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西安的日子(1)

19年冬天临近毕业,学校开始安排实习,因为不喜欢安排的地方,就自己去了西安。

西安很大,一个人走在街上,就想起了电影《左耳》里面张漾说的那句,“北京是个你在大马路上大吼一声,都没人理你的地方。”当然,西安没有北京大,或许那里也没有我的理想。

跑了一上午,终于找了个挺好的住处,小区很干净,环境也优美,离我上班的公司也不远。带我看房的姐姐很亲切,路上还和我聊了很多。一切都收拾好了之后,我站在三十层的楼上,透过窗户看着远处的天空,突然感觉轻松了一点。我一直以为有人和我说话我就不觉得孤独,但事实并非如此。说到底,还是有点儿想家。

无论做什么选择,做什么事,去什么地方,都有一种期待支持着我。我总是期待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可能发生的怎样的故事。

其实这篇文章呢,想讲讲关于我和孩子的一些事,怕写得太长又乏味,在这里就写一部分吧。

小学时我在校外住宿,很少回家。和我一起的,是一些同住的朋友和小一些的孩子。小时候我不喜欢孩子,因为我有洁癖、而且不爱热闹。很多孩子基本都是鼻涕溜秋的,尤其是小男孩儿。我还见过一些被爸妈惯得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很多时候,孩子跟你闹可以,你一旦反过来跟他闹,弄疼他一下,他都能告到法院那里去。好在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这样。环境对孩子的影响太大了,只希望这个世界,能善待他们。

和我小时候一样,孩子都喜欢吃零食。小时候虽然家里不是特别有钱,零花钱有是有,但也不多。我和姐姐吃的最多的应该是小当家干脆面和名为叉烧肉、酱肉丝、臭干子一类的辣条。方便面里面有很多《水浒传》之类的人物卡片,我特别喜欢。小孩子们和我一样,在外住宿,父母都会给他们买很多零食和水果。其实父母知道,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不想家。零食不仅能让孩子感到快乐,而且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他们的情绪。

每天教完孩子们写作业、读书,孩子就会拿着自己的零食给我。那时我已经很少吃零食,但是孩子的心意有时候让人难以拒绝,他们被拒绝后会很不开心。他们会想:“你可以对我好,为什么我不能对你好?”我不是说不接受他们的好,我见过他们同我分享零食时开心的样子,也见过他们把零食吃光了、父母却还没来看他们时伤心的样子。或许他们不懂谁对他坏,但是他们一定懂谁对他好,一颗糖可能都会让他们开心快乐一整天。

后来上了高中,就离开了那帮孩子,孩子们总是问我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看他们。我想总有一天他们也会明白,人生其实就是一个不断相遇和分开的过程。

上大学以后,每年差不多能回家两次。隔壁的小女孩儿听说我回去了,就会拿着她的数学书去找我。那时她上小学,说一看见数学就头疼。其实我知道小孩子学数学头疼的原因,她们往往只能看见一些数字,而无法看见一些具体形象的东西。记得教她图形周长和面积那一章时,我和她在整个屋子里到处找东西来比喻,还带着她一起比比划划。

渐渐地,我发现她谈吐很优雅,于是便问她:“你是不是喜欢语文呀。”她说:“是呀,我语文成绩可好了呢,可惜,我妈妈总是先看到我的数学……”我和她说人的大脑有很多区域,有的人擅长逻辑,有的人擅长语言,要她一定要坚持自己喜欢的东西,她笑了,完全没有做数学题时那种皱着眉头的焦虑感。大年初一,她拿着一张用毛笔写的“福”字来找我。她说她去参加社区的志愿活动,书法比赛拿了奖。她要把她写的“福”字送给我,还要我贴在门上。看着她,我心里莫名地流过一股暖流。其实,我从没告诉过她,我们家是从来在门上贴“福”字的。我只是说了句:“很好看,我很喜欢。”

再后来就实习了,我在网校做辅导老师,教孩子语文。我带的孩子们和我聊的最多的就是关于他们的理想和爱好。

第一次认识他们的时候,我问他们都有什么理想,喜欢什么。为人师者,如果不能了解孩子的内心,又怎么能谈得上教呢。孩子们很积极,给我发了很多图片和视频。他们给我看他们画的画儿,有像哪吒、敖丙一类的卡通人物,有陪爸爸妈妈过节日的情景,还有很多自己想象出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们给我发用全民K歌录的歌儿,有个孩子唱的《Fade》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还有参加走秀比赛、钢琴比赛、打架子鼓、弹古筝的视频。她们和我说想当模特、老师、画家、医生……看着视频中的他们,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时候我就喜欢文学,想当个作家。那时,还没有生活中的种种琐事。那时候我们心里,有自己热爱的东西,喜欢就去做了,不会怕这怕那,我们的理想,比那些彩色的画、跳动的音符还要美。

孩子们有时候会把我当成朋友。有几个小女孩儿,时不时会给我发一些自己拍的视频和表情包,我问她们干什么,她们说没事儿,就是想逗老师开心。记得有一个特别喜欢画画儿的小女孩儿,每次上课前都会提醒我,有时还和我聊一些心里话。有一次上完了课,她给我发了个哭脸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上课时有人嘲笑那个老师。我问她怎么做的,她说开始她是和那个孩子吵,不过后来就不说话了,因为她觉得,她是想保护老师,但不能做没素质的孩子,老师才会高兴。我问她是哪个孩子,她说其实就是想和我说说这件事儿,叫我不要去追究。我知道,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自己喜欢的人。同样,也保护着自己不喜欢的人。

我有一个女同事,很漂亮,人也很温柔。她和我讲她和孩子们相处的故事,给我看以前和孩子们一起拍过的照片,她说她很喜欢孩子,每次和他们分别都会哭。

我教他们语文,一些孩子也听说我写过小说,于是总喜欢和我聊写作的事。不过我从来不给他们看我的文章,因为我总写言情小说,担心会有不妥。他们喜欢写完了作文给我看,有时候还要我帮忙润色。后来疫情爆发,所有人都很紧张,孩子们更是被困在了家里,很害怕。学校说要征文,一些孩子要我给点儿思路。有一个小男孩儿,他说每天都待在家里,一直都在学习,不知道写些什么,征文一定是要高大上的吧。我和他说,其实写作并不一定非要多么高大上,真实就好。他说看别人都写要去前线,长大后还要做个白衣天使、抗疫英雄,可是他还没有想好以后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为疫情做点儿什么,只能好好学习,也只想好好学习。我和他说,“人应该有理想,或者有一件可以一直为之努力的事情。就像你现在做的一样,好好学习,就是你的理想。”孩子很高兴,他和我说,他一定会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他们并不一定想着以后一定能成为什么,但他们一直都有为之努力的事。长大的过程中,谁不是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迷茫?

记得有一晚做课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了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开始看微信和朋友圈。我有个习惯,不管什么时候,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微信,怕朋友或者孩子有急事找我。打开工作号的朋友圈,看到一条评论:“你是我在网校见过最负责的老师。”凌晨一点多,一位单亲妈妈评论的。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生活的琐事,还是为了她的儿子睡不着。她的儿子是个小帅哥,拿过很多奖,学过武术,还会弹吉他,我听过一首他唱的《童年》,很好听。孩子话不多,似乎都藏在了心里。有一次我和朋友去大唐不夜城玩儿,回来后发了条朋友圈。孩子的妈妈看到后和我说,她们也去过大唐不夜城,孩子很喜欢。有时候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忍心伤害这对母子。或许每个人都受过伤,但愿意在被伤害一次又一次之后,还是选择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的,并不多。

还有一位妈妈,和我聊天总是断断续续。原来她除了工作还要在朋友圈做微商,因为他们要了二胎。她和我说孩子可能需要我多费心,因为他们实在太忙了,生活压力太大。是啊,成年人的生活,从来都没有容易二字。她还说感觉孩子有点皮,不知道有了小弟弟之后,会不会变得懂事些。我说会的,因为有了兄弟姐妹之后,他会想做一个榜样,就像我的姐姐那样。

最忙的那段时间每天起早贪黑,脚打后脑勺。每天最放松的时候,就是和父母的一通视频电话。也就是每到夜晚,我都会想家,都想看看他们,其实说些什么并不重要,只要是看一眼,我就会觉得安心。父母总是会说:“不要担心钱,一定要吃好穿好休息好,实在想家就回来,陪着我们更好。”我想人可能会成熟,但对于父母来说,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那是我在外面上学的十多年里,第一次感觉很想家,想一步迈到家的那种。那也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父母真的老了。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诗人顾城的《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也许,我是被妈妈宠坏的孩子,我任性

我希望,每一个时刻,都像彩色蜡笔那样美丽

我希望,能在心爱的白纸上画画

画出笨拙的自由,画下一只永远不会流泪的眼睛

一片天空,一片属于天空的羽毛和树叶,一个淡绿的夜晚和苹果……”

我想,或许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孩子。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还没长大,我们却已经变了。我总是重复着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童年,看见了儿时的玩伴。在梦里,我们追着草地上的蝈蝈,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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