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随笔

栖霞随笔(一)


听说,栖霞的红叶正是好时,便约了友人一同去南京游赏。坐了火车又换了汽车,几经辗转,终于到了栖霞旁近。远望栖霞,整座山都在朦胧的水雾之中隐约着,看的并不分明,像诗,犹抱琵琶半遮面的。

待近,却渐渐显出了浓郁的色彩来,渐变的,从山底的绿色,到山腰的黄色,再到山顶的红色,色彩极为丰富又极为和谐,是再好的名家也描摹不出的山水画境。

自然的美景总是胜过人为的创造,因为自然总不经意间就把美的艺术带到了世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美的纯粹。只是如今这个盛产沙丁鱼的年代里,越来越多的人沉溺于浮华的物质生活,真正能欣赏美的眼睛在逐渐消失罢了。

等来到山脚下,抬眼就看见深灰的石质山门,古朴的立在树木掩映里,这里便是名扬天下的栖霞了。和尚们在山门前自得的穿梭,连山门上的螭吻们都高昂着骄傲的头颅,似乎在述说着栖霞延续千年的传奇故事,谁不知道一座栖霞山就是半部金陵史书啊!

昔日,居士明僧绍曾在南京“负杖泉邱,游睨林壑”,最终醉心于栖霞的山水风光之间并在此建立精舍,精舍就是栖霞寺的雏形,栖霞寺位于南京市栖霞区栖霞山中峰西麓,三面环山,北临长江。是中国四大名刹之一,江南佛教“三论宗”的发源地。也是南京地区最大的佛寺,南朝时期与江南鸡鸣寺,江北定山寺齐名。因此,栖霞寺的正门建制颇为宏大而富有威仪。黄色的墙壁,红色流光的琉璃瓦,精致的挑檐,高大的巨门,无不在显示着栖霞的千年荣光。而栖霞寺的正门即是栖霞山景区的正门。

如今,栖霞山景区已经成为了一个收费的旅游景点,收取淡季二十五,旺季四十的门票。昔日慈悲为怀的道场也在渐趋走向商业化道路的过程中。栖霞寺大门前为了收费而建立的围栏与周围古色古香的建筑格格不入,大门前树间横扯着栖霞山枫叶节的条幅来吸引游人,老树的树皮已经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印记。走进朱红的栖霞寺大门,走过威严的石兽和护法神像,迎面而来的便是巨大的黑色香炉和扑鼻的檀香盘踞在影壁前。

绕过影壁,左侧是一个别致的小湖,湖上菡萏已销,小庭就那样独自屹立着,于黄叶中萧瑟,于萧瑟中曼丽。这就是有彩虹明镜之称的明镜湖。再向前走不远,两边就分别是钟楼与鼓楼了。两座楼的建筑都很精妙恢宏,很有古典韵味——如果忽略鼓楼前方正奋力叫卖开光手链的和尚和挂满金光闪烁的平安带的古树们的话。

顺着大道继续往里走,两边是新建的仿古长廊与僧舍,然而现在那里也成为了售卖佛像和各种纪念品的场所,内里游人如织,人声鼎沸。古庙原本的宁静安逸就这样被悄然打破。登上台阶,顺着地势,穿过又一道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气势恢宏的正殿和殿前的两棵银杏树。因为,它们的美,我的朋友称赞它们是真正的银杏树——学校里的行道树千篇一律的齐整,断无这样的恣意,自然也就没有这样的美态了。

殿前转了一会儿,随朋友一起进入正殿,正殿里的佛像金碧辉煌,宝相庄严,然而到处都是劝游客捐款的禅师,破坏了本因严肃的气氛。我们只草草的看了几眼,就从后门离开了正殿。出来后,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金身石座,可谓信佛?一个法师到处化缘建了一座金像,他很高兴,觉得自己是最好的信徒。此时,一个小女孩拿了一朵莲花想和他换他的佛像,他说佛像比莲花珍贵多了,我为什么要换给你。”这是真正的信佛吗?问号在古刹中徘徊。顺着后门继续向前走,一路攀登,走过舍利塔和石窟群,即是上山的路。

路旁便是碧绿的清潭,是尚未变红,正在变红,已经变红了的树木。虽高低错落,却隐然有序,造物主自有他的妙处。我和朋友沿着回环曲折的石板小路慢慢向上爬。期间,有山泉为伴,有鸟儿为友,此身傲游于天地之间,心灵也在不知不觉中融入到自然的境地里,成为这山水的一部分。人本身就是与环境密不可分的。

在一片山水之中,朋友发现了一位算命先生,正在从事这种已经延续了千载的古老职业。也许是因为这灵秀的山水有某种神奇的魅力,不信命的朋友决定请他为自己算一卦,算是作为一种宝贵的人生体验。算完之后,朋友对我说不过是他和算命先生彼此试探。西洋的算法与中式是不能相通的,况且还是妄自限制别人的寿数,不过最后一句让人很受用罢了。

其实,我也是不信命的,纵使看过寒门难在出贵子,看过涂自强的命运悲剧,我依旧盲目的乐观着,我不甘心啊!是的,我并不甘心!虽然我的出身言极寒微,若以家庭成分划分,怕是这个社会底层中的底层。可是,我想改变我的命运,作这既定的命运手掌里的漏网之鱼。我在一步步为了我天真的,在别人眼里看起来只是奢望的理想而努力。我没有背景,没有钱,没有出身,一切只能靠自己。必须迅速成长起来,要自立。

顺着这条路再向上即是小营盘,那里有一个木楼,我们登上去,望远。在一片盎然的秋意中,我想到了我那望不到的故乡,我的恩师,我的理想,我的抱负,我的遭际,不禁感极而悲,涕下沾巾。大有逢秋悲寂寥之感。古仁人之心终究是太难求了,我只能想到自己渺小的个人感受,并将它们一寸寸化为诗词中的意向,用诗的形式表达出来,成为纸上的跳跃的,蓬勃的音符。我的友人则独在一边,思考着,安静淡然的。他的心一向都很静,感情也偏于理性,不似我脆弱的情感总是在最不应该的时候泛滥出来,成了灾,一发不可收拾。只能等其自己平静下来。我继续看着红叶,看着这秋色里的栖霞,竭力更从另一个角度里体味这大自然的造化之功。

栖霞随笔(二)

我继续看着红叶,看着这秋色里的栖霞,竭力更从另一个角度里体味这大自然的造化之功。我想那是一种对生命的热爱与珍视。树上的叶子红了,逐渐失去了代表生机活力的翠绿,失去了合成养分的能力。然而它们依旧在瑟瑟的秋风中坚持着屹立在枝头,不愿提前掉落下来,它们要坚持到自己所能抵抗的最后一刻,养分彻底用尽的那一刻——它们爱它们的生命,它们在与大自然的规律作着顽强的抗争。它们不愿意消亡,即使到了不得不消亡的时候,也要选择最美的方式告别,像一只只翩迁的红蝴蝶飞舞过每一个树梢,飞过游人的头顶,眺望不远处的江流,叹息,哀旋,为不得不离开的生命,然后停驻在树荫下,树根旁。化作养料,催生来年的新叶。

当然,山中也有不落叶的松柏。可说实话我不喜欢它们,它们长长久久的霸占住了枝头,不给新叶以更多的机会。虽是永固,却少了一种面对死亡的态度。顺着小路,再往上就是半山腰的岔路了。两条水泥路,一条向下,一条向上。我们选择向上的路,一路上红的枫叶更多了,因为一些路边的树还比较矮小,很多叶子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也给了我近距离接触枫叶的机会。

我走近路边的树,仔细观察每一棵树。我发现其实这些长着红叶的树并不是同一品种。它们的树叶有不规则的,有五角形的,有椭圆形的,有三角形的,也有扇形的……叶子也有大的,有小的。千变万化,美轮美奂。我伸出手,触摸每一片树叶,感受它们的纹理,感受它们的渐变。这种变化通常是从树叶赖以汲取养料的细茎开始的,细茎逐渐变紫,再变红,吸取养料变得愈发的困难。

接着红色顺着叶子的筋脉蔓延开去,直到整个叶子逐渐变成红色,并因为失去光合作用而逐渐干枯,变成一抹耀眼的红,从枝头纵身跃下,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没入泥土。叶子的一生也便这样结束了。它绽放了它的美丽,也完成了它的意义。它活的精彩,历尽寒来暑往;它死的壮丽,鲜红的色泽染遍群山。它的生是有意义的,它制造了赖以呼吸氧气,点缀了人间万物;它的死是有意义的,为新的生命腾出了宝贵的空间,并化作养料滋养它们。

在落叶的缝隙里,在阳光能照的到的路边,是小小的树苗在顽强的成长着。更兼灌木种红豆,在南国,映出火一般的风采。栖霞的秋,就这样恣意的挥洒,是生命的力量。

雾渐渐浓了。雾里看叶和雾里看花一样,都别有一番诗韵。因着远看不清,每每近了,总有新惊喜。而在山间的每一步,都似在云里行走。飘飘然的,似有羽化登仙之意。走了一会儿,忽然两栋小小的瓦房于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中跳脱出来,让人吃了已经。脑海里马上闪过一首诗,是杜牧的《山行》。“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是啊!这样梦幻迷离即是栖霞的山色。栖霞的山色在迷离里诞生,更在迷离里升华,那是永恒的美。

栖霞随笔(三)

再往上走,按标识就该是始皇临江处了。然而在上行途中,并没有发现始皇临江台所在,倒是从老乡那里买到了六个老乡自己用香草编织的小挂饰和一串山中所产的拐枣儿。

那时的我零钱并没带够,只好用一百元去买总共十块钱的小挂饰。我把钱递给老乡,老乡看也没看,马上就找给了我。我惊异“您难道不检查一下吗?”老乡憨厚的笑了笑,两个脸蛋红扑扑的。“你们这些学生娃儿,怎么可能给我假钱呢!倒是你检查一下啊!”说完冲旁边的大婶笑了笑。

“说起来你还赚了呢!你给我一张,我给你这么多东西!”大婶也跟着笑了起来。在银铃般欢快无忌的笑声下,我偷偷收起了想要暗地里检查钱的手。嗯,我的确是赚了呢!赚到了乡民纯朴的信任。这种感觉在如今的社会真是一种无价之宝。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城市生活中,肯相互信任的又有多少人呢?

抄了小路,爬上山顶,山顶是高耸的电塔和一个守塔人住的小院,小院里不时传出嘹亮的鸡鸣。但这雄鸡一唱天下白的气魄依旧未能冲破漫天云翳。山上向下望去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长江后浪推前浪,看不见诸峰罗列似儿孙,看不见前人,也看不见后者,只余白云千载空悠悠。

下山,雾气渐淡。叶子的色彩更见鲜艳了,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绿的像翠。热闹起来,满山遍野的全都是。拐过一道弯,始皇临江处就这样魔幻的出现在眼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原来,竟是因为树木长势繁密,我们也是粗心了些,就这样生生错过了。

站在台上,站在千年前祖龙屹立过的地方。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当年的一世英豪如今都去哪里了呢?唯有苍山白云千载如旧。天道无情,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而稍作改悔。人,原本对于天地来说就是渺小的,还是存些敬畏为好。

回到三叉路口,选择另一条不同的下行路。

一路人极少,绿叶似远多于红叶。然而,转过一个大弯后,映入眼帘的竟是漫沟的红叶,高大的乔木间一只只红蝴蝶上下翻飞起舞,恍若隔世。稍远,是紫藤萝瀑布与半池浮萍交相辉映。更远是石像两尊,红叶落在上面,平增古朴。

四下里静无一人,唯鸟声依稀可闻。这是了凡问道的地方,昔日了凡与云谷禅师在此对坐三天三夜,禅悟天地万物,坐看云起云舒。命自我定,非在天,而在人。我约莫还有的可争吧!而这里也是桃花湖的所在,湖后有桃花扇亭,山上更香君墓。当年,一曲《桃花扇》,是家国的悲歌——世有亡国,亡天下者!亡国肉食者谋之,亡天下匹夫尽有守土之责!香君以烟花之身,践行着。虽血染桃花扇,虽几经辗转折磨,无怨无悔。

“往来牛首栖霞,采樵度日”,“陈隋烟月恨茫茫,井带胭脂土带香”南明旧事已化入浩如烟海的史料之中。唯家国之思,至今隽永。抬眼茫茫,无非关山,却觅不到家国去处。只清泪两行,哀叹人心——亡国由来不在土地,而在于夏礼!夏礼则夏,亡礼则亡天下。中国,自在心中。再往下走,便回到栖霞寺了。两条路,殊途同归,原本只是一个圈而已。

返程,出寺。别了,栖霞。别了,过去的时光。别了,天真的岁月。


作者:安徽师范大学 锦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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