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

的理想就是出家。

这件事,只有他和妻子知道。

去年,他六十一岁,把房子和财产过户给妻子后,瞒着儿女,瞒着兄弟姐妹,瞒着所有人,与妻子和平离婚,净身出户。

他从吉林出发,开始全国旅行,至于时间,这不是他要考虑的。在他看来,只有一个目的:出家。游历名山大川后,相中哪个寺院,他就在那里出家,与世隔绝。

这是不可避免的:这个年纪的人,业已退休,儿女早已成家立业,儿孙满堂。本该和老伴安享晚年,相依着走向老年,走向坟墓。但他不愿意这样,要把前半生的遗憾弥补回来,然后遁入空门,不问世事。

说起他出家的缘由,简直是个笑话,有点不可思议。有一天,妻子开玩笑说生活过的不如意,他说要不先离婚。第二天,他们就去民政局领了离婚证,妻子倒也没埋怨他。只是在他把一切都过户给她,让她保守属于两人之间这个秘密的时候,她哭了一整晚。

一切皆起于一个玩笑,后来他们都当真了。

我和他相遇在丽江古城的国际青年旅舍。在我刚领完被套床单回来,没来得及铺床,就躺下来休息时,他和路上结识的一位和我年龄相仿的人走了进来。

他中等个头,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魁梧身材,头发花白,皮肤黝黑,透着些许暗红,穿着一件土黄色衬衫和一条运动长裤。要不是他告诉我,我根本看不出他已经六十二岁了。在我眼里,他只不过四十来岁。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背包,外加一个不锈钢热水壶,此外别无他物。

他和我主动搭讪,一口浓重的东北腔,瞬间就暴露了他来自哪里。他很开朗,我们聊得很合拍,和他一起来的年轻人洗完澡后,刚开始还和我们一起聊天,后来就睡着了。只剩下我们两个,躺在床上,说说笑笑,一路上一个人的寂寥感骤然灰飞烟灭。

退休前,他是一名检察院的公务员,有一部国家备案,随时可以定位的电话,是一部老式的按键手机,屏幕布满刮痕。后来还聊了一些职场上的勾心斗角的事情。总之,想到什么聊什么,我很享受和他侃大山的氛围,没有遮掩,没有虚情假意,有的是直来直往,大多数时间是我在聆听。

他要出家的事,是到香格里拉后我才知晓的。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看破了红尘,已无牵挂,不想再生活在纷扰的社会里了。说完后,他笑了笑,说道:“以后的时间就用来游玩,走到哪里算哪里,什么时候走累了,找到大山里中意的寺庙,就在那里出家了。”开头的故事都是在这个时候,在香格里拉的大街上,他告诉我的。

“你老婆不恨你吗?”

“离婚和出家都是经过她同意的,她说如果我不出家,他会等着我回家的。”

“那家里其他人呢?你打算瞒一辈子吗?”

“我和老婆都商量好的,就说我度假去了。这辈子绝对不会让他们找到我的。”

在香格里拉松赞林寺,他本来想捐赠一万块钱给寺庙,但身上没有现金,只好作罢,但他说这个钱,一定会捐出去。他出来旅行的费用,全部来自每个月的退休金,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张卡。

在香格里拉,他和我们一群年轻人一起徒步虎跳峡,虽然他没有走我们翻山越岭的线路,但他全程都走了下来。最后在终点会面时,我们一群人都惊呆了,而且他从来不戴帽子,也没有帽子,脸晒得通红。那个时候,我上前拥抱了他,并由衷地佩服他。在松赞林寺前的木桥上,他还教我们学习太极拳,因为他是太极拳协会的副会长。现在他身体仍硬朗,大概与此有莫大的关联吧。

“这次出来旅行,算是弥补前半生劳碌奔波,养家糊口留下的遗憾吧,也算是重走青春。”所以,一路上,他玩的很放肆,完全像一个年轻人,什么都尝试,只是他很讨厌酒吧,一生中从来没去过。即使丽江遍地酒吧,他也只是路过。从吉林出发,直接到达云南,接下来他要到哪里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里是哪里,有像你们这样的伴儿就一起,没有我就一个人。”我从云南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抵达贵州。

后来,在离开香格里拉的前一晚,我们互相留了电话。我说:“等你出家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一定去那个寺庙去看你。”

下一次,再见他时,他已成为出家人。或许是一年后,也或者是两年后,又或许是更久,一切都要看他有没有找到心仪的寺庙,有没有找到心中的归宿。

这就是他的理想。一个人尽情流浪后,皈依佛陀,遁入空门,与世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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