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嫂

亮嫂是我老家的后邻居亮哥家的。

亮嫂嫁过来生头一胎,她在医院生产前后,我妈去医院帮忙伺候着。据说,孩子出生以后,护士喊是个女孩儿,亮嫂啊了一声,然后叫护士小声点儿。

亮嫂很勤快,也灵巧。生孩子以前腰身小,四肢纤细,织毛衣纳鞋垫做布鞋,都能出朵花。生了孩子就长了肉,加上本来个子就高,逐渐壮大起来。家里地里的活干起来,就更是没得说。亮嫂生完孩子以后,似乎更热衷于闷头干活,直到她的肚子又大了起来。大娃算是她奶奶有一搭没一搭地照看起来,有时候看到小娃娃手里拿个牙膏盒晃啊晃,放在耳朵上听动静。

亮嫂又怀上了,就对自己呵护起来。放学回家,经常看到她又坐在门前的石头墩子上纳鞋垫。

腊月里,我放寒假。回家路上,亮哥开着拖拉机过来。我妈从驾驶楼里探出头,说你嫂子快生了,我去医院帮忙,你先回家。第二天傍晚,我妈回来,说又生了个女孩儿,说亮嫂当场对着护士骂上了。回到病房,亮嫂只顾哭,拧着不肯给孩子喂奶。

二娃最终还是吃上了她妈的奶,一天天长大。亮嫂也更加壮大起来。亮哥好像就从这时候开始了持续至今的咳嗽。

后来我不在家里上学了,在学校里耍得多。偶尔回家,看到亮嫂家大娃领着二娃,在她家门口逗她家的小黑狗。大二夏天一次回家,听我妈说,亮嫂前几天流产了。我当时想不是不让要三胎?!

好像是七八年的光景里,我应该听过三四次亮嫂流产的消息。具体因为啥,每次都不一样。宫外孕,摔着了,胎儿发育不良,总之去一次医院回来,肚子就没了。后来我去外地读研,还忍不住好奇问我妈,亮嫂又有了没。

又是一年冬里,我妈突然说亮嫂快生了,她又得去帮几天忙。我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出门正撞上亮哥匆匆来叫我妈。我看到他佝偻了许多。

转过年夏天,我再回家,就看到亮嫂坐在家门口的石墩子上,怀里抱着个白胖的娃娃。见我出来,亮嫂举起孩子的手让他叫姑。然后又抬起头笑着说,还不会,只会嘟嘟。我盯着亮嫂黑胖但是还算活泛的脸,聊了几句。我觉得不舒服,回了家。

两三年里,照旧的乡里乡亲,家长里短。如果跳过那个夏天,想必亮嫂家也就能寻常人家过日子了。

那天,我一早在家收拾饭桌,听见外面街上人有人跑来跑去,急促的交流,听不清说什么。我也出去,就迎上撕心裂肺的哭喊着的亮哥,被人架着往他家去。我忍不住跑过去。亮哥哭喊时更是止不住地咳嗽,喘出来一句又一句的力气:我葬送了他,我得陪他去。我一大早开个破拖拉机干啥啊,他才三岁呀,不如我死了啊……

我妈拉我回家,我却忍不住想看亮嫂在哪。越过院子当中的乱作一团,我看见亮嫂在她家堂屋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做饭的勺,端正坐着,目光像是栽到了地上,支撑着石桩一样的她。我站在那里,像过了好几天那么久,才看到她声嘶力竭的哭喊。

仿佛从那时候开始,我很少回村里,工作,成家。如今自己的姑娘也7岁了。前年回去,我看到亮哥家大娃。那个晃牙膏盒的小女娃,现在是大姑娘了,农村结婚早,听说她也嫁了人。我看她手里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她叫我姑,我就问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说不是,这是俺弟弟。反应中,我好像瞥见亮哥从大门后一闪而过,矮瘦了很多。亮嫂跟在后面过去,粗壮得像门前的石墩子,表情是看不到的。

吃饭时我问我妈,遭这么多罪终究值得了哈。我妈叹了口气,人啊,咋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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