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文品‖长长的岁月

今年二月份,正是北方寒风料峭的时候,报社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我负责的人物专栏资源空缺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照理说这是不应该的,今年的春节这样特殊,疫情之下涌现的杰出人物繁若星辰,我们如若从这方面着手,便不愁没有可用的素材,可同行业里有这样想法的人实在太多了,我既没起个大早,也没赶上晚集,焦头烂额之际,一通神秘来电冥冥之中给了我定题的方向。

那头的电话挂断后,我握着手机在窗前顿足良久,看着夜色里城市的霓虹渐起,眼前不见往日的车水马龙,耳边再不闻此起彼伏的车喇叭声和热闹的人迹喧嚣,偶尔一辆飞驰的黑色轿车驶过,我回过神来,警觉办公室内早已悄无人声,只余一片深重的寂静。

我轻轻放下手机,趴在办公桌上,心神却依旧无法从刚才听过的故事中脱离。震惊的余味过后,我决定亲自见一见谢女士。

根据电话里的声音,我断定谢女士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五到三十岁左右。她的音色十分柔软,说话时娓娓道来,所以我忍不住猜想,这个有着如此凄美爱情故事的女主角应该是个美丽温柔的女子。

呵,可惜命运惯好作弄这样的女子。我不禁惋惜,但同时庆幸有这样一个难得的素材可以救我于水火之中。

现如今远程办公,我出于统筹管理事宜,不得不经常出入办公室,但依旧限制颇多,故而很长一段时间都吃住在办公室里,常常三餐不饱睡眠颠倒,所幸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只我一人得见,但出于采访需要,我还是稍加修整了一番。

进入谢女士小区颇费了一番工夫,等我满头大汗地敲开谢女士的家门,第一眼便被谢女士那双黑亮的眼睛攫住了心神。

她穿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长裙,外面松松垮垮地搭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开衫,皮肤雪白,长发乌黑,通身透着股艺术家般忧郁的色彩。

即便戴着口罩,她依旧美丽动人,相比之下,我自觉惭愧,通身衣物灰败,一时犹豫着该不该迈出双脚。

“请快快进来,肖先生,我盼您好些时候了。”谢女士看我犹疑,笑着招呼我进屋,“请不要见外,我一人独居,肖先生不必觉得打扰。”

我摇头笑笑,说哪里哪里,不给你添麻烦就好。

我被招呼着坐在沙发上,看谢女士忙里忙外,一会儿倒茶一会儿端点心,心中不禁再次感叹,我肖某人采访的名人不在少数,貌美的女明星更是多见不怪,但今日这位谢女士,无论是外形还是气质,都较她们更胜一筹。

我暗自摇头,难怪连恋爱故事都这么不同寻常。

一番寒暄之后,我直奔主题,请谢女士讲讲她与自己恋人的故事。我本意欲引导她,按照时间线来讲,譬如如何与对方相遇,如何向对方表白心意,又是如何——

她微微笑着打断我:“肖先生,就像我之前告诉过您的那样。”她顿一顿,“我与他的故事不在于相遇相爱的过程,而是我先生他如何在我与他自身责任之间做出的选择。”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联系您报社的原因。我认为我先生应该被人记住,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和其他因为这次疫情而牺牲的人一样,都值得被人缅怀和尊敬。”

我认真地点点头,打开录音笔和笔记本,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以下是谢女士的自述:

我全名叫谢知遥,三十二岁,我是不是比真实年龄看起来要轻一些(笑)?不过虽然我已经三十二了,可正经职业却没一份儿,平常会接一些模特的活儿,目前还有一份英语教师的兼职,杂七杂八的什么都会做一点,但又什么都不精通。嗯……这也算是我家庭教育的悲哀之处了(笑)。

说来好笑,就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活得太随意,轻易地就爱上别人,所以觉得真爱这种东西几乎是不存在的。可直到遇见我先生,我才知道,真爱虽然存在,但人们可以拥有一时却无法拥有一世。有的人一辈子,糊糊涂涂,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真爱。

这都是我先生告诉我的。他说“知遥,你信不信,我们俩是命中注定的,上天就是派我来拯救你的。”

是不是听起来很肉麻,还有点矫情?(笑)可我先生就是这样,他比我小六岁,总是有点孩子气,喜欢说俗气的情话。我遇见他那一年他才二十三岁,刚刚到医院实习,穿一身白大褂,身姿挺拔,跟在老医师身后,不像实习医生,反而看起来派头十足,像是来视察的医院领导。要不是他太过内敛,我都以为他是电视里那种靠自己父亲上位的公子哥了(笑)。

那时候我跟我母亲住,每天花着她新任丈夫的钱,吃穿不愁,不用工作,到处旅游,房子车子都有。我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就跟她住在一起了。之前我一直都是跟我爸住的。他们俩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有点记不清了……应该是我六岁的时候吧。我母亲走的时候孑然一身,听姑姑们说,她硬气地什么钱都没要,我猜可能是因为我爸那时候也穷得没什么钱给她(笑)。

呃……她也没要我就是了。总之,我因为跟朋友飙车,车子撞到马路栏杆上,浑身上下磕得不轻,最严重的是摔折了一条腿和三条肋骨,连夜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也就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碰见了他。

跟所有一见钟情一样,他长得很帅,个子很高,皮肤白白的,眼睛看向我的时候仿佛有星星在闪,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

尽管他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但我那时与母亲闹矛盾,他们逼我结婚,我为了反抗,整日泡酒吧开派对,跟朋友们玩得很开,同时跟好几个人保持着暧昧关系,心一横,觉得破罐子破摔,男朋友再多一个也没关系,反正总归不会真的在一起。

他果真是年轻男孩,再怎么装作一本正经,还是一害羞就暴露了真性情。我们两个人很快就在一起了,也很快就发生了关系。

这其中都是我在推波助澜,他却是个很认真很负责任的男孩儿,他对我的过去只字不提,对于我对他的刻意隐瞒也视而不见,还一个劲儿地逗我笑让我开心。我能感觉到,他是真的喜欢我。

我们度过了长达半年的欢乐时光,没有争吵没有误会,平心而论,那是我近三十年里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我没想到他会向我求婚。

众目睽睽之下,我看着他单膝跪地,眼含深情,内心只觉得无限惊恐。(苦笑)我不能嫁给他,或者说,他不会想娶我的。与其答应了他后患无穷,倒不如直接拒绝。

所以我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冬季寒冷的街头,我不知道最后他走了没有?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是不是感到失望?

我不敢想,也不敢问。

过了几天他来找我,说他很抱歉,不应该那么鲁莽,并且发誓以后一定凡事经过我同意再付诸行动。我站在公寓门口,一时哭笑不得,看一个一米八几的的大男孩委委屈屈地低头承认错误,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我们在门外紧紧拥抱,彼此都红了眼眶。

“——然后呢?”我翻过一页笔记本,好奇难耐地开口问她,“然后你们结婚了吗?”

谢女士的故事说至一半,端着茶杯便静默了起来。

她说了声抱歉,步伐有些慌乱地进了卧室。

我装作记笔记,一直低着头,但我知道,她一定是哭了。

屋里的暖气很热,我微微出汗,捂在脸上的口罩很不舒服,回头翻阅刚才记过的笔记,心里却七上八下,手脚也是一片冰凉,生怕好好的故事听到一半噩耗就突然降临。

我长吁一口气,期盼着谢女士可以尽快调整好情绪,我迫不及待想听完这个故事。

反应过来,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情,新闻行业做久了,面对各种人间悲喜,竟都少了丝温情。

似乎连五分钟都不到,谢女士就重新换上笑容,从卧室走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她向我介绍:“这是城阳给我的订婚戒指。他总是说‘你不想太早结婚也没关系,知遥,我们可以只订婚,不结婚,这样就算以后你不喜欢我了,也可以挥挥手就离开。’”

“瞧,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我先生叫宋城阳,是不是一个顶好听的名字?”她凝视着手里的戒指,笑得一脸开心。

很好听。我听见自己说。

那枚戒指很普通,并不比我所见到的任何一枚戒指要出彩,但我相信,这已经是故事的男主角在那样的年纪里所能付出的最大诚意。

眼眶有些微热。

“那我们继续吧?”我问她。

谢女士轻轻点头,继续讲他们的故事:

后来我向城阳坦白,告诉他我很爱他,但是不能嫁给他,因为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事情是这样的。

我母亲跟我父亲离婚后,一直到高中毕业,我都没有再见过她,十几年了,其实如果不提的话,她的模样我几乎都记不清了。

可谁也没想到,我母亲竟然跟她的初恋再婚了。

那个男人很爱他,即便她结婚了也忘不了她。当初我母亲迫于外婆的压力,嫁给我父亲,本就心有不甘,后来他做生意失败,一时穷困潦倒,加上婆媳矛盾,妯娌之间龃龉不合,我母亲悲愤交加,险些与父亲反目成仇。

但谁也没想到,后来他们竟然发迹了。

母亲的二婚丈夫很有才干,却一直拖着尚未成家立业。母亲嫁进去那年,他已经在本市小有名气了,母亲眼见着就要苦尽甘来,可是……也许上天总是公平的,美满的故事总要带点缺憾。

遗憾那个男人无法生育,致使他们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我听姑姑说他们动过领养孩子的心,但始终觉得那是外人,不可靠,所以趁我在市里上大学的机会,让我跟他们住在一起。

母亲说她想我了,早就想把我接过来了,那个男人也对我很好。但我知道,眼前的一切再怎么其乐融融和乐美满,我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他们手中寻找继承人的工具。

可惜我是个女孩儿,始终不能如他们的愿,所以刚大学毕业,母亲就催着我相亲,整天在我耳边念叨结婚、生子这些俗事,他们一直觉得,凭借他们偌大的家业,一定会有女婿愿意入赘。

很好笑吧?现在说出来我都觉得老套,还觉得匪夷所思。可他们真是这么想的。

后来我为了反抗,拼命地在外面玩儿,对男女关系也不忌讳,凡是看得上眼的都来者不拒。

这让母亲很失望,她对我的态度也更加强硬冷漠。

有一次凌晨我喝的烂醉从外面回来,走上二楼的卧室时也没跟她打招呼,她很漠然地拽住我,说我三十岁之前必须结婚,否则就断了我的一切经济来源,让我滚回老家去。

呵,你知道,我从上大学起跟他们一起住,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大学毕业也没找工作,一直待在家里混吃等死,反正作为交换,他们只要我嫁人。我深谙其中的道理,所以寻欢作乐的心安理得。

但是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怎么可能再回到农村老家呢?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自是有它的道理。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一辈子算完了,栽在我母亲手里,只能老老实实地扮演工具的角色。

所以我不想连累城阳,即便我们相爱,即便他也很出色,但他不是我母亲和她丈夫眼中合格的“继承人”。他们一贯想要一个商业精英作为接班人的。

但城阳呢,我能说服他放弃自己热爱的医学事业和多年的辛苦付出,将他拽入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吗?

我不敢肯定。

况且,我认识他那一年,他已经在计划着考取北大医学部的研究生了。他们一家子都是医生,他爸妈一辈子任劳任怨,才谋得在县里最好的医院当值,好不容易等到他光耀门楣,还没毕业就在市里最好的医院实习,他们还期望自己的儿子可以走的更远。

你不知道,我见过他爸妈,他们一家对医生这个职业有股执念。城阳说他小时候不是没有想过长大后会从事其他职业,但一旦偏离了医生这个轨道,他爸妈就会严阵以待,各种明示暗示,生怕他有什么别的想法。

时间久了,你知道,家庭环境总是潜移默化的。城阳高考时不等他爸妈说,就都填的是医学相关的专业(笑),不过好在……他是真的喜欢。

每次他提起自己的专业都很骄傲,还曾向我放话,说三十五岁之前他一定要带领全人类在某某医学领域有所突破(笑),每次我都忍不住笑他,笑完了回头看见他意气风发的英俊面孔,内心又止不住地甜蜜。

所以啊……我这么爱他,怎么能叫他因为我放弃自己的梦想呢?况且,就算我们真的结了婚又怎么样呢,我母亲那么精明强势一个人,城阳无论如何也是不会快乐的(轻轻摇头)。

但我不可能就这么拖着,母亲从不开玩笑,她给我设下的三十为期就在眼前,我既然不能嫁给城阳,这么拖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然后……我就向城阳提出了分手,并且告诉了他有关我的所有事情。告诉他我舍不得眼前的奢侈生活,告诉他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告诉他我其实没有那么爱他,告诉他……我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他红着眼,嘴唇几次颤动,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就这样走了。

也许他是想挽留我吧?呵,我当时自恋地想着,他的大男子主义终于在最后一刻为他保全了尊严。

看吧,我败给了他的梦想,他的执念。

其实我是知道答案的啊(哽咽),我在期待什么呢?可是……我也爱他啊,近三十年来,我几乎没有尝过被人爱的滋味,小时候父亲对我不管不问,姑姑们冷嘲热讽,奶奶对我则动辄打骂,我,我实在太害怕了被人抛弃的感觉了……于是在我母亲出现后,我拼命抓住眼前这些虚荣,乞求换得一丝安全感,可是城阳,这个年轻的男孩儿,我能信任他吗?

我真的不知道。

又过了几个月,我开始筹办婚礼了,对方是我继父公司里的得力才干,我母亲和继父都很看好他。他们常常在晚饭时对他推崇备至,言谈里,那人似乎已是他们的女婿多年了。

即便早有预料,但母亲的冷漠依旧令我黯然神伤。

婚礼上我像个提线木偶,毫无感情地任人摆布,从红毯到台前,短短不到百米的距离,我感觉像是已经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司仪在台上慷慨陈词的时候,我看着前排母亲欣慰的笑,台下宾客一张张陌生的脸,耳边哗啦啦响起一阵阵掌声,夏末的阳光照在脸上,我悲哀地想:“难道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了吗?”

难道我出生、接受教育、读很多书、结交很多朋友、去不同的地方,到头来竟全部是为了坐在华美橱窗里当一个毫无作用,任人宰割的洋娃娃吗?

忽然有了勇气,那一刹那,即便不是为了城阳,单单为我自己,我也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我实在是一个很懦弱的人,你知道,我一辈子也许就为这件事胆大过一次,后悔不后悔的呢?母亲后来来找过我,她说我一定会后悔的,说我过惯了好日子不知道珍惜,说我不知好歹,天生贱命,说他们会叫城阳无路可走,说我们注定只能是对苦命鸳鸯……呵,她的言语之肯定叫我后怕不已,可我呢?我真的不曾有过一丝悔意。

即便后来城阳的实习名额被人顶替,即便他考研失败,即便他父母因为我整日与他争吵,即便……我一无所长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每天城阳从县医院下班后,我们俩待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在夕阳下斗嘴争吵、互相拥抱,生活的烟火气足以让我们感到充实与幸福。

你不知道,那天我逃婚之后,一个人在酒吧喝到天昏地暗,半夜我去敲城阳家门,隔着门都听到他和他爸妈的争吵声,听了一会儿后,我抱着酒瓶悲哀地笑,这说的可不就是我吗?

“为着个外面不三不四的女人,连自己奋斗了十几年的成果都不要了!真是鬼迷心窍到极点了你!”

城阳一气之下摔门而出,临出门时被我绊倒,他惊呼一声,连忙拉起我,半背半抱地到了楼下小花园。

坐下后却是无尽的沉默。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很久,蚊子已经在我腿上咬了几个肿包,我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模模糊糊感觉城阳走到我面前蹲下。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

他将毛茸茸地脑袋搁在我腿上,耷拉着眼皮,言语里满是镇定:“知遥,我去读MBA好不好?”

他怎么这么可爱?

我当时又哭又笑,顶着他的额头,不无深情地说:“不了。你天生就是要当一个好医生的。”

“——别担心,我们也会在一起的。我不再跟我母亲住了。”

他闻言惊喜地两眼放光,猛地抱起我,在深夜的路灯下转了一个又一个圈儿。

他没有告诉我,分手的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跟自己的父母商量,商量他能不能放弃医学考研,转读商科。

当然,没得商量。

于是便有了他与父母之间那一场又一场的不休争执。

而我是那个罪魁祸首。

那时竟有点庆幸我是个如此自私懦弱的人,为了多点自由,狼狈出走,换来最后与真爱之人在一起的命运,谁能说不是莫大的幸运呢?

我们订婚了。一场属于我们二人的订婚仪式。

我们过了两年的寻常生活,向所有的年轻夫妻那样,偶尔争吵冷战,是真的很偶尔(笑),因为每次他都吵不赢我,偶尔感慨命运,但更多的是感谢命运。

我也开始尝试改善婆媳关系,不再与母亲针锋相对,她的身体因为压力每况愈下,面色看起来一天比一天惨淡。

我慢慢找到工作,开始存钱,发现自己的爱好,想买一个属于我和城阳的小房子,渴望一场婚礼和一个孩子。

然后……

2020年就来了。

半夜我看着城阳从医院回来慌慌张张地收拾行李,不舍地从身后拥住他——他的肩膀愈发宽厚了——问他可不可以不去武汉,可不可以就留在家里陪我。

他放下手里的衣服,拉开我的手,转过身拥我入怀,打趣道:“这正是展现你老公我男子气概的时候,身为医生,哪怕是小地方的医生,我也断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啊。”

“可是据说这次的病毒感染性很强,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你要是——”

他“嘘”地一声打断我:“别瞎想,没有什么万一。”

我抱紧他,声音闷闷地:“谁也不能叫我离开你。”

“是。谁也不能叫你离开我。”

我们很享受这个出发前的拥抱。

良久,我不死心地问他:“我说真的,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才在一起,如果你……离开我的话,我会崩溃的。”

“真的不能留下来吗?我去求我母亲,你可以留下来的。”

他很认真地问我:“如果我留下来会让你觉得更快乐,那我就留下来。”

我仰头看他:“可这样你会更快乐吗?”

不等他回答,我抢着说:“你不会的。我知道。”

“——你不快乐我就不会快乐,所以你去吧。”

他亲吻了一下我的嘴角,眼神里闪着晶亮的光,然后他说了一番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

他说:“这其实没有什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大事儿,也犯不上儿女情长,我留下来不会证明我有多爱你,只会说明我是个没有担当的懦夫,我不过是在做正确的事儿罢了。”

“小时候爸妈一直说要好好学习,我觉得他们说的对,所以才去做;长大了明白医生救死扶伤,喜欢上这个职业,于是觉得应该去做;后来遇到你,即便时间不对场合不对,但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应该为你做出改变;如今我身为一个医生既然被人需要,我也觉得自己应该为他们做些什么,那么我就会去做。所以说啊,知遥,我一直以来都在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有时为了自己的感情,有时为了自己的责任,人生的岁月这么长,我不过是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去被爱也去爱人。所以,你瞧,就算我目前的计划已经偏离了年少时设想的轨道,但我却没有一刻后悔过。”

……

“后来我经常问我自己‘你可曾后悔过?’得到的答案永远是粲然一笑,对自己说‘我啊,有太多的事儿想重来一遍,不悔才怪呢?’”

谢女士的故事讲完了。

临走时,她也问我一个问题:“那你呢?你有没有为过去之事后悔过呢?”

我不答。

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吧。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了,我坐在工位上开始整理思绪,搜索这位宋城阳先生的资料时,才发现,原来他的事迹之前已经被人报道过了——年少有为的小镇青年,英俊高大的身躯,疫情中最早一批因感染病毒而牺牲的医务工作者之一。

浏览之前的某篇报道,文章的最后一句话写着:据宋医生的同事说,他在工作期间,常常不苟言笑,但也会在大家疲惫时为大家加油打气。他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身为医务工作者,我们要做的、正确的事就是坚持到底,剩下的,交给时间。”

末尾还有一句他的玩笑话,“要是够幸运的话,也许我们还能回家拜个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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