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关于爱的神话——《大鱼·海棠》

图片发自简书App

这不是一部看一遍即可扔掉的影片。极强的话语蕴籍及审美意识价值,大量暗示与含混的运用都给这部影片增色不少.它与巫觋文化,人类早期意识形态联系千丝万缕,主要体现在人物设计与设定的服饰与装饰之上。可以说,电影将远古的神话的艺术重新在人们心中复活。

自公映以来,观众们对这部影片争议较大。不过,这也算是一件好事,让人们重新认识国漫的价值,与其背后的文化历程。本文,将与大家共同探讨关于《大鱼海棠》的内蕴。

第一编 原型初探

《大鱼海棠》中的人物及背景,显然在作者的编排下进行了艺术加工。将古今中外的事物进行了杂糅,给予观众一个近乎时空跨越的形式。同时,在影片行进过程之中,部分运用了暗示与含混的手法,使得影片本身具有了一定的深度。

本片中出现的人物,都是成对出现的。椿的母亲叫凤,父亲为树。爷爷丿与奶奶死后前者化为海棠树,后者化为凤凰。显然是受到“凤栖梧”典故的影响。祝融为火神,赤松子则为雨师,在片中两者还相互帮助等等。这些人物设定,都充分的体现了中国道家思想中阴阳平衡的思想。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说:

“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

句(音钩)芒为春神、木神;蓐收是秋神,掌管秋收之事;后土,掌管土地;玄冥,则为水神。在影片之中,湫可以让瓜果成熟,甚至可以将果实拿起来吃,可见,他有着相应的神力。同时,电影本身大量暗示着湫为天神的属性。他的吼声,及摆渡的妖怪对他的恭敬态度,都说明了问题。蓐收即为湫的原型。

湫的身世显得极为神秘。湫在山上的独白,可以说承前启后,为下一部分情节作了理论上的支持。以下是湫的独白:

你以为你接受的是谁的爱?是一个天神的爱。他背叛所有的神灵去爱你。为你忍受一切痛苦,带给你欢乐!

而神话中剩下的一位神,则是玄冥。他既是水神又是冬天之神。这个角色显然没有在影片中出现。湫所言,他背叛所有的神灵去爱椿。这必定会冒犯神灵,引发灾祸。电影接下来的“海水倒灌”、“夏日飞雪”、“洪水滔天”皆与掌管水与冬天的玄冥有关。

玄冥为什么没能出场?我认为原因有三:

玄冥是最著名的四时、四方之神,拥有最为强大的能力。作为神灵他不必出现在不属于它的世界。

他与湫在神的属性一致,在剧情安排上也不需要他出场。

椿也不相信神的存在。增加了神秘感。

电影是站在椿的角度叙述的,属于内聚焦。有些事情她并不明白。赤松子等人漂浮的衣带,实际上即为神仙的暗示。椿及其她的父母的一类人都没有悬浮衣带的样式。可以这样说,类似湫这样生活在那个间的天神依旧存在着,监督并掌管着重要事务。大家心照不宣。以至于爷爷丿在临死前告诉椿:“我知道你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

爷爷丿的原型为神农氏。在影片中称他掌管百草,死后化为海棠树。《淮南子·修务训》:

神农尝百草之滋味,一日而遇七十毒。

晋干宝《搜神记》卷一:

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知其平毒寒温之性,臭味所主,以播百谷。

同西方神话类似,中国神话之中大多数神灵与权力、职业、身份息息相关。这些人往往生前具有话语权,或在某些方面做出了卓越贡献,死后便被神化或仙化成为众神一员。神农氏为远古时期部落首领,又因为其发展农业,“亲尝百草”,死后变化为神灵,为农业之神,被后世尊称为“三皇”之一。影片作者延续了这种神话逻辑,将爷爷丿化为海棠树,深深扎根于自己热爱的这片土地,获得了永生。

灵婆的原型比较复杂,融合了多种神灵的特点。《山海经·海内北经》:

鬼国在贰负之尸北,为物人面而一目。

指出了与鬼神相关的人物多为一只眼睛的造型。

又,《山海经·大荒北经》: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这里身体为红色,成为了烛龙的特点。在本片之中,灵婆身体的颜色也是红色。

灵婆在与椿的对话之中,隐约透露了自己的过往“我在这里修行了八百年,也没还清我欠下的。”可见,灵婆并不是一开始就从事这个职业的,他是和湫有着几乎相同经历的神灵,法力强大。在影片最后,灵婆将湫变为自己的接班人,也印证了这一点。

这仅仅是灵婆造型艺术的基本。在如升楼中,各种装饰例如灯笼,门栓,都有鱼的造型。然而,早期的神话典籍之中对鱼的象征意义少之又少。倒是庄子对鱼情有独钟。

论文《鱼在<庄子>中的象征意义——“北冥有鱼”与庄子的动物情结》中对庄子对鱼的态度有五点总结:

其一,人与鱼的生命都有待而生、不能自己——“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

其二,现实和根基决定了人离不开道,犹如鱼离不开水一样。得道、得水是生存的第一要务和意义所在。

其三,为了确保得水,鱼必须直接生活在水里;为了确保得道全生,人必须相忘乎道术。

其四,正如“相响以湿,相濡以沫”只能使鱼危在旦夕、苟延残喘,是非、荣辱、名利乃至亲情带给人的是伤生害性。

其五,鱼得乐的方式是相忘于江湖,没有是非、人情的拖累才有生之乐。

亡灵化为鱼,忘记前世,遨游于天地中,不生不灭,直到转世。在庄子及作者看来,这就如同获得了“大道”。同时,作为一部向庄子致敬的作品,与标题内容相呼应,让鱼作为掌管亡灵的意象是再合适不过了。所以,神婆具有一只眼睛。身上的穿戴以红色为主,头上身上的装饰则突出了鱼的造型。是中国上古神话造型的综合体。

鼠婆的形象则来源于日本艺妓。她自述自己掌管坏人的灵魂,与灵婆相对。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她在那个时空中一直处于被封印的状态,她的目的则是返回人间。具体细节我们不得而知。这是一个伏笔,可能会在下一部电影中会讲述。在鼠婆的形象之中,我们看到的是时空的转换。例如留声机的出现。作者为我们安排了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时空,所出现的事物无可非议。但观众往往在观看时不自觉地会将电影中的情节与现实相对比,造成一种错乱感。使得一些观众对这部影片造成了误解。

椿的形象,受到了母系氏族神话的影响较大。从根本上来说,椿的原型为女娲。在此基础上进行了艺术加工,加入了传统与现代的元素,塑造了崭新且丰满的人物形象。女娲补天神话深入人心,妇孺皆知。除了补天,女娲还治水。是早期人类自我拯救的典型。在影片之中,椿牺牲了自己,用自己的法术让海棠树疯狂生长,从而拯救了大家。这与女娲传说基本吻合。

《淮南子·览冥篇》:

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斩鳖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

值得一提的是,椿与鲲化为鱼的形象定为海豚的原因为

在中国传统认知中,海豚是爱的象征。椿与鲲的爱恋超越了生死,极其伟大。

椿与鲲在返回人间时分别化为雌雄双鱼,而在中国,双鱼代表着夫妻结合和忠贞不渝。

细心的观众会发现,电影中除了断崖边上的貔貅以外,还有帝江。

《山海经·西山经》: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 ,多金玉,有青、雄黄 。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汤谷 。有神焉,其状如黄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浑敦无面目,是识歌舞,实为帝江也 。

这么一个十分可爱且萌的小动物,活动在通往断崖的小路上,而且能飞,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确实吸引了不少观众的心。

第二编 造型艺术

歌德认为,“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我们先来谈谈《大鱼海棠》中建筑的魅力。开篇镶嵌于屏幕中的大红色,给每一位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其中最为经典的便是那几座土楼了。其中很多场景都取景于实景。最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且印象深刻的,必须是客家土楼了。

客家民居主要分布在福建省的龙岩市,漳州、广东饶平县、梅州市大埔县等地。是南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客家人原是中原一带汉民,因战乱、饥荒等各种原因被迫南迁。至南宋时历近千年,辗转万里,在闽粤赣三省边区形成客家民系。为有别于当地原有居民,被称之为“客家”。

椿的家族,生活在“土楼王”承启楼里。椿的爷爷丿由于身份特殊住在朝源楼之中。两者功能、形制相似。

以承启楼为代表的一类土楼,是集体建筑的典范。它将宗族内所有的人全都囊括在土楼之中。出于族群安全的考虑,他们采取的一种自卫式的居住样式。同一个祖先的子孙们在一幢土楼里形成一个独立的社会,共存共荣,共亡共辱。它以一个圆心出发,一层层向外展开,环环相套。其最中心处为家族祠院,向外依次为祖堂,围廊,最外一环住人。整个土楼房间大小一致,面积约十平方米左右,使用共同的楼梯,各家几乎无秘密可言。所以,当椿要午夜时分去断崖边实现愿望时,她便格外小心,害怕惊动她的母亲。

衍香楼

其中祖堂的凹坑是用来接雨水的。主要是为了祭祀。

和贵楼

和贵楼又称山脚楼,建在沼泽地上。是目前保存完好的最高的土楼。电影中它是湫的住处。

如升楼,

它的方位很特别。坐东朝西,寓意如日东升。也因为特别像盛米的竹升定名为“如升楼”。由于建筑的特殊性,及与道家“飞升”思想的影响,电影中它成为了灵婆的住处。

南方文化在早期的重要体现为楚地文化。《汉书·地理志》载:楚俗“信巫鬼,重淫祀”。楚地面临大海,沼泽遍布。有“云梦”一类的大泽。物产丰富,盛产犀牛,水产。春秋战国时,楚地开始大规模接受中原文化的影响。土楼的产生与楚地的风俗息息相关。后期汉族的大量迁入,他们将原来楚地巫文化传统转化为对祖先的祭拜,并和神灵联系起来。

电影之中,椿的服饰接近汉服的样式,左衽。《论语·宪问》:

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左衽,是少数民族服饰的样式之一。以中国北方胡人,及南方少数民族为代表。南方由于多雨,切地处偏远,受中原文化影响较少被称为蛮夷之地。而中原文化以右为尊,故衣襟开口向右。而形制上与汉服相近,则说明南方文化与中原文化的交融,保持了地域特色。

在影片的造型艺术与取材,多取自南方长江中下游及东南丘陵一带及台湾的风俗仪式,具有独特的地域特色。加之靠近东海与南海,鱼与水成为了南方文化的重要部分部分,非常符合《大鱼海棠》的精神文化内涵。

在人物的绘画方面,充分吸收了日式画风,并与中国传统写实主义相结合。尤为注重细节。比如椿的耳饰,手镯的描绘,在椿坚定意志时,耳饰会发亮,身体周围也会散发出不一样的气场。这种造型艺术的来源与早期人类所使用的交感巫术有关。在电影的故事情节中也充分体现了巫术对我们男女主人公命运的影响。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下一章着重分析。

第三编 巫术与禳灾

电影从开端、发展、结局,贯穿始终伴随浓浓的原始巫术的意味。开头,椿的自述颇具意味:

我们掌管着人类灵魂,也掌管着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我们既不是人,又不是神,我们是其他人。

这个“其他人”指什么呢?电影中开头出现的斗笠飞翔,巫术仪式,以及湫的奶奶打开“海天之门”,都在说明“其他人”可能为巫觋,即巫师。《荀子·正论》:“出户而巫觋有事。” 杨倞注:“女曰巫,男曰觋。”

巫觋的特点被认为能通鬼神。一种是请神附体。另一种即“灵魂出走”。他们生活在神的统治之下。在湫奶奶打开“海天之门”时,后土仰天吟诵祝辞:

明明上天,临照下土。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这两句出自《诗经·小雅·小明》。雅即正,指朝廷正乐。用于在公共场合演奏,以达到歌颂和谐、遵守礼节、委婉讽谏等政治目的。这里后土的赞颂的目的显然是明确天条律令、并向神明祈求风调雨顺,万事和谐。

我们注意到,在湫奶奶打开“海天之门”时,她戴着面具。而后来湫以自己的神力“开天”时,为隐瞒众人自己的身份时,也带上了面具。实际上这与“交感巫术”有关。弗雷泽在《金枝》中将其分为两种:

一种是人体分出去的部分,仍然能够继续得到相互的感应,叫做接触巫术(contagious magic),例如:头发、指甲、眼睫毛、眉毛、腋毛等,虽然离开了人体,依然和人体有密切的关系,如果施术在其上,就能影响于人体。

另一种则是举凡曾经接触过的两种东西,以后即使分开了,也能够互相感应,这叫做顺势巫术(Homoeopathic magic),施术于脚印、衣物,这些脚印、衣物也能与人体互相感应,受害者将受影响。

这两种状态我们叫它相似律与接触律。

在巫师作为“尸”出现之时,要戴上与神相似的面具,口念祝辞,来吸引神的注意,以实现和神进行沟通。这符合相似律。

以椿为代表的那些人,身上所具有的是部分的神性与人性。他们区别于神,却具有一定的能力。即是精灵,又是巫师。椿的父母想让她掌管海棠的生长。这种设定来源于传统文化中“万物有灵”的思想。海棠花很早便在在中国出现,收到了许多人的偏爱。《诗经·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诗中的“木瓜”属于海棠类的植物,它们在古时候常常被作为送给亲朋好友的礼品。人们称它 “花之贵妃”,“花中神仙”。将它看作是美好与吉祥的象征。海棠的花语有游子思乡、离愁别绪、温和、美丽、快乐之意。值得一提的是,秋海棠象征苦恋。古人称它为断肠花。所以,湫追求椿的结局也便融合在这秋海棠之中了。

巫术,在早期人类发展之中起到了独特的作用。而巫术的重要载体便是神话。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

任何神话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是已经通过人民的幻想用一种不自觉的艺术方式加工过的自然和社会形式本身。

在电影描绘的独特时空之中,众人不断强调的“天理难违”、“惹怒众神”的思维,即是在生产力不发达的时期,人类试图征服自然,惨遭失败的心理状态的反映。我们先来举一个例子:

据传说,钟馗只因为相貌丑陋,在科举考试中虽脱颖而出,却不被唐明皇录用。性格刚烈的钟馗不愿苟活人间,自刎而死。含冤下入阴间。但事实上,现实中莫大的冤屈会导致祸患(参见弗雷泽《金枝》)。于是,玉皇大帝出场相救,让他当上了地上与地下两界的斩鬼专员,及阴司中的判官。其辟邪禳灾的意蕴便深深的扎根于钟馗的形象之中。

从钟馗的故事中不难看出,人的冤屈或灾祸得到超自然力的纠正,禳灾辟邪祈求平安的心理,显然成为了民间文学与心理特征的汪洋大海。由于这种状态会成为公义与天理的体现,并给弱者带来庇护,惩恶扬善,这,便成为禳灾的心理基础。

中国传统文化中,非常注重“天人合一”“天人感应”。灾祸发生的征兆一定是反常的气候与自然灾害。这与早期人类所使用的“交感巫术”非常相似。

电影中,夏季雨水变咸,海水倒灌,山洪暴发等自然灾害的发生便认为是椿藏有大鱼所导致的,大家便认为大鱼是不祥之物,最后,连椿也被众人抛弃,因为在那些人看来,椿与不祥之物“同流合污”。

除掉不祥之物,便可除去灾祸。这在中国乃至世界范围的人类学报告中层出不穷。《尚书·金滕》记载,武王患病,“为三坛同墠。为坛于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圭,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周公祷告,表示克服疾病的坚定决心,并表示自愿充当“替罪羊”,来转移灾祸,替代武王去死。

公元161年罗马战争后,瘟疫流行。俄狄浦斯为拯救城邦而当做罪犯驱逐出境。俄狄浦斯显然充当了“替罪羊”。希腊人把这种过程称之为“宣泄”,驱逐“替罪羊”意味着治疗。因此,除掉大鱼与“同流合污”的椿,灾祸便可停止,而整个族群将会被拯救。如此愚昧的思想在早期人类发展中却是合情合理。

电影中,由于爷爷与奶奶的争取,椿与鲲才保住了一条性命。椿接受不了族人对她的偏见,动用自己的力量,将族人拯救。

洪水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电影中也将洪水的灾难呈现出来。

《山海经·海内经》载:

洪水滔天,鲧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

洪水神话在神话中占有重要位置,尤其是上古先秦时期的神话,关于灾害的记述中洪水占了很大一部分。究其原因,可能是早期人类以鱼猎采集为主,尚未进入农耕时代。所以旱灾,地震等自然灾害对人类影响不大。但洪水却不同。它可以一瞬间冲毁房屋,卷走人口,让曾经的一切毁于一旦。曾经有过的洪水灾害是如此的惨烈,在人类心灵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成为一种集体表象,伴随着神话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提醒人们对自然灾害保持戒惧的态度。

事实上,大量的文献的反映指出:

禳灾,只是人类在自然状态下生产力不发达对自然界认识不足的状态下的一种心理安慰与逃避。禳灾起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反而是那些不断探索的先驱者们,甚至被视为“异类”的人们,用自己的智慧与才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真正拯救了族群,拯救了曾经弱小的人类。

这也正是这部电影所传达给我们的。

第四编 暗示与解读

其实,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大鱼。“有些鱼是关不住的,因为,他们属于天空。”对,鲲与椿都是关不住的,他们要去追求那份属于自己的爱的天空。椿的家庭环境和许多家庭一样,独生子女,父母想为她操办一切,想让她女成母业。他们害怕椿的失去,想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椿似乎开始还算接受,可后来,当她被小男孩(鲲)的善良和勇气深深的打动,于是她决定拯救他。出于人的私利,这受到的父母与宗族的反对。但是,椿与鲲早已有了约定,这个约定,是用生命在承诺。

灵婆是善良且伟大的。在他的如升楼中悬挂“天行有常”的牌匾。语出《荀子·天论》: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其实,这是一种莫大的讽刺。天地运行自有规律,灾害的发生也是自然规律的结果,与椿的行为没有丝毫关系。族人的愚昧在于过分依赖巫术,而从不思考自然万物的规律到底在哪里。他们的“违背天意”实质上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中国神话中神的来源从不是凭空无据的,他们要么与权力有很大关系,被神化:要么,在某些领域有杰出贡献。神的来源,说到底,仍旧是人民群众创造的产物。所以,灵婆在以椿的一半寿命为代价时,小心翼翼的将其藏在将军罐中,不随意处置。从后来的结局来看,灵婆救下了死去的椿。 没有索取任何代价。而她所说的话,却极耐人寻味。

她对湫说:“答案就在你手里。”

她对椿说:“要谢就谢谢换回你生命的人吧,我只是个生意人。”

而衔过树枝让椿复活的是鲲。可以说,换回椿生命的人有湫、鲲,还有她自己。椿与灵婆的交易,看似残酷,实际上,灵婆在帮助椿实现梦想。即使椿死去了,灵婆也会用她剩下的一半寿命将其复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灵婆有将近一罐子的布袋,而这些布袋,她几乎从未动过。

灵婆曾表示:“我在这里修行了,800年也还没能还清,我当年欠下的。你遇见一个人犯了一个错,你想还清到最后发现你根本无力回天。”从结局来看,灵婆有着和湫相近的经历。她十分同情椿,给予她帮助。那些布袋也说明了她帮助了许多人。但从内心来看,她不愿意这类事情再次发生,因为,她的心灵也为此受过伤。最终,灵婆还是帮了她,一是同情,二是在考验椿。如果一切顺利,灵婆将不留余地帮助他们。而最终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意料,椿用生命解救了族人,真正打动了灵婆沉寂多年的心。那朵顺水漂流的海棠花,飘到灵婆的船舷边,灵婆将它拾起,戴在了耳边。那一刻,我想,灵婆一定感受到了一种力量,那是爱的力量,让她沉寂多年的心彻底复活。

断崖,及断崖上的桥,深不可测的云海,都是这部电影的精彩之处。桥,是通往此岸与彼岸的媒介,此岸象征着现实,彼岸象征着未来,梦想。断桥则充满了现实意味。压抑与彷徨,忧郁与迷惘,都在此处升华。所以当椿坐在断崖边上吹起海豚型的陶笛,伴随着浓雾,月光,一切都很唯美。

船,也是是通往此岸通往此岸与彼岸的媒介。那位独眼的摆渡者,龙头鱼尾的小舟,还有从水面一跃而起的麒麟,都给整个旅程增添了浓重的神秘色彩。

在椿出走的夜晚,椿拿走了一盆百合花。放在廊桥上。以便家人寻找她时知晓她的去向。而这盆花,早上奶奶叫湫起床时,被湫抱着。暗示湫恋着椿。

影片之中不止一处运用了蒙太奇(意识流)的手法,并将弗洛伊德关于“梦是人类精神的反映”运用其中。在椿熟睡之后,镜头开始切换,叙述了椿与大鱼唯美的动作全程没有一句对白,主要靠肢体语言表达情感。湫也有类似的镜头,在他的梦境里,他希望与椿一起看海棠花开。不过,椿最终没有选择湫。湫经过反思,认识到了爱的真谛,帮助椿逃离那个世界,返回人间。

这个真谛,叫尊重。

这部电影受《庄子》的启发很大,将《庄子·逍遥游》引用过来,作为导语,引发整个作品。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鲲化为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本身就是神话的描写,据袁珂先生考证,这里化为鹏的鲲,乃是北海的海神禺京,又叫禺疆,当他以海神的身份出现的时候,他的身形就是一头大鲸鱼,及至化而为鸟,他就有海神变成了风神,他的身形就是一只大鹏——大凤,每年春夏之际,当海潮运转的时候,总有这番变化,故鹏徙于南冥,以六月为息。这段话,是古代神话的改装。在电影中,处处体现出了“老庄哲学”,得大道,成无为。并且每一次情节的变化都具有浓浓的人情味。比如,爷爷丿临死前向椿说的那番话,就体现了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思想。族人发现了大鱼和椿的秘密时,她的母亲和德高望重的老人只是象征性的扑杀一下,倒是那些年轻的神灵,鲁莽向前。其实,族人自相残杀是任何人都无法直视的问题,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宗族必将灭亡。而且,凤还是椿的母亲,她又怎么下得去手呢?

鲲的海豚(鲸)形象头顶有一个很长的突出物。像一根尖刺。实际上它可以作为武器使用。但是,当族人发现鲲要杀死他时,他本可以用头顶的尖刺杀死他们。然而,他没有那么做。

在椿于人间见到鲲时,湫送给椿的“鬼之子”在闪闪发亮。一方面象征着湫将永远祝福保佑椿,另一方面,人面牛角在埃及神话中象征着重生。意味着两人都获得了重生。

在影片的结尾,湫被灵婆选为下一任接班人。体现了灵婆的善良。。也由于湫的特殊身份,灵婆将其收留。也是对整个故事的一个平衡。没有这点,故事也不算完整。最后的字幕: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收束整个故事,与开头相呼应。其中的春与秋一语双关,既指季节,又指人物,春秋两季是无法相见的,把人物关系暗示其中。

第五编 艺术形式

神话化的故事情节,与牧歌式的叙述手法,都显得这部电影极其与众不同。在我看来,这部动画电影有其成功之处:

一、作画及其精细,人物面部动作流畅,充满了浓厚的中国风味。

二、每个角色都有强烈的象征意义。通过上文我们分析了不同的人物,发现了其中蕴含的丰富内涵。

三、每个角色都在成长。苏珊·朗格表示,在电影中人物如果没有成长的过程,那么这部电影本身便失去了价值,人物本身将被“脸谱化”不在具有灵动性。椿从坚定信念,到拯救族人,从始至终,她的身上就具有人间的大爱。并且愈来越浓烈。湫也在成长,从暗恋,到想控制椿的情感,到理解尊重的意义,便毅然决然的帮助椿圆梦。灵婆从开始的有些奸诈到最后的帮助,这种转变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四、配合默契的背景音乐。时而厚重时而轻松,让观众在音乐变化中感受人物内心的变化。

电影不是造型艺术,而是诗的表现。在这部影片中,已经达到了这一高度。然而,就像苏珊•朗格在《情感与形式》中所说,电影创作人员创作时所想的是一种思维,而到了观众这里完全又是另一种思维。观众所持有的“群体性思维”占了很大一部分。由于所倾向的重点不同,所产生的结果也不同。

接受美学创始人姚斯曾提出了“顺向相应”、“逆向受挫”的原理。在读者阅读作品时,会根据自己的经验对故事发生的方向作出判断。一旦故事发展方向与预期相符,则为“顺向相应”。反之,则为“逆向受挫”。若一部作品过分“顺向相应”读者在为自己的正确预测沾沾自喜时,又暗自嘲笑作者的低能。相反,若一部作品“逆向受挫”过多时,读者便逐渐失去读下去的渴望。但是,“逆向受挫”并不是不可取,相反,会引发一系列不一样的反响。比如《百年孤独》。

电影史上也不乏此案例,比如格里菲斯导演的电影《党同伐异》。岁票房惨淡,但依旧抹不去它在电影史上的光辉。

《大鱼海棠》这部影片所蕴含的内容较多,意蕴复杂,可能会让第一次接触电影的观众产生“逆向受挫”的心理,进而对它造成误读。总体来说,这部电影是相对成功的,国产动画电影又一次伟大尝试。

《大鱼•海棠》原作者Tidus曾说:“我们的梦想是做一部深深打动人心的动画电影,带给少年爱与信仰的力量。”

永远不能忘记湫的那句话:“我会化作人间的风雨陪在你身边。再见了。”

对,这是一部关于爱的神话。

后记

给大鱼海棠的内容的讨论仍在继续。我相信会有更多的人,观看这部电影、研究这部电影背后的故事。

各位,辛苦了!

                                          张沈琦

二〇一六年八月七日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