰棍或者一袋糖水饮料,我拿到钱不会等捂热,就欢天喜地跑去摆摊前买冰棍、零食吃。然后一边舔着冰棍,一边看着戏,吃完就趴在戏台前抬头看旦角、丑角们的哼哼呀呀,身边要是有几个小伙伴,还会凑一块评头论足地说道一番:你看这个姐姐真好看!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宫里(村里供奉菩萨的地方)的管事跑过来喝逐我们,小伙伴一看势头不对,哗啦一下撒腿就跑,待转移到“安全”地带,各自掏掏兜里的零钱看还剩多少,又快乐地买零食去了。

后来离村上学,不免需要在外头吃饭开销,每每会找回一些一毛、五角的零钱,装口袋里丁玲哐当地不太方便,便买了一个储钱罐,每有硬币就塞进去,倒也满过好几回。不过遇到周济困难时期,这些硬币还真能解燃眉之急,有次去食堂吃饭,我用一毛一毛的硬币足足凑够了五块钱,食堂阿姨嫌数得麻烦,直接甩进钱柜里。上学时期无聊,玩硬币也是一件乐事,跟同学赌牌、叠罗汉、摆造型都能用到硬币,每次赌牌前我们都会事先约定好,谁赢了请吃饭,然而往往大家都不愿意赢,赢几毛钱的硬币还要多掏十几块钱的伙食,谁也不傻!

古话中跟人要钱嫌少,人们常常会调侃一句:打发乞丐的吧。然而这句话用在我毕业之后就失灵了。在我支边的时候,每个月拿着1000多的补助,看到路边的乞丐,有时也会发发善心,投上一块两块,但也有不赶巧的时候,有一回遇上一位丐兄,真真切切地帮我上了一课。那次出门,兜里都是10元、50元的纸币,外带几枚一角的硬币,掂量了一下,我掏出一枚一角硬币投进不锈钢的丐碗里,孰料那丐兄瞅了一眼,语重心长地说:“兄弟,现在行情最少都一块起步了。”当时我竟尴尬得无言以对,从此我再也没有投过钱,实在是担心他们看不起我。

终于,一毛钱连乞丐也打发不了了,平日攒下来的硬币,坐公交就成了我最常用的花销方式。坐公交的时候,但凡掏出一兜硬币在投币口装模做样地数上一数,司机一般是不会清点确认的,丁零当啷地一阵之后,司机就会催你赶紧入座。不过,对于经历过一毛钱能买好几样东西的人来说,这时候要是少投个一角两角的,就会感觉自己赚了老大的便宜,然而就在我被我的念头自鸣得意之时,一想到我已经如数地投进硬币,又不由地升起一番惆怅。

到如今,支付宝、微信支付已经成了日常主流的消费方式,被偷过一次空钱包的我已经进入了无现钞时代,往往取一次钱,纸钞能在我兜里待上个把月不带动弹的,一毛钱就更没有概念了。有次我去买水果,想着把兜里的“存”款结清了事,就在我掏出一枚五角硬币准备结账的时候,却被告知只能用一元以上的钱币,没辙只能用整钱找零,结果硬生生地被找回了一枚五角硬币,我很疑惑:“为什么你们能找我五角,我不能给你们五毛呢?”那店员小哥微微一笑地调侃:“我愿意啊。”

大城市的一毛钱如今在消费时多数不再是最小单元了,有也经常被抹零,回乡之前,我还臆想着农村总还有一毛钱的用武之地吧。待回到村里,记忆中的石头泥房被一栋栋四五六七八层的别墅取代,芳草肠径被水泥柏油浇沥,农村也逐渐跟城市同频,我开始为一毛钱担忧了。果不其然,坐车的大婶验证了我的猜测,可是,一毛钱终究还是钱啊,未来它的命运又该如何呢?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