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者游记 5 天堂

四月十一日,周六。

如果,时光能停留该有多好。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葬礼。

下葬的对象是一条红色的金鱼,它被放置在碗状的玻璃鱼缸里,周围映衬着大片的花儿和水草,摆放得相当精致,护在玻璃鱼缸外的荷叶甚至还被能工巧匠雕刻出了小鱼儿的纹路,仿佛由它们在这陪伴着它,它这一路便不会孤苦无依。

鱼缸所在的迷你小船儿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怪物件。有磨成大嘴鸟形状的白色石灰石,有削到一半的竹蜻蜓,有半个晶绿色的椭圆吊坠,甚至还有被撕成条的塑料袋和画着卡通形象的饼干盒。

这些全都是孩子们放上去的,是属于他们的最最一钱不值也是最最宝贵的东西。

他们扭捏着,观望着,直到承载着鱼缸的船儿飘远了才肯回头把自己盛满了珍珠的眼睛埋在大人的怀抱里。

这里的成人像孩童一样幼稚,从不会吝惜自己的时间陪伴孩童们去做这些可笑的事,这里的孩子却跟大人一样坚强,很少大声哭闹些什么,好像他们生来就成熟,从不会叛逆似的。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孩子,在此一见好像是验证了小时候邻里之间口中的那位‘别人家孩子’似的,除却惊讶还有一点点略带嫉妒意味的不服气。

我的孩童时期已是十分飘渺了,但还依稀记得几件事情。

我是在第一代老革命的膝下长大的,他们成长的年代遭遇了严重的文化风波,普遍文化程度较低,加之早年生活在战乱时期,对于‘养孩子’这个概念大多还停留在‘吃饱穿暖别生病’的层次,更别说什么现代大力提倡的各种幼儿引导教育了。

当然了,由于我父辈们的‘金饭碗之争’,我身边的伙伴大都也是各自的隔辈亲属带大的,但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依然觉得自己比别人要矮上一头。

因为我身上带着一个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弥补的缺憾,那就是单亲。

我不知道在当今这个闪婚和闪离婚的时代,那些身处单亲家庭的孩子们会不会像长大后的成人们一样淡然说出自己的身世,反正在我小的时候,单亲的家庭身世,是要被当作严重的缺陷来看待和遮掩的。

那个年代可不像是当今这个卖惨求荣的社会,有那么多人为了出名为了博人眼球为了赚取收视率而不惜在亿万人面前挂着眼泪和鼻涕讲述自己如何如何不容易,如何如何的悲惨,那时的孩子们只会竭尽全力掩饰自己的缺憾,甚至在大多时候还要表现得比一般孩子更要开朗乐观缺心少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并不比其他的孩子少些什么。

但大人们却仿佛看不见这些孩子们殷勤的努力,常把他们笨拙的表演当作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来讲给其他人听,其实不止是他们,就是在当今这个科技文化飞速发展的时代,仍有那么多‘放荡不羁’的父母们认为:离婚是我们的事,跟孩子没有关系,再说,小孩子懂得什么呢?

小孩子懂得什么呢?

谁不是从小孩子一路走过来的呢?

我想,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赋予小孩以自己年幼时的痛苦更忘本的事了。

那段时间长辈聚在一起谈论的是一个小学一年级的女孩子。

原因是在学习词语‘母亲’的时候,她突然哭了。

于是开始有一大批家长恨铁不成钢的抱怨自己的孩子:“你看看人家多懂事!你再看看你!”却不知,没有一个孩子愿意以如此难堪的方式懂事。

我认识那个女孩,她就住在我家对面那栋楼里,学龄前也曾在外面一起疯跑过,长得黑黑瘦瘦的,极为内向腼腆,不喜欢说话,别说是我这个没玩耍过几次的同伴了,就是她同楼的长辈们,都没见她打过一声招呼。

到了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们被分到了一个班,她还跟从前一样,扎着两个毛糙的马尾辫,不爱说话。

后来有一次老师检查作业,又恰逢期末老师心情不好,她就成了众多喜欢偷工减料不认真完成作业的坏学生典型,放学之后被留到讲台上整整批判了一个多小时。

那天我在等隔壁班的小哥哥做完值日一起回家,所以也潜伏在窗台下偷看了一会儿,只记得她一个劲抽噎着,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半天转,半晌没说过一句话。直到老师对她说明天把爸妈都叫到学校来,她才小声说:我不知道我妈在哪。

老师的声音一下子就放大了:“你妈在哪你不知道?”

她终于张嘴哭了出来:“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妈在哪…”

后来的谈话我没有听见,只知道她没有因为作业被请家长。但她好像并没有逃过一劫的喜悦,反而更加沉默了。反观当日批评教育她的那位刚结婚不久的女老师却骤然对她关注有加,哪怕是她换了一条新裤子都要夸上几句,弄得她很是不自然。

此后的两年里,她就如同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绚丽的活在每一届老师的关心和所有同学极度的目光中,甚至还有一次,一位刚刚转业过来的年轻女老师在自习课时将她叫到讲桌前,整整开导安慰了她一节课。

然后,我们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她冷冰冰的看着曾经满脸慈母情怀亲吻她小脸蛋的老师向她热情的微笑着,没说一句话。

后来,在六年之后的同学聚会上,我问她为什么要在那天那样对待那些热情的女老师们,就不怕别人叫她是白眼狼么?

当时她是这么回答我的。

“我并不觉得我应该报答她们什么,她们只是喜欢用施舍才成全自己的道德和师德而已,却从来没想过我愿不愿意在她们的怜悯下活着。就像贫困捐赠一样,我是最能理解那些被世人控告着忘恩负义的穷困人的了。当一群光鲜亮丽的成功人士为了博得美名故意花高价搭建了高高的平台请来了无数的记者要你穿着破衣烂衫带领着妻儿老小面对着无数镜头涕泪俱下的感谢着这位大恩人的时候,你觉得他还能发自真心的去感恩吗?他接下的钱并不是别人施舍给他的,而是他用尊严从镜头前面换来的”

她这一段话让我沉思良久,曾在纸上写出一行行的感想也都最终被自己一一抹去了,最后只留下了这一段不掺杂任何粉饰的话还孤零零的停驻在我们的孩童时期。

我无法用另一个人的身份来批判她的对错,但我想,那些被冷落的女老师们终究会从这只‘白眼母狼’身上吸取教训,毕竟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施舍公平’更高尚的怜悯了。越是残缺的人,越极力在别人面前追求完美。

只是那时的她如何也想不到的是,仅仅不到二十年,曾让她痛恨羞愧的怜悯几乎快要在教师这个行业里面销声匿迹。

以前的孩子们虽然会从那些八卦狂和圣母心那里体会到无尽的苦楚,却也能在她们的同情可怜之中活得那样的容易,而现在的老师却从原来人人敬仰的行业变成了人人阿谀奉承,收礼贿赂的肥差,实在不知如何哀叹。

但在东南山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却残留着一块与众不同的土地,它最伟大的地方就在于童真在这里将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非议。

照顾这些孩子们的成年人也都是同我一样的迷惘者,他们因为各种原因选择停驻在这里,在洗去了自己所有的记忆之后,成为了同孩子们一样快乐干净的人。

但当他们用满含和善的目光注视着我的时候,我却摇头拒绝了。

楚楚不解:“你不是不止一次的希望回到还不曾拥有理想的少年时代吗?又为什么要拒绝留在那?”

“我确实无比怀念当初没有抱负的自己,但留在那并不等于时光倒退,而是放弃了已经拥有并为之奋斗和痛苦的理想”我对她笑笑:“可能,这对于你们女孩来说很难理解吧”

楚楚摇了摇头:“来到这里的人,总是很容易理解别人”

离开的时候,我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终于在崭新的一页纸上落下了关于这片土地最初的两个字符——天堂。

每个孩子都是上帝派到人间的天使,每个充斥着天使笑颜的地方都是天堂。

希望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所有的美好都将凝固在同一个地方,永远不会被碰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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