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凉一生

丽城开了一家小酒馆,叫“讲故事酒馆”。

酒馆很小,藏在一条曲径幽深的胡同里。

有那么一天,有个女人走过这个酒馆,伫立了一会。

酒馆里飘出很轻柔的歌声:

“凉凉三生三世恍然如梦

须臾的年风干泪痕

若是回忆不能再相认

就让情分落九尘

凉凉十里何时还会春盛

又见树下一盏风存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别让恩怨爱恨凉透那花的纯.....”

女人取下门口的面具,戴上,推开酒馆的门,走了进去。

酒馆很安静,灯光柔和却暗淡,除了柔和的音乐,就仿佛没有人一般。

女人选了一个角落,坐下。

桌面上,如夕阳般暗黄的灯光晕染着,有一层神秘的透明感,仿佛时光在倒流。

酒馆静静的,除了音乐,就仿佛没有人一般。

过了好一会,走来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手里拿着一杯鸡尾酒,轻轻放在女人面前,说,

“给我讲个故事吧!”

走进酒馆的人,都是有故事的人,或悲伤,或喜悦。

杯中的鸡尾酒,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却有一种暧昧又怪异的颜色,又有一种层次分明的美感。

女人小酌了一口,甜甜的,留在口中却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就仿佛她的故事......

七年前,丽城,福利院。

“爷爷奶奶们,我来了。”女孩子欢快又清脆的声音传了出来。

“凉凉来了啊!”几个老年人乐呵呵的声音。

刚好从窗户旁走过的男子望了进去。

院子内,一个年轻女孩子,小巧而白皙的脸,小嘴边带着俏皮的微笑,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忽闪着,洋溢着令人瞩目的青春气息。一身翠绿色的连衣裙,亭亭玉立地站在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中间,就仿佛初春时光秃秃的树枝抽出的嫩绿嫩绿的小树叶。

“吴总,您这边请!”旁边的院长伸手示意。

男子点点头,收回目光。

院长室内,男子在文件上大笔一挥:“吴一生”。

而后在院长恭恭敬敬的带领下走了出去。

然后,他又看见那个年轻的女孩子。

她坐在树下,和一群老年人聊着天。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她身上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她脸上带着轻松又灿烂的笑容,一双明澈的大眼睛,宛然比阳光还绚烂。

男子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挡了挡阳光。

原来那就是阳光的味道,只是他蛰伏在黑暗中已久,阳光对于他来说只是奢望罢了。

他突然有点心烦,走了出去拨了通电话:“刘垦,晚上出来喝杯酒吧。”

电话那头传来开心的声音,“好叻,一生,我们晚上在酒吧见。”

挂上电话,他转回头,那个阳光下的女孩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故事,一脸的笑靥如花,灿烂得令他忍不住窒息。

那笑容真美,他想着,大步走出福利院。

V集团,坐落在高楼耸立的丽城最高级大厦中。

凉凉作为实习生的身份,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时,心中的震撼还有振奋久久无法消逝。

她想留在这里好好工作,留在这里成为最优秀的设计师,这是她最初的唯一的梦想。

公司按惯例要给新进的实习生开迎新大会,各级高管也将列席讲话。

迎新大会前,公司的元老学姐也按着惯例给学妹学弟们科普各级高管的信息。

“第一位股东,刘董事长,54岁,并不常进出公司....”

“第二位股东....”

“第三位股东....”

“第四位股东....”

“第五位股东,总经理,吴一生....”学姐看了看底下听得乏味的新人,冷笑道,“现在我讲的是公司一号男神级别人物,你们不仔细听,别后悔。”

果然,旁边众女背都直了不少,两眼发光。

学姐继续科普:“吴一生,总经理,草根出身,三十三岁,婚姻不详不过没听说过夫人或女朋友之类的,洁身自好,所以判定为单身,公司钻石王老五,他和我们刘董事长儿子是铁哥们。公司只要是母的都是总经理的粉,上到六十岁保洁阿姨,下到十几岁同事女儿....”

“学姐,您太夸张了吧。”一个娇滴滴的女孩捂着嘴笑起来。

凉凉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学姐白了一眼笑得花枝招展的学妹们,没好气地说:“你们爱信不信,但是作为学姐我警告你们,还是安心把心放在工作上,别想着攀上总经理这个高枝,否则怎么摔下来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当然你们是攀不上的,总经理男神,只是我们远观的对象。”

凉凉忍不住低声问:“学姐,他是怎么样的人啊?”

学姐沉吟着,认真地回答:“他,是让你觉得你的男朋友都不够好的人。”

吴一生,无一生,凉凉在心里默念了两下,这名字好特别,是不是没有了一生的意思呢。

在迎新大会上,凉凉终于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男神级别的总经理,他的台桌上,端端正正放着三个宋体字“吴一生”。

男子高高瘦瘦的,线条硬朗的脸庞,不能说很帅,但很有味道,凉凉第一次用有味道来形容一个男子,或许是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他坐在高高的领导台上,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孤清和一种上位人士独有的睿智。

男子发言时,台下所有的人都很安静,他声音缓缓的稳稳的,带着一种神奇力量的磁性,仿佛所有的心绪都能跟随着他的声音飘动。

所有的高管发表完欢迎词后,主持人又报:

“下面有请新实习员工代表凉凉讲话。”

凉凉在掌声中,带着一丝明朗的微笑,落落大方地走上主持台,接过话筒把之前做的草稿清晰地念出来,声音清脆悦耳。

一旁的领导席上,一生望着那个大大方方演讲的女孩,清澈明亮的瞳孔,灵动俏媚。

一生有些微微愣神。

初春的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窗户,在地毯上暖暖地铺上一层柔和的光辉,女孩清脆动听的声音似乎与那阳光相映生辉。

一生有些微微愉悦地眯了眯眼,真好,我似乎又看见阳光了。

一生,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凉凉,其实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晚上,迎新晚会,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凉凉作为新人不可避免地被灌了几杯,微醺的感觉都出来。

她借口上洗手间,却是跑到花园内清醒一下脑袋。

她坐在花台上,一小口一小口喝着矿泉水,脑袋搭在手心里,用手撑着越来越沉重的脑袋。

“没事吧?”低沉的男声在她身边响起。

她抬起头,猛一看见面前站着的高瘦男人,懵了,水都洒在手中。

“总经理,呵呵,您好。”她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了下。

一生皱了皱眉,刚刚看见她摇摇晃晃走出来,鬼使神差地也跟着出来。

面前的女孩在酒精的作用下,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乌黑的眼睛迷离,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

一生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微微挪开眼。

他目光落在女孩手上的一滩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凉凉接过手帕,傻了,为啥是手帕?不是手帕纸?我没穿越吧?真的没穿越吧?

“擦擦!”

看见发愣的凉凉,一生眉毛皱得更深了,这女孩是喝多了吗?看来以后有必要下个规定不能强灌女孩酒。

凉凉手忙脚乱地擦干净,拿着手帕又发傻了,这个是当成手帕纸丢进垃圾桶,还是还给别人,还是像电视上一样说公子奴家洗干净后还给你啊?

一生从她手上接回帕子,沉声说:“先回宴会,我让司机把你送回去。”

说完,转身走回宴厅。凉凉也跟在身后摇摇摆摆地走回宴厅。

宴会是提前结束的,总经理亲自指挥着司机把新人们一个个拖回去。

丽城,福利院,阳光明媚。

凉凉没想到第一次在外面遇到那个男人的时候竟是在福利院。

那天她正吃力地把一个老人的轮椅推上陡坡时,一只大手在旁边轻轻地推了一下,轮椅上去了。

“谢谢,”她道谢着,抬头看见那张菱角分明的脸,有些惊讶“总经理?”

一生点点头,沉默。

“总经理您好,我是V集团的实习生,凉凉,”凉凉笑靥如花地自我介绍,接着问,“您怎么也在这里?”

“过来办点事。”一生言简意赅,只有他知道,其实那些事情完全可以让助理办,可是他却忍不住亲自跑一趟,或许只为了能够遇见那个阳光下的女孩。

福利院的长椅上,一生和凉凉坐着说话,线条流畅的西装轻轻搭在一生的手臂内。

初春的阳光暖暖的,微风习习,福利院内,三三两两的老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品茶有的在散步,花白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着,总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美好。

“怎么会来这里当义工?”一生温和地看着身边面容俏丽的女孩,女孩白皙的脸仿佛刚刚剥开的鸡蛋,嫩嫩的,白白的。

“我啊?”凉凉双手撑着底下的石凳,眯了眯眼。她想起那个慈祥的老人,脸上流露着一丝眷恋,“因为我奶奶!我父母做生意,很忙。我在丽城读书时,奶奶也跟着过来了,她就住在这个福利院,那个时候我经常往这里跑,后来,”凉凉声音微微低了几许,“我奶奶在我大三的时候去世。这福利院再也没有奶奶了。”

“凉凉。”远远的有个老人在温和地打招呼。

凉凉也站起身,笑着,远远地打招呼:“李爷爷好!”

凉凉重新坐回椅子上,接着说道:“我奶奶去世的时候,我很伤心,那个时候都是福利院的爷爷奶奶安慰我。后来我就经常过来帮忙,虽然我的奶奶没有了,但,我真的感觉,我又多了很多爷爷奶奶。”

初春温暖的阳光穿梭于祥和的气息。柔和,漫长。淡淡的温暖弥漫在春日里,把天地间一切空虚盈满,阳光下,女孩子脸上明朗的笑容,仿佛阳光那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一生心暖暖的,凉凉,是你被善良以对所以阳光,还是你阳光所以被善良以对。那么我,是否可以自私一点点,就自私一点点,靠近你,靠近你一点点,汲取那么一点点阳光,能让我在黑暗中也感受到一点点温暖。

V集团的竞争很厉害,凉凉虽然只是个实习生,大公司的压力让初次步入职场的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这天下班后,同事陆续走了,她还在埋头苦干。

“嘟、嘟”,几声轻轻的敲桌子声让她惊了惊,抬头一看。

出现幻觉了吗?看设计图太久了吗?为什么觉得站在前面的是总经理呢?

凉凉眨了眨眼睛,终于反映过来,慌里慌张站了起来。

“您找我!”女孩的声音带了一点点的小惶恐。

一生不知道为啥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清了清嗓子,说,

“有点晚了,回家吧,大厦要锁门了。”

凉凉这会才发现周围人都走光了,办公室周围黑漆漆的还真有些渗人。

凉凉应了声好,赶紧开始收拾东西,她眼角瞟了瞟,看到男人站在不远的电梯那里等着,手中的动作更快了。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

电梯内很安静。

“您怎么这么晚在公司?”狭小的空间里,凉凉莫名的有些羞涩的紧张。

“回来拿点东西。”一生淡淡回话,其实,他留意到凉凉经常加班,今晚鬼使神差地把车开回公司。

一生看了看抱着文件袋的女孩,“我送你回家。”

“不用,太麻烦您了。” 凉凉摇摇头摆摆手。

“我知道你住哪,顺路。”

凉凉想起上次在福利院,也是他顺路送回去的,也想起上次,自己上次在车内紧绷了一路的情绪,更是慌忙婉拒:“真不用了,总经理,附近有公交站,我直接坐车回去。”

“你确定这么晚一个人坐车回去?”一生口气淡淡的,“最近保安一直在加强巡逻,因为前些天一个女子等车时失联了。”

凉凉心紧了紧,涩涩开口:“那就麻烦您了。”

一生的车开得很沉稳,就像他的人一样。

车内的气息很好闻,很沉静的味道,可是凉凉却觉得一直听到自己心在跳动的声音,就像上个月她来V公司面试时候,还没有走进大厦,心就开始扑通扑通跳动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在设计部门?”一生眼睛直视着前方,手轻轻带动着方向盘。

凉凉点点头,“在实习中。”

“顺利吗?”

“哎,相当不顺利!”凉凉想到最近工作上遇上的各种困难,忍不住想哀嚎,这学校学的东西在工作上完全使不上劲来。

“说来听听。”一生飞快地看了眼愁眉苦脸的女孩,鼓励道。

凉凉把最近的工作在脑海里大致梳理了一遍,开始说:“目前最大的困难就是这次的考核,我们几个实习生现在的设计,涉及到我们公司自用型办公室的装修,我的设计方案都被主管否决了。”

“主管怎么说?”

“框架不对、理念不对、风格不对......还有......”凉凉可怜兮兮地皱着张小脸,默念了一连串主管的说辞。

一生没吭声,手握着方向盘。

凉凉偷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男人,忍不住心里暗暗吐槽,就知道你们当官的只会打官腔,没点建设性建议。

下车的时候,一生把凉凉叫住,“你把你邮箱和QQ给我。”

凉凉有些莫名,但看看一生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乖乖地在笔记本上写上邮箱和QQ,撕下来给他。

一生坐在车里看着凉凉走进小区,才启动车子,掉头往反方向的家开去。

回到家后,凉凉洗完澡,就听到电脑中传来邮件的提示声。

她扑到床上,点开邮箱,一封新邮件,发件人yisheng@163.com。

她点进去,下了个文件包,打开一看。

“啊!”她激动地在床上蹦了起来。

文件包里竟然是历年来公司所有楼层办公室的设计原稿,还有各设计师的心得及讲解。他们这些实习生要想从那些资深员工手里拿到这些原稿,完全就是做梦。

总经理,你是我的天使,我的救命佛主,我的救命恩人。

凉凉胡乱念叨着,飞快地回复邮件,“总经理,谢谢您,非常感激。凉凉”

宽敞的房子内,所有的装饰只有黑和白两种色调,很简约,也很冷清。

一生坐在电脑旁,与他为伴的唯有他的影子,周围渗着一种冰冷的寂寥。

一生看着邮件上“凉凉”两个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下了个QQ,资料选择男性女性时,他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女性”,工作“设计”,大学填了凉凉的大学。

名字,沉思了一下,他敲了几个字“一生有你”。

然后,他拿起纸条,按着上面的号码发送信息。

这些天,凉凉设计方案进行得挺顺利的,她的基本功课本本就扎实,人也有悟性。一生发给她的资料,让她少走了很多弯路。

最近,每天晚上她都会在QQ上与一个叫“一生有你”的学姐交流。

“一生有你”学姐随随便便的点拨都能让她受益匪浅。

凉凉的设计方案,在修修改改中也顺利地完成。

交设计方案这天,凉凉的心情极好。

因为她的设计方案一次性通过了,而且受到主管们的一致好评。

晚上下班的时候,她不知为啥就磨磨叽叽的,等别人都走完了,她才准备走。

然后就看见一生走了过来了“坐顺风车吗?”

凉凉飞快地点点头。

车上,晚风习习,带着些许凉爽,一生把空调关上,打开车顶的天窗。

他的余光瞥见凉凉嘴角边一直带着的笑意,也忍不住笑了笑:“今天心情很好?”

“是啊,我今天设计方案通过了,主管还把上次的话全反过来说了,你的设计框架很好,理念不错,风格不错......”凉凉心下得意,一时说得眉飞色舞、得意忘形。

突然她反映过来身边坐着的是谁,一下子止住话,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这次真的要多感激您给我的资料。”

“不用谢。当年,我第一次通过领导考核时候,心情跟你差不多,狂喜了整整一天。”一生似乎也想起当年的喜悦,嘴角翘了翘。

“想象不出来。”凉凉无法将眼前这个沉稳的男子同那种欣喜若狂的毛头青年联系到一起。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一生抓着方向盘,手指轻轻地扣了扣,若有所思,“年轻时候总会做一些让你想记起也不想记起的事情。”

“您不知道,最初设计方案被主管打回来的时候,我当时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并不适合当设计师,或许,我该考虑转行了,可是今天,我觉得信心又回来了,我觉得我还是能成为最好的设计师。”

凉凉愉悦极了,不由地笑魇如花,天窗的风带动着她的发丝明快地飞扬着,一时明艳不可方物。一生瞥了一眼,心神晃了晃。

他努力地定了定神,空了只手把车内的置物箱打开,示意道:

“那有两本书,你拿回去看看。”

凉凉拿出书,一看,开心了,“这两本设计书我可是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你拿去看吧。”

“谢谢!”凉凉迫不及待翻着书,闻着淡淡的书香味。

“凉凉。”

凉凉侧过头,男子眼睛盯着前方,很认真很认真地开着车,很认真很认真地说。

“加油,希望我的帮助,能让你成为我们公司最优秀的设计师。”

晚上,电脑旁,QQ上。

凉凉:学姐,我今天设计方案成功了,哈哈,好开心。

一生有你:恭喜啊,你很有灵性的,加油!

凉凉:学姐,八卦下,你有男朋友或是结婚了没?

一生有你:......

凉凉:问你个问题。

一生有你:?

凉凉:如果有一个男子是你上司,帮了你却说希望你成为公司最优秀的设计师,这是什么意思?

一生有你:或许......他只是纯粹想当你上司

凉凉:拍拍胸,差点自恋了。

凉凉:睡觉了晚安

一生有你:晚安

凉凉关上电脑,爬上床一夜无梦。

一生关上电脑,靠在窗边抽了一夜的烟。

凉凉的实习生活,并不轻松,而是很紧张的忙。

她的实习期是三个月,三个月必须通过全面考评,才能变成正式员工,但是大公司的考评并不容易通过。

她卯足了力气拼命工作,同期进来的实习生能力也并不差,只要她一松懈,就要落人下方。

每次加班晚了,她都能蹭到一生的顺风车,她有些奇怪一个总经理怎么比她实习生还忙,不过,想想,他要管那么大个公司,事务繁忙似乎也不奇怪。

每次蹭着车,她就和一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不过多数是她在说,说自己小时候有趣的事情,说自己上学时候的故事,说工作上遇到的问题。

一生大多数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丁点的不耐烦,有些时候听到有趣的事情,也会发出低沉的笑声。一生也会三言两语地指点凉凉工作上的事情,总能让她受益匪浅。

两人不知不觉也熟悉了起来。

不过凉凉倒是没有说到实习转正的事情,她自我安慰,如果真的实习被刷下来,自己还是得厚着脸皮去找一生说情,V公司可是个很难进的大公司。怎样他们也算是车友了,总经理要保个实习生并不难。

这天晚上,蹭车的时候。

凉凉提到这次公司给是实习生们的考核,考核题是给公司一个出了名难伺候的董事设计别墅。

提起这个考核,凉凉有点抓狂,秀气的眉毛微微抬起:“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大家都说他特别挑剔,”忍不住低声加了一句,“最鸡毛。”

一生专心开着车,脸没有转过来,却一直很认真地听着她说话,他想了想问道:“你说的是刘董事?”

“就是他,现在我找不到突破口。”凉凉点点头,又开始说自己一些初步的构思。

一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话。

凉凉下车的时候,一生突然放下车窗,对凉凉说:“明天9点你在这里等我,我过来接你。”

“咦?”凉凉惊讶地抬头,车窗却关上了。

晚上,凉凉有些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她爬起来,把QQ打开。

凉凉:学姐

一生有你:在

凉凉:你说上司周末约我出去,算约会吗?

一生有你:或许......他是找你加班。

凉凉:不带这样泼冷水的

一生有你:你不是说有个方案一直搞不定吗?我这里有些资料,发给你看看。

凉凉:啊,我太爱你了。

电脑旁,一生盯着冰冷的屏幕,一直盯着,我太爱你了,那几个字,心突然扑通扑通地跳动了起来。

他摸摸心脏,真好,还是鲜活的,还有知觉。

凉凉觉得“一生有你”学姐是乌鸦嘴,因为一生真的是带她加班的。

一生开着车带凉凉去了一个茶馆。

茶馆,坐落在很幽静的地段,粉砖黛瓦,古香古色的风韵,优雅别致的摆设,空气中氤氲的香气萦绕着,有茶香还有淡淡的檀香味。

看见凉凉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茶馆,一生低声道:“刘董事平时没什么爱好,却最喜欢来这里喝茶下棋。”

凉凉眼睛一亮。

“我带你去品品这里最有名的茶。”一生带着凉凉轻车熟路地往雅间走去。

雅室内,两人相对而坐。

雅间内一室古朴,疏密有间的竹编窗帘间隙,透过深深浅浅的阳光,洒落在对面男人洁白的衬衣上,有种柔和的眩目。

凉凉有些着迷地望着男人那双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茶具间缓慢游走,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柔优雅,仿佛眼前是他爱恋已久的佳人。

一生将茶具里的两个小茶杯翻了过来,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放在凉凉面前。“尝尝看,铁观音。”

凉凉端起茶杯,闻了闻茶叶的香味,入口,只觉得茶烫口舌,滋味苦涩,却又回甘,再回味又清雅幽香。

她抬头,看见对面那个男人嘴角含着一丝温煦的笑意望着她,温文儒雅的气质令人怦然心动。

她有些微醺,原来茶比酒还容易让人醉。

凉凉跟着一生刚走出雅间,就遇上了刘董事。

刘董事有些惊喜,拉住一生:“一生,走,陪老头子下一盘。”

一生有些无奈地笑笑,看了看凉凉。

刘董事也看到了一生身后的凉凉,揶揄道:“你小子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

凉凉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招呼:“刘董事您好,我叫凉凉,是公司的实习生。”

刘董事点点头,眼中带着笑,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生一眼。

一生只是笑而不语。

一生与凉凉跟在刘董事身后往棋室走。

一生贴着凉凉的耳朵,轻轻问:“懂下棋吗?”

凉凉感觉到那热气把自己耳朵都渲红了,她微微点点头,“会一点。”

“那就好。”一生迈开步子跟着刘董事进了棋室。

棋盘上,纵横相间,黑白分明,刘董事执白,一生执黑。

一杯茶的时间,棋盘上的棋子已所剩无几。

刘董事右手拿着白子,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几次落棋都犹豫不决。

反观,一生却依旧一脸的风轻云淡,进度有尺。

一生轻轻地把手中的棋放下时,刘董事长舒了口气,叹道:“你小子的棋倒是日益增进了,当初可是我手把手教出来,如今反而我不如你了。”

“您老过奖啦,今天也是侥幸。”一生淡笑道。

一生看了看身边若有所思的凉凉,起身告辞:“今天不陪您喝茶了,我先送凉凉回家。”

“去吧去吧,”刘董事低头继续研究着棋盘,不在意地挥挥手,“你们年轻人约会去。”

上车后,一生一边专心开着车,一边轻声对凉凉说:“棋如人生,下棋可以看出一个人的风格,你今天看出刘董事是怎样的人了吧?”

凉凉点点头,沉吟着:“看出来了,我的设计方案有了初步的构思,回去我整理一下思路。”

一生点点头,不再说话。

凉凉看向一生严峻的侧脸,愣了愣神。

棋如人生,那你的人生是不是像你下的棋,深思熟虑,谨慎细微,步步为营。这样的人生,你累吗?

从茶馆回来后,凉凉觉得自己的设计思路瞬间开阔了。

为了完成这个设计通过实习考核,每天她都加班得很晚,经常都是一生找来才记起时间。

在车上,她眉飞色舞地聊着自己的思路自己地构思,一生静静听着,偶尔也给些自己的想法。

晚上,在QQ上,“一生有你”学姐会给她发来各种各样的资料。

当有一天终于完成设计时,她舒了口气,她把设计方案第一个拿给一生看。

“怎么样?”凉凉坐在副驾上,双手合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一生,就怕漏过他每一个表情,“你觉得可以吗?这次考核可是关系着我的转正。”

一生仔细看了看设计图,高深莫测地看了一眼凉凉,他把设计图还给凉凉,不吭声。

凉凉更紧张了,追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一生沉默着发动车子。

“完了!”凉凉抱着头,哀嚎“完了,完了,我呕心沥血的成果!”

一生听着凉凉一路上的哀嚎的魔音,终于忍无可忍寻了一处空旷地停了下来。

“凉凉”一生唤着。

凉凉怄气般双手把耳朵捂上:“先别对我的设计图进行批判,我冷静下情绪。”

一生好笑地把她的手拉下,说:“凉凉,我想说的是,你的设计图真的很完美。”

凉凉愣了愣“那你刚才……”她抬起眼帘,看见一生似笑非笑的表情,恍然大悟,“你刚刚在逗我?”

一生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凉凉气愤地大叫:“一生,你怎么这么可恶?”

突然两人都怔了怔。

一生,当这个称呼从凉凉的嘴中唤出时,空气中似乎酝酿着某些变质的情绪,凉凉从来都是疏运地称呼着,总经理。

凉凉称呼总经理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告诉自己告诉一生,我们迈不过上下级的关系。

可是她没想到有一天有那么一个时刻,她会自然而然地唤出“一生”,虽然那个名字在她心里咀嚼了多次。

“那个,”凉凉咬了咬下唇,故作自然“您真觉得我的设计图没问题吗?”

“没问题!”一生肯定地回答,开始发动车子。

凉凉又不放心地追问:“您觉得我的考核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没问题!”一生再次肯定地回答。

他弯了弯嘴角,我的傻女孩,你的努力,你的认真,我都看在眼中,即使真的有问题,也会有我在你的身后,而你只需要快乐地飞翔就好了。

晚上,电脑上,QQ上。

凉凉:学姐,我的设计图好了。

一生有你:恭喜

凉凉:学姐,你有没有那一刻,突然唤出某个人的名字,然后心跳突然停止了?

一生有你:凉凉,我有那么一刻,突然有个人唤了我的名字,我的心开始跳动了。

离考核的日子还有几天,凉凉因为设计图的提前完成,整个人也从紧绷的状态松懈了下来。

中午,一群实习生们吃午饭时,提到即将到来的考核,都唉声叹气。

凉凉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地笑。

一旁的实习生林娇碰了碰凉凉的肩膀:“你设计图完成了?”

凉凉开心地点点头,只是她低下头吃饭时,没看见林娇眼中掠过的一抹嫉恨。

有个心直口快的实习生扑了过来,瞪着眼:“凉凉,你是不是有什么内幕啊?”

内幕?

凉凉脑海中忍不住忆起那个男人泡茶时优雅孤清的气质,心动了动。那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内幕,而且似乎是自己一个人的内幕。

“是总经理呢!”

一个实习生低低的轻呼声,吓得凉凉一愣一愣地。她抬头顺着实习生们望去,只见,

刚刚正在自己脑海里翻滚的男人,迈着矫健的步伐向餐厅走来,男人身边拥着一群人,仿佛众星捧月般的耀眼。

实习生们窃窃私语:

“今天是不是总经理考察日啊?”

“好帅啊!我的男神!”

“是我们大家的男神好不好!”

……

凉凉也忍不住花痴地看着那个男人,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的男神,多好。

男人似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然后他看了过来。

一生总是能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员工中一眼找出凉凉,也许真的因为她是他最特别的存在。

一生看见凉凉托着下巴,跟旁边几个实习生一样痴迷地望着他。他忍不住笑了笑,向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在众人的拥戴中前行。

“啊,总经理对我点头了。”旁边传来一个实习生花痴的声音,其他实习生对她怒目相视。

凉凉忍不住轻笑出声,心突然甜滋滋的,仿佛一个怀里藏着棒棒糖地孩子,偷偷地吃了一口。

考核日很快到来。

一生一直记得今天的日子对凉凉是很重要的,他推了一些应酬,带着助理匆匆忙忙赶回公司。

他刚路过会议室,便发现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闹咋咋的。一生皱了皱眉毛,向助理示意,助理赶忙过去处理。

片刻后,助理回到办公室向一生汇报:

“总经理,是两个实习生在吵架,一个叫林娇一个叫凉凉。”

一生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继续说。”

“今天是实习生们的考核,他们交考核设计稿的时候,主管发现林娇和凉凉的设计稿竟然一模一样,林娇凉凉都互相指责说是对方抄袭自己的,吵了起来,林娇倒是有另一个实习生作证,之前在林娇电脑上看过设计原稿,凉凉没有证据。设计部的主管也不准备查,准备将这几个实习生都开除了。”

一生的笔在桌子上轻轻地敲了敲,助理不知为啥,觉得整个屋子有点低气压,空气中瞬间有种压抑的冷冰。

一生沉声交待:

“你去把监控录像调出来。”

助理扶了扶鼻梁上头的眼镜,一眼一板地说:“可是公司有规定为保护员工隐私,不允许轻易调监控录像。”

一生凉凉地扫了一眼助理。

助理立刻低下头“我马上去办!

然后,匆匆离去。

夜幕降临,夜凉如水,月明星稀,街边的路灯亮起,而耸立的高楼,那一盏盏明灯,一闪一闪的,慢慢地熄灭了。

公交站牌旁,凉凉一个人呆呆的,孤独地踩着自己的影子,风乍起,头发张牙舞爪地飘起来。

一辆小车缓缓地停在她面前,车窗放了下来,一生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说,“上车!”

凉凉上了车,咬了咬嘴唇,莫名的有点小心虚,涩涩地辩解:“那个,刚刚没看到你,以为你走了。”

一生直视着前方,认真开着车,淡淡地问,“抄袭的事情解决好了?”

“嗯,今天主管查看了监视器,发现是林娇拷贝了我的U盘,我一直是清白的。”凉凉点点头,语气恹恹的。

“那就好,以后自己的东西要收拾好了。”一生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再说什么,又抿了抿嘴,没有说,过了一会儿才又问,“心里不舒服了?”

凉凉下巴靠着车窗沿上,眼睛看着漆黑的天宇,眼神有些涣散:“我和林娇一起毕业一起进的公司,平时关系还行,经常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可是她却做这样的事情,挺让人意外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碰过最过分的事情就是,一个朋友把我最喜欢的玩具给藏了起来,我一直以为丢了,后来跑去她家里才知道是她拿了,我气得跟她打了一架,那次是我唯一一次打架……”

凉凉碎碎叨叨地说着,旁边有个一直安静的一生。

下车后,凉凉头不回地走了,一生看着她的背影许久,然后默默发动车子。

晚上,电脑旁,QQ上。

凉凉:学姐,今天心情很不好。

一生有你:怎么了?

凉凉:今天我被同事给使了绊子,差点给开了。

一生有你:吃一寸长一尺,社会上还是要有防人之心。

凉凉:其实我心情不好不只是因为这个。

一生有你:还有什么?

凉凉:我蹭他的车很久了,他是我上司的上司,今天的事情,他肯定知道,可是他没有帮我,视而不见,他视而不见,说得很乱是不是,我总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存在,结果却是自以为是……

电脑另一边安静了许久。

凉凉:学姐你还在没,我说得比较乱,反正就像我乱糟糟的心情。

一生有你:或许他认为你能够解决好这些事情,而且你说了他是你上司,那……凉凉,你就把他当成你的上司。

凉凉:或许,真的,他只是我上司。

宽大的房子,除了安静,还有冷清,一生莫名觉得冰冷,只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呵出的薄薄热气,让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并没有消逝。

一生关掉电脑,打了一通电话,穿上衣服,开着车子直奔酒吧。

酒吧灯光忽明忽暗,妖艳迷离,一个女人在台上驻唱,烟熏妆包裹着慵懒着的眼神,银色亮片紧紧裹住身体,迷乱地扭动着,歌声沙哑而低沉:“谁来爱我,爱我,爱我。”

一个男人看见一生走进来,连忙把身边的浓妆艳抹的女人推开,拍拍女人的屁股:“你先下去,我哥们来了。”

一生走过去和男人轻轻击了下拳头,坐下。

男人边倒酒边嬉皮笑脸地说:“一生,难得你约我来喝酒,以前都是哥们我们几个把你拖出来的。”

“刘垦,你废话太多了。”一生小酌了一口杯子的酒。

刘垦贼兮兮地靠了过来,“哥们,最近有什么烦心事,不会是铁树开花,春心荡漾了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生一把推开他的脑袋,自顾倒酒。

一个服务员推着车子过来,“先生,你们要些凉菜下酒吗?凉凉的。”

“凉凉的?”一生手中的酒顿了顿,声音有些莫名,“那来个几碟吧。”

刘垦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打火机,火光若隐若现,他望着一生落寞的脸,若有所思。

V集团的实习生走了将近一半,而留下的都成为正式员工。

凉凉也成了正式员工,她有些暗自庆幸。

她想起当初刚进来时,她唯一的梦想,要成为这里优秀的设计师,可是才三个月,她突然发现,那已经不是她唯一的梦想,似乎她的梦想中,多了一个男人的身影,若隐若现,似乎遥不可及,又似乎伸手可触。

早晨,总经理办公室。

助理一板一眼地向一生汇报近期行程:

“明天上午九点股东大会,下午两点会见O公司,下午……后天,飞往M国进行设计交流大会,设计部将指派一名新人跟同做助理……”

“等等,”一生停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助理,问,“设计部指派新人,指派了谁?”

助理翻了翻笔记本,摇摇头:

“还没定,这次的交流大会的机会对设计部新人来讲比较难得,新人们都在争取这个事情,设计部暂时还没确认人员。”

一生拿着笔轻扣着办公桌,若有所思。

“你让设计部安排凉凉。”

一生看见助理投过来诧异的目光,又补充了一句,“就说,刘董事比较欣赏她的设计,推荐她去。”

“是,收到。”

直到踏进M国的土地,凉凉还是有种不真实感,这个在设计部里头拼得头破血流的交流机会竟然就砸在她脑袋上,砸得她晕乎乎的昏头转向。

据说是一向不理公司事情的刘董事长竟因为她之前的设计向设计部推荐了她,同事们都觉得她走狗屎运了,她也觉得自己被狗屎砸中了。

“跟着我,别乱串。”低沉的男声在她身边响起。

她恍然回神,看向身边儒雅从容的一生,对哦,跟着男神出门,也是众人嫉妒恨的一大理由。

她忍不住咬咬手指轻笑出声,一生淡淡瞥了她一眼,凉凉快速收敛得意的笑意,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M国的交流大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凉凉如同一块吸水的海面,不停地吸收着这样那样的知识。

大会中,一生不动声色地引导着凉凉与一些顶尖设计师交流,凉凉也不知不觉中接受了很多新鲜事物和全新的知识理念,眼界一点一点地打开。

结束了一周紧张忙碌的大会,凉凉才觉得疲倦而松懈下来。

她以为会马不停蹄地赶回国,一生却出现在她面前,问道:“想不想在M国逛逛?”

想啊,她重重点头,M国的设计是世界之最,是所有设计师都想来参观旅游的地方,她也一直梦想着过来,只是囊中羞涩。

接下来轻松而惬意的日子,一生带着她呼吸着这个国家空气,感受这个国家的人儿,看着这个国家的风景。他们在街头感受着万种风情,在乡野畅游田园风光,在博物馆里品味文化魅力,在米其林餐厅品尝着美味。

她觉得一生就像一个最合格的导游,任何名胜古迹或乡野风光,他总能用带着磁性的声音娓娓而生动地讲诉着每一个故事每一个来历。

她有些恍惚,让她怦然心动的是这美景还是这故事,或者,是身边的那个男人……

离国前一晚上,月色出奇得好。

凉凉和一生坐在阳台,品着小酒,翘望着远景。

清凉的夜风伴着淡淡地花香,悠远的淡淡而又沁人心脾,令人身心惬意。

凉凉轻摇着手中的酒杯,向当空皓月举杯:“你看国外月亮和国内月亮是不是一个样?”

“一样。”一生望着面前嘴角带着俏皮,笑得像狐狸一般的女孩,也忍不住柔了眼眸,轻声问,“凉凉,开心吗?”

“开心,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凉凉笑着放下酒杯,在原地打了个圈圈。

夜色里一阵轻柔的琴声徐徐响起,舒缓如流泉,如同情人般呢喃细语,带着一种缱绻相依的情愫。

凉凉不会欣赏,却觉得有种很特别的味道。她朝楼下望去,一对异国俊男美女在空地里翩翩起舞,舞蹈中,缠缠绵绵的温情让人看了眼热心跳。

一生也起身往楼下望去。

“老外可真会玩浪漫。”凉凉扶着腮,享受地望着那一对男女。

一生望向凉凉,月光下,女孩仿佛被铺上一件银色的轻纱,轻盈,跳跃。

一生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软得一塌糊地,世间万物瞬间都虚有,只剩下这美丽动人的一刻。

他伸出手:“女士,我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凉凉回眸,撞入男人深邃柔情的眼眸中,如同被蛊惑了般伸出手。

两手相触时,她微微一僵,心突然猛烈地跳。她突然想起,自己不会跳舞。

一生带着温和的笑意,带着她慢慢挪动着脚步,就像蹒跚学步的娃娃,没有美感却有说不出的柔情。

月色很美,朦胧的月光发出魅力的光芒。琴声似丝丝细流淌过,柔美恬静,舒软安逸。远处似乎有情人在低声呢喃着。

凉凉这一刻看不到月色听不到音乐,她只感受到那个男人好闻的气味环绕着她包围着她,灵魂在轻飘飘地游荡在半空,然后有一个声音在叫唤着叫唤着,再靠近点再靠近点。

音乐停的时候,凉凉踩了一生一脚然后成功地摔进了他的怀里。四周很静,静得人心慌,静得两人只听彼此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还有微微沉重的呼吸声。

“凉凉,”男人缓慢低沉的声音如叹息般在她的头顶响起。

凉凉心跳得更快了。她没有抬头,所以她看不见男人眼中交织着克制、爱恋、懊恼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

“凉凉,回公司以后好好工作!”

一生轻轻把怀中女孩推开,转身离去,身影僵硬又决然。

回公司好好工作是什么鬼?凉凉想着这句话一夜无眠。

第二天凉凉顶着个熊猫眼去赶飞机。

她把手里头的箱子全甩给一生,一生也好脾气地拖着箱子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行,这会她全忘了自己才是公司派给一生当助理的。

V公司,昏昏欲睡的午休时间。

一个女同事把凳子滑到正在发呆的凉凉面前:“凉凉,说一下这次和男神出差有什么实质性突破或是进展?”

其他同事一听这么振奋人心的八卦也慌忙把椅子滑过来。

凉凉扶着下巴喃喃道:“他说了一句让我毕生难忘的话。”

“什么话?”异口同声。

凉凉环视了一下周围好奇嫉恨加八卦的同事,悠悠地说,

“他说,凉凉,回公司以后好好工作!”

“噗”一个正在喝水的同事把嘴里头的水全喷了出来。

晚上,电脑旁,QQ上。

凉凉:学姐,呼叫学姐。

一生有你:在。

凉凉:我遇到麻烦事了。

一生有你:?

凉凉:我房东要涨价,我室友不租了,准备回老家,我一个人麻烦大了。

一生有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空寂的房间内,一生站起身去拿手机,拨了出去:

“李小姐,我的那套小房子,麻烦帮我收回来。”

“吴先生,别人租期还没有到期。”

“没事,我给他们3倍赔偿。”

“您请等下!”

过了一会,一生的手机响了,一生接了起来。

“吴先生,租户同意明天搬走。”

“好,等会有这个号码*******给你打电话,你按**给她收月租。”

电话那头的女声有些讶异,“吴先生,这个租金低太多了。”

“你按我说的做,记住多的话不要说,房东信息也不能泄露,中介费我还是按原先给你。”

“明白了。”

挂上电话,一生坐回电脑旁。

QQ上。

一生有你:凉凉,有个好消息,我有个朋友是租房中介的,她手头有不少房源,你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号码******

凉凉:学姐,我觉得你就是我最爱最爱的哆啦A梦,多谢多谢!

多啦A梦?一生打开网页,大大眼睛的叮当猫跳了出来。一生哑然失笑,原来她喜欢的是这个。

凉凉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挺好的,刚做好了找房子吃苦头的准备,结果一找到中介李小姐时,李小姐说她运气太好了,刚好有个户型空出来,房东急着出租,所以房租也很低。

凉凉跟过去看了一下房子,毫不犹豫就签了合同把押金租金都交了。

签合约时,李小姐看她眼神有点说不出来的意味深长,凉凉有些莫名却没有多想。

周末,凉凉在家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时,电话响了,陌生号码。

“喂?”

“你今天搬家吗?”一生低沉独特的声音从电话中传了过来,凉凉吓得差点没把电话甩出去。

凉凉抓紧了电话,“是的,您怎么知道?”

“上次你说过。”

“咦?”我说过?我自己怎么没记得呢?凉凉有些懵了。

“我过来帮忙!”

电话只剩下忙音,凉凉愣了半刻,手指飞快蠕动,把电话存了起来。

她输入“总经理”,又莫名地删掉,又输入“一生”,保存。

望着手机上的名字,心突然紧了紧,又飞跃了开来。

一生过来的时候,凉凉的面前大包小包,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些乱。”

一生点点头,把袖子卷了上去,“我们开始搬吧。”

这一天,搬了一个下午的家,等把新房子整理出来,都已经是大晚上了。

“准备吃饭吧。”一生洗了个手出来,拿上自己的外套。

“今天特别麻烦你,我东西太多了。”凉凉有点羞愧地笑笑,“那个,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刚刚我看到有家餐馆比较干净,我们去那家好不好,下次我有机会可以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一生眼睛扫了一下布置得温馨又清爽的屋子,又看看面前那个娇媚的女孩,不知为何心软软的,还有一种很怪异又不足为人道的隐晦的喜悦。

“好。”他声音低低的。

凉凉抬起头,却发现他的眼睛已经落在了另一边。

似乎从那一通电话,似乎从凉凉保存了一生电话开始,有意无意的,通话竟然多了起来。有些时候,一生会打个电话或发个短信问凉凉需不需要蹭车,凉凉偶尔也会打个电话或发个短信说说工作的事情。

但一切都是偷偷的,没有任何人知道。

凉凉总感觉自己像个怀里藏着山楂的小孩,想着流着口水,却又不敢去咬一口,怕被发现了,于是四下无人的时候偷偷添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蔓延了全身。

凉凉也迷茫过,她忍不住咨询学姐“一生有你”,学姐告诉她,最好是把他当成最好的上司看。

或许真的只是上司,凉凉想。

可是真的只是上司吗?凉凉捂了捂胸口。

很平常的上班日子,除了外头的滂沱大雨。。

“啪啪,你们赶紧过来”设计部内,主管拍着巴掌,大家都围了过来,“T公司的负责人因为暴雨误机,这会准备临时赶过来开会。”

主管看了看时间,继续说“你们还有一个半小时把开会的东西准备好。”

“啊,不是说下周才来的吗?这会怎么赶得完啊?”办公室内一片鬼哭狼嚎。

主管严肃地喝声:“吼什么吼,马上立刻行动。凉凉,你的讲解PP整好没?”

凉凉也傻眼了:“剩下的我花一个小时可以做完,可是我之前做的U盘因为加班放家里了。”

“那好办,你在这里把剩下的做完,打个电话拜托哪个朋友室友什么的帮忙把U盘带过来。”

主管轻飘飘丢下一句话,走了。

凉凉看看外面漂泼的大雨,发愁了,这会上班时间谁能冒雨帮忙拿东西啊?

她滑着手机,滑到一个名字时,她顿了顿,咬咬牙,按了下去。

电话很快就通了,男人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凉凉”

“能帮个忙吗?”凉凉小心翼翼地说。

“可以,你说!”男人的声音特别肯定,一下子抚平了凉凉忐忑不安的心。

“我有个U盘掉在家中,因为客户临时改约,一个半小时后开会。您可以安排个人帮我拿一下吗?”凉凉飞快地说着。

“没事,我来安排!”

一生挂上电话,问向开车的助理:“路况怎么样?”

助理扶了扶眼睛,摇摇头:“动不了,这雨太大了,恐怕要堵上一会。”

一生看了看手表,沉吟了一下,吩咐:“你先把车开回公司,我等会回来。”

说完,推开车门就冲进暴雨里,车内,助理目瞪口呆。

一个小时后,总经理办公室。

正在整理文件的助理看到了浑身湿透的一生,像被从水中刚打捞出来一样,全身淌着水,很狼狈,助理从来没看见那么狼狈的一生。

办公室的空调本就开得低,一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把手中的U盘递给助理,催促道:“你赶紧把这个拿给设计部的凉凉。”

看见助理递过来奇异的眼神,又沉声道:“就说是你去拿的,别的不要多说,啊嚏……”一生又打了个喷嚏,他不舒服地揉揉鼻子。

“可是……”助理站着没动,讷讷出声。

“赶紧去,啊嚏!”

一生一路打着喷嚏走进里间的休息室。

设计部,凉凉从助理手中接过U盘,感激万分,连声道谢:“竟然劳烦您帮我拿回来,谢谢谢谢。”

助理扶了扶脸上的眼镜,欲言又止,只是点点头。

“这个事情,我还有我们部门一定要一起酬劳您一趟,我会议开始了,我先过去。”凉凉飞快说着,说完就急匆匆离去。

助理发了下愣,扶扶眼镜,也转身离去。

第二天中午,一帮设计部的美女逮住助理,说是酬劳他。

助理看着一帮美女围着自己,头微微有些痛,他扶扶眼镜,看了一眼众美女中带着一丝揶揄笑意的凉凉。

吃饭时,美女们七嘴八舌地开始拷问助理:,

“总经理有没有女朋友啊?”

“总经理有没有喜欢的人?”

“总经理喜欢吃什么?”

“总经理有什么兴趣爱好?”

……

助理哀嚎一声,又来了,每次和美女吃饭都会有这些问题。

总经理喜欢的人?助理忍不住瞟了一眼,旁边一样眼中满是问号和八卦的凉凉。

有个女的眼尖,笑着打趣:“原来助理喜欢我们家的凉凉啊!”

“就是哦,难怪会去帮凉凉拿U盘……”其他的女的也开始恍然大悟状。

可怜的助理脸色刷的白了,连忙摆手:“不是,真的不是,我有女朋友的,是总……”

他猛地硬生生地转了个弯,“是你们设计部的事情,我才帮忙的。”

“还以为是我们凉凉魅力大呢?”设计部的一片惋惜声。

饭局结束的时候,助理私下找上凉凉说话。

“你该感谢一下总经理。”他轻声说。

凉凉点点头,随意道:“嗯,我要感谢一下他,不是他安排,恐怕您也去不了我家。”

助理想到总经理办公室那个脸色有些不大好的男人,嘴巴张了张嘴,却也没说出什么来,一种无力感袭来。

下班的时候,凉凉偷偷发了条短信给一生:

“可以蹭车吗?我还有一个小时才走。”

很快便接到回复:

“可以”

凉凉拿着手机莫名雀跃,恐怕自己真是公司里头加班还特开心的第一人了。

凉凉到停车场的时候,一生已经坐在车里了。

凉凉借着车里的灯光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却发现男人的脸色特别不好。

“你怎么了?”凉凉有些奇怪。

一生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倦地说:“没什么,就是头有些痛。”

一生正准备挂档,凉凉飞快按了下他的手:

“你缓下神再开车,咦,手怎么这么烫?”

凉凉说着,手不由自主地摸上男人的额头。

好舒服,一生忍不住叹息了声,小手软软的凉凉的,摁在额头上舒服极了。

”你发烧了!”凉凉边说边解开安全带,“我来开车,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一生遗憾地看着凉凉抽走手,自己也摸了摸头,果真很烫。

两人换了位置。

“不用去医院了,就是着了凉,回去吃点药就好了。”一生把座椅微微往下放,语气有些难得有些懒散。

“好!”凉凉扣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一生揉了揉额头,闭上眼睛假寐。

车子开得很慢很慢。

一生睁开眼睛,等看到第三辆自行车从他们的车窗超越时。

他忍不住开口了:“凉凉,你多久没开车了?”

“两年!”凉凉两眼紧紧盯着前方。

一生看了看旁边开车的凉凉,女孩背紧绷得直直的,嘴角紧紧抿着,手很用力很用力地抓着方向盘。

“你不用那么紧张!”一生好心提醒。

“别吵我!”凉凉有些火大,如果不是这个车上百万,自己也不用这么紧张。

一生好脾气地闭上嘴。

车子好不容易爬到凉凉住的小区。

凉凉停下车,放下手按了按紧绷过度的肩膀,问旁边闭着眼睛假寐的一生:

“你家在哪呢?我不知道路怎么走。”

一生睁开眼,望了望外头,沉吟了下:“我家里没有退烧药,要不我先去你家把药吃了,休息一会就自己开车回去。”

凉凉爽快地答应了,她是百分之一百不想再开这车了,比走路还累。

温馨而清爽的屋子里。

凉凉捣鼓了一阵,把药和稀饭给男人喂了,然后才赶紧冲向浴室洗澡。

等把澡洗完出来,却发现一生倒在她的床上睡得正香。

“还真不知道客气。”凉凉嘀咕了一句,却还是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被子给他盖上,摸了摸他的额头,烧倒是退了。

凉凉有些无聊,坐在一边守着一生醒来,她打开QQ,“一生有你”头像黑黑的,她无聊地关上QQ。

然后,她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正在熟睡的一生。

男人睡得很香,眉毛舒展开来,平时内敛的脸带着一丝熟睡后的稚气,一只手抱着她的枕头。她在网上看过,似乎缺乏安全感的人,睡觉都喜欢抱着个东西。她有些疑惑,难道一生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吗?

凉凉愣愣望着床上的男人,脑海里总回放着同事们的八卦:

“总经理好帅啊”

“多金多才的男人啊”

“没有任何绯闻的男人啊”

“洁身自好的男人啊”

......

可是大家口中这么好的男人现在却躺在自己的床上,凉凉扶着下巴,看着熟睡的男人,心中像有无数个烟花在燃放,那种虚荣的喜悦的泡泡一个又一个往上冒。

如果这个男人是我的多好。凉凉捂着小脸蛋,花痴般地笑着。

一生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美很美的梦,梦里是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心情很快乐很快乐,那压抑在内心许久的阴暗似乎驱散开来。

他习惯性地抱了抱怀里的东西,软软的香香的有一种淡淡的沐浴露清香,他忍不住蹭了蹭,是梦吗?好像凉凉的味道。只有梦里自己才能这样肆无忌惮的抱着她。然后他感觉早晨男子应有的那种冲动都出来了,胀胀的,鼓鼓的。

凉凉?他猛地睁开眼睛,怀里真的躺着沉睡的凉凉,女孩睡得小脸红嫩嫩的,似乎感觉到身边的动静,不安地又靠了靠,几乎整个人都埋入他怀里。

一生不敢动了,僵着身体躺着,他觉得心里很多很多东西都在往上涌,那种突如其来的幸福狠狠地将他淹没。就像很多年前,他捂着空空的肚子,垂涎地望着手中的钱包却死死地等在那里,然后失主给了他一份工作时候的那种幸福。

忍不住,轻轻的,他靠近女孩,轻轻的,把唇贴在那个他想得肝肠寸断的唇上。

凉凉,对不起,就这么一次,让我放肆这么一次。

你醒来的时候,发现一个男人在你床上是什么感觉,你躺在那个男人怀里又是什么感觉?凉凉想不起当时自己的惊悚,只记得那个男人深邃的眼神,望着她,很专注,很执着,很复杂,很克制,还很温柔。

很多年以后,凉凉在梦中还能梦见那个男人的眼神,那时候,她读不懂,读懂的时候,她想忘掉。

两人这一觉竟然睡到快中午了,直接将早饭改成午餐。

小小而干净的厨房里头,一生当主厨,凉凉当小工。

凉凉讶异地望着一生熟练利落地炒着菜。

“你的厨艺真好!”凉凉闻着飘着饭菜的香气,惊叹。

一生一边把饭盛好端到凉凉面前,一边轻描淡写地说:“我以前在一家饭店打过工,在师傅手下学了几招。”

“你有做饭的天赋,真好吃!”凉凉拿着筷子大快朵颐。

一生看着对面的女孩朝气蓬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吃完饭,一生没有走,凉凉也舍不得赶他走,两人窝在沙发上,一个看电视一个看书,很安静又很享受,屋内流淌着一种淡淡的暧昧又和谐的气息。

阳光暖暖的,从白色带着兰色小花的窗纱透入,直射在小小的房间中,像一束束亮闪闪的金线落在白色的布沙发上,拿着书的一生,偷偷伸出手,阳光轻轻落在他的手心,他看向那个抱着抱枕懒洋洋靠在沙发的女孩,心暖暖的,竟然有那么一刻,他有一种错觉,自己抓到了阳光。

一生是晚上才走的,一送走一生,凉凉转身便扑到床上,“啊啊”地怪叫,她闻了闻枕头,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味道,这个枕头,她要收藏起来,不洗了不洗了。

一生走进自己的家,黑白配色的屋子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阴冷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个家里似乎从来没有阳光照进来过。

他突然觉得有点冷,似乎感冒还没有完全好。

他习惯在黑暗中摸索着,然后打开电脑,电脑屏幕的光线有点刺眼,他有点难受地闭了闭眼,半晌才睁开眼睛。

QQ上。

凉凉:学姐,你上线了?

一生有你:凉凉

凉凉:学姐,我今天心情特别好,因为有个我喜欢的人今天一天都在我家里。

一生有你:凉凉,我今天心情也特别好,因为我今天在我爱的人家里。

丽城下级县发生7级地震的时候,一生正在外地出差。

他收到消息慌忙拨通凉凉的电话:“凉凉,你有没有事?”

凉凉没想到第一通电话会是一生打来的,那时候她光着脚站在空旷的避难公园里,无助、害怕,声音也带了鼻音:“我很好,一生我好害怕。”

凉凉被吓到了,她从未如此接近过死亡。地震发生时,她住的楼房摇啊摇,她跟着一群人往楼下跑,摇摇摆摆地跑在楼梯上,人群中不断听到吼叫声,“快点跑,快点跑!”,她感觉那些咚咚的脚步声,随时会将楼梯踏空,随时将她掩埋。

“你等着,我过来找你。”

一生放下电话,飞快地交代旁边的助理,“剩下的业务,你同他们谈好,我马上赶回丽城,有什么事情打我电话。”

“可是这通往丽城的路并不安全,地震的原因随时有山体崩塌的,您还是别去。”助理皱着眉毛,急切劝道。

“没事,我先走了。”一生头也不回地走了。

丽城,有那个女孩,那个叫凉凉的女孩,在等着他。

满身疲倦的一生在公园找到了凉凉时,女孩孤零零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身上穿着家居服,光着的脚丫一摆一摆,仿佛一只被遗弃的可怜兮兮的小动物。

当看见一生时,凉凉的眼中散发出的光辉夺人心扉,那瞬间,凉凉终于觉得自己的灵魂在这场地震回归了。

很多很多年后,凉凉还记得那个瞬间,那个高瘦孤清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向她,仿佛一步一步地走入她内心深处。

而很久以后,她看《大话西游》时,她只记住紫霞的一句台词: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当时的凉凉也猜不着结局。

凉凉觉得一生像她最喜欢的哆啦A梦,不知怎么变出的帐篷还有一些生活必备的用品。

然后他们在公园的草地搭起帐篷,草地上的帐篷很多,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侥幸还有一种惴惴不安的等待。

草地上有个录音机播放着广播,预测着即将发生的余震或告知着正在发生的余震,嘈杂的声音中随时播报着,哪里正在救援哪里又有多少人失联多少生命在消逝。

丽城很多道路都封锁了,救援的部队全部涌向震中地带。

晚上,一生带着凉凉躺在帐篷中,周围的帐篷传来丝丝密密的声音,或是哭声或是感慨声或是聊天声。

那一刻,凉凉生不起什么风花雪月的浪漫,她只觉得人在大自然灾害中竟然是那么渺小,如同最弱小的蝼蚁罢了。

“别害怕!”男人温和的大手覆盖在她冰冷的小手上,低沉温和的声音安抚着她的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把男人的手拉来枕在自己的脸下,温和的气息让她心安,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沉沉地睡着了。

一生睁着眼睛望着熟睡的女孩,久久的,深深的....

半夜,震后的暴雨来袭,大雨就像塌了天似的铺天盖地地从天空中倾泻下来。

一生收起帐篷拉着凉凉便赶紧躲进车里,两人身上湿嗒嗒的好生难受。

“你到前排转过身去。我换下衣服。”凉凉找出新买的衣服,有些许羞涩。

一生听话地爬到前排,转过身,身后的女孩也背过身去换衣服。

他们却忘了车子的前排,有一个后视镜。

一生眼光无意中晃到那个后视镜时,眼睛呆滞了。

女孩已经褪下连衣裙,寸丝不挂,一只手轻轻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修长的脖颈,洁白的背影,仿佛一只雪白的天鹅。

瞬间,一生觉得内心有一只恶魔在狂乱叫嚣着,拼命找着出口往上冲,使劲往上冲,一生死死握着拳头,用指甲狠狠地刺痛着掌心,克制着那不为人知疯狂的火热的情绪。

“我好了!”凉凉换上清清爽爽的衣服,心情也变得清清爽爽了起来。

她看向一生,不知道为啥,在橘黄色的车灯下,她觉得一生脸色很怪异,深邃的眼睛带着一丝丝血丝。

她奇怪地望了望一生,看他身上湿嗒嗒的衣服,催促道:“你赶紧换下来,免得感冒了。”

一生沉默着,慢吞吞解开扣子脱下衣服,凉凉没有矫情地转过身但也不敢大胆地盯着看,偶尔眼角瞟了过去。男人身上好有料,一看就是长期运动的,没有丝毫赘肉,结实而健康。

如果能靠上去多好,凉凉忍不住发花痴。

两人都没有了睡意。

凉凉透过车窗望向外头,外面雨大风也大,风吹在电线上发出“呜呜”的惨叫声,一刀刀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幕,沉闷的雷声如同大炮轰鸣,滂沱雨声“哗哗”敲在地上。车外的世界竟仿佛电影灾难片的场景。

凉凉发愁地叹息着:“这种天气不知道灾区的人怎么样了,也不知道福利院的爷爷奶奶怎么样了。”

她转回身,却撞进男人深邃幽深的眸子里,一生就那样一眼不发望着她,眼中的情绪翻江倒海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凉凉有些不安地咬咬嘴唇,莫名的,她有些不敢说话了。

许久,男人才收回视线,淡淡地说:“明天,我带你去福利院看看。”

那段日子,丽城的公司都放假了,很多人在公园或是宽敞的街道游荡着。

一生带着凉凉穿梭在丽城的街道,凉凉第一次知道,丽城原来有这么多的平房餐厅店面。他们在平房店内急匆匆地用餐,急匆匆地给钱,周围的人都一样地急匆匆,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原先能给自己安定舒适的房子竟是最危险的地方。

一生带着凉凉找能洗澡的平房,凉凉在浴室匆匆忙忙地洗澡,一生就拿着包守在浴室门口,一生洗澡时,凉凉又拿着包守在门口。

一生每天带着凉凉去福利院,看望每一个凉凉的爷爷奶奶。

一生带着凉凉开着车,带着一堆生活必备品,赶赴灾区安置地,发送到那些需要的人手上。

一生带着凉凉,跟着很多人,点着一圈圈的蜡烛,为灾区的人祷告祈福。

晚上,一生带着凉凉睡在帐篷里,下雨了,他们就躲进车里。

那些日子,凉凉觉得自己真的看尽了人世间的最凄凉的悲痛、最残酷的绝望、最可怕的恐慌、最温暖的人性、最无私的付出。。。。。。。

还有身边那个一直陪伴着自己的男人,一生,自己最温暖最安心的存在。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丽城到处是灾后重建的气息,那些曾经的悲伤似乎也开始被人们慢慢地放下,活着的人总是要重新开始迎接新的生活。

新的一年来了,公司庆祝辞旧迎新,公司热热闹闹地在五星级酒店庆祝。席间,觥筹交错。

凉凉身边坐着一生,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生就坐到她身边来了。

席间热闹极了。旁边一个女同事趴在凉凉耳边小声说:“好紧张啊,我们的男神竟然坐在我们旁边,你紧不紧张?”

当然紧张啊,凉凉摸了摸包里头的小盒子,那里头有一只手表,她花了几个月工资买下来,想当成新年礼物送给他,只是怎么开口呢。

“凉凉,快起来快起来,王旭敬酒来了。”

笑闹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干净清秀的年轻人面红耳赤地被推了过来,凉凉记得这个人,王旭,身边的同事给她说过,王旭一直想追她。

“喝一杯,凉凉美女”

“喝一杯,凉凉王旭喝一杯。”

同事们的起哄声越来越热闹,凉凉尴尬地摆摆手,“我再喝就醉了。”

“不行”

“一定要喝。”

“一定要喝。”

凉凉嘴边的酒杯被一只大手抢了过去。

“别为难女孩子,这个酒我帮着喝了。”

一生说完,把杯中的酒一言而尽。

众人望着,一生那菱角分明霸气外泄的脸,竟然一时愣住,片刻才哄地散开。

身边的女同事又贴到凉凉的耳边:“男神好酷啊,爱死他了。”

“嗯嗯!”凉凉胡乱回答着,心里酸酸甜甜的就像葡萄酒的滋味。

酒宴散了,凉凉咬咬牙,偷偷发送了一条短信“红塔旁见。”

一生拿起手机看看了,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女孩,女孩因为喝了一点酒,小脸蛋红红的,眼睛有点迷离,笑意盈盈的嘴角含着一丝俏皮。一生突然觉得有点渴,低头把手中的果汁一饮而尽。

夜色迷离,夜空似藏青色的帷幕,点缀着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红塔上,一个硕大的钟,指针走动着,滴滴答答。

有些初冬的寒意袭来,凉凉忍不住跺了跺脚,旁边的一生慌忙把脱下大衣裹住她,瞬间,被那暖暖又带着些许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凉凉忍不住幸福地眯了眯眼。

红塔的的指针滴滴答答地走着,一直在不停地向新的一年靠近。

凉凉把包里的盒子拿出来,小声说,“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一生把盒子打开,一只手表静静地躺在那里。

凉凉抬起一生的一只手,解开他衬衫手腕的纽扣,把表戴了上去,然后又温柔地把他的纽扣扣上。

一生举起手,看着表上的指针一点一点地挪动,那么有力那么坚决。

“一生”

一生抬头看向凉凉,心突然慌了。

凉凉紧紧地凝视着他的眼睛,鼓足勇气大声说:“一生,我喜欢你。”

周围万物突然寂静,只有红塔的指针滴滴答答地声音,仿佛无数个轮回。

久久的,凉凉没有等到一生的回答。

突然,“当,当”新年的钟声敲响了,两人同时看向红塔的钟,指针正指向12点整。“哗哗”,远处漫天绚烂的烟花突然在天空中渲染开来。

“新年快乐!凉凉,我是你的上司,也只是你的上司!”

男人的声音还是那种独特的磁性,凉凉却硬生生听出那无边的寒意,就像这怎么走都走不完的冬天。

这真的是一个寒冷到极点的新年。凉凉想。

电脑旁,QQ上。

凉凉:学姐,新年快乐!

一生有你:凉凉,新年快乐!

凉凉:学姐,你知道吗,我新年第一天体会到一种苦,就是你爱的人拒绝了你。

一生有你:凉凉,其实,最苦的是,我爱你却必须要拒绝你。

新年过后,一生再也没有接过凉凉的任何手机或短信,她总是很准时地上下班。

有些时候,一生假装不经意地从设计部路过,坐在窗户边的女孩,总是很认真地工作,只是有时候,她会抬起头看看窗外,发了一下呆,又低下头继续做事情。

有好几次,助理跟着一生的身后,他看看一生又看看凉凉,很疑惑,却也不敢问。

一生拿着手机编短信,很多次,输入“凉凉,”又删掉,又输入,又删掉,然后拿着手机发愣。

凉凉没有再给一生联系,每天下班她都很准时就回家,被拒绝了,她总有一种无法面对他的感觉。

有些时候,她在公司会远远看见一生,他被簇拥在人群中,那个男人沉稳认真地向周围的人交代着什么。

还有几次,是在会议上,她远远地看着那个男人在主持台上,用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讲着话。

她远远的,很渺小的,看着他。

那是种奇妙的感觉,那个男人,遥不可及,即使,她踮着脚尖,攥足气力,却还是那么遥不可及。

凉凉在QQ上问学姐“一生有你”,学姐,有没有男人对你很好很好,却只是想当你上司的?

凉凉没等到学姐的答案,其实,她也不想要答案。

有几天时间,一生没有看见凉凉,他有些心慌。

有眼色的助理赶忙去打听了,说是凉凉的母亲到丽城办事,她请假陪同。

一生有些郁郁的,他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身份能参与到凉凉的家事中,以上司还是以朋友?刘垦约他时,他应约了。

一生开着车,副座的刘垦把音乐开得很嗨,一生有点烦躁地把音乐关上。

“哥们,你这样子,不会是失恋了吧?”刘垦嬉皮笑脸,又把音乐开起。

一生忍了忍,这次没关上,只把音量调小。

“哥们,说说,哪个女神级别的把你给开了?”

一生想说什么,电话响了,屏幕上是“凉凉”。

“凉凉!”一生慌忙接起来。

刘垦把音乐关上,竖起耳朵听。

“您好,是一生先生吗?这里是***医院,您是否能联系得到这个手机的主人,她刚刚办住院手续时把手机掉这里了。”

“我马上过来。”一生放下手机,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掉头往反方向飞驰开去。

“哥们,冷静冷静!”刘垦吓得紧紧抓住把手,“你冷静点,冷静点。”

一生看了一眼旁边大叫大嚷的刘垦,速度放慢了些,只是手却紧紧死死地抓着方向盘。

“一生,你行不行,要不我来开车。”刘垦抓着头上的把手不敢放开。

一生一声不吭.,速度又再慢了点。

到了医院,车还没停进车位,一生拉开门就往下跑。

保安大叔慌忙追上去,刘垦跳下车拦住保安。

“别追别追,我来倒车。”

凉凉,凉凉,一生在人群中穿梭着寻找着,却没有发现凉凉的人影,周围全是陌生的人,他有些疯癫了,那瞬间所有的冷静似乎都不复存在。

刘垦跑进来把他拖住,拖到护士站,终于查到凉凉的登记,只是入院的不是凉凉,是凉凉的母亲。

一生突然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他才拿起电话给助理:“你帮我联系下**医院的外科陈主任,凉凉母亲的手术帮忙安排一下,还有,”他又吩咐了道,“别的不要多说”。

助理应了声,挂上电话,扶了扶眼镜,又是这样。

病房门被推开时,凉凉随意地抬起头。

冬日的阳光暖暖地透过窗户的玻璃,轻柔地折射在女孩干净秀气的脸蛋上,温温柔柔地落在嫩白的脖子上,很温柔很安静。

一生愣愣望着那个有些不一样的女孩,仿佛听见自己心在跳跃不断地跳跃。

刘恳推了下呆愣的一生,朝着床上的中年妇女,礼貌地笑:“阿姨好,我们是凉凉的朋友。”

一生回过身,礼貌点头:“阿姨好。”

凉凉站起身,给母亲介绍:“妈,这位是我公司总经理,那位,”凉凉愣了愣,

刘恳接过话,“刘恳,一生的朋友。”

一生紧紧地凝视一下凉凉,语气认真地说:“阿姨,我们代表公司来看望您,祝您早日康复。”

凉凉帮母亲掖被子的手顿了顿,抬头望了望表情认真地一生,又飞快地低下头。

凉凉母亲惶恐地道谢:“谢谢领导们,谢谢总经理……“”

他们客气地说了一会话,凉凉将他们送出病房。

“谢谢你们!”她轻声对他们说。

一生看着她,目光里有着说不出的复杂:“不用谢,好好照顾你母亲,作为上司,”他说得有些艰难,“希望员工能后顾之忧地工作。”

刘恳眼底闪过一抹奇异的神色,嘴巴蠕动了一下。

凉凉眼神黯淡了下来,点点头,告别了声,转身走回病房。

一生望着女孩落寞的背影,那种熟悉的冰冷又开始慢慢地蔓延了全身。

冬日的傍晚,阳光早早地隐去,暮色也开始慢慢地模糊。

一生和刘恳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喝酒,椅子下七零八散地躺着一些啤酒瓶。

刘恳手抓着啤酒瓶很爽快地灌着。

一生只是偶尔猛灌一口,更多的是抽烟,烟火在夜幕一闪一闪。

两人都有些微醺。

刘恳抱着一生的肩膀,用力拍着:“哥们,我两只5:0视力的眼睛都看得出来,你和那个叫什么凉凉的互相有意思,可这相爱相杀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一生沉默不语,猛灌了一口啤酒。

“你一个人过了这久,也该找个女人了。”刘恳声音放低了说。

只有风吹过河边轻微的声音,还有一生灌酒的声音。

“我们一起混了七八了吧,”刘恳放下酒瓶,喃喃自语,“可是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你故乡在哪,你父母在哪,为什么永远都一个人。就连酒,”刘恳苦笑着举着酒瓶,“你也从来不曾喝醉。你是谁?一生,你到底是谁?”

“我叫一生,”一生低沉而淡淡的声音蔓延在无边的夜色中,“我结婚了,我有妻子,甚至可能已经有儿子或女儿了。”

一生摸了摸胸口,声音有些苦涩:“我知道不能爱她,可是却无法克制去对她好。”

刘恳手中的酒瓶慢慢地垂放在脚边,无声无息。

冬日的月亮慢慢升起,月光黯淡,照在地上散落的酒瓶上折射着无法言语的凉意。

病房内,静悄悄的,凉凉看了眼熟睡的母亲,打开手机登上QQ。

学姐“一生有你”头像很亮。

凉凉:学姐,你还没睡吗?

一生有你:没睡

凉凉:我也睡不着

凉凉:学姐,你爱过人吗?

一生有你:……爱过……正在爱着。

凉凉:你会去表白吗?

一生有你:不会。

凉凉:为什么?

一生有你:因为,我结婚了,而我爱的……人不在我的婚姻中

凉凉望着冰冷的屏幕,手指动了动,不知道该打什么,医院窗户外树影仿佛无数只手在张牙舞爪,让人莫名有一种阴冷。

一生有你:你会鼓励我去表白吗?

凉凉:不会

一生有你:为什么?

凉凉:两个人的婚姻本就走得不易,何况是三个人。

一生有你:如果婚姻中的人我从来没有爱过甚至没相处过,是否可以重新来过。

凉凉:你觉得这条路重新走,是否三个人都会走得很轻松。

一生有你:凉凉,如果是你,你愿意同相爱的人一起走很艰难的路吗?

凉凉:如果那条路不但艰难,而且还以伤害别人为代价,比如伤害家人比如伤害另一个无辜的人,那我不愿意。爱,有些时候,不能那么自私。

凉凉:我想要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爱情和婚姻。

爱,有些时候,不能那么自私。一生盯着冷冰冰的屏幕,一字一字那么冰冷,刺痛着心脏的每一寸,刺进去又拔出来,无限轮回着。

凉凉,你的要求那么简单,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可是我却给你不了。

偌大冷清的屋子内,一生卷缩在角落,无边的黑夜将他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中。

凉凉母亲出院那天,一生来接的人,他细致地把所有出院手续办完,然后一路将凉凉的家人护送到家。

凉凉离家时,母亲拉住凉凉的手,悄悄问:“凉凉,那总经理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 没有,您想多了。”凉凉愣了愣,不自在地笑着说。

“可惜了,多好的小伙子啊。”母亲惋惜道,“你也工作了,可以谈恋爱了,妈就盼你带个靠谱的回来。”

凉凉哂笑,“不急的妈,我还忙着工作呢。”

“工作可以加油,恋爱也不能放松,妈给你说,女孩子岁数大了不好找,你该找个靠谱的过日子……”

凉凉无奈地听着母亲的絮絮叨叨。

返回丽城时,车里只有一生和凉凉,车里很安静,有一种奇异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一生把音乐打开,音乐轻轻柔柔地蔓延在车内,仿佛在诉说着无限爱恋,车内的气氛更有一种不安分的骚动。

一生专心地开着车。凉凉看着窗外,故作淡然镇定,可实际上却紧张的近乎窒息,好似整个车厢的空气都被抽空了。

车子停在凉凉的小区时,凉凉小声开口:“要不,晚上在我家吃个便饭吧?”

“好。”一生回答着,没有看向凉凉,眼睛落在远处。

屋内,白色带着兰色小花的窗纱在微风里轻盈地摆动着,窗帘下摆着几个小小的小肉植物,可爱又精致,柔柔的夕阳正好洒下,一切都变得慵懒舒适起来。

一生坐在沙发上,脸色一如往常的淡然,眼睛却有些贪婪而放肆地盯着厨房内忙碌的纤细的背影,从来没有这么一刻,他希望时光一直停留着,不要动不要动。

晚饭不丰盛却很可口,一生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慢慢地品着,仿佛这是世间的最美味的东西。

凉凉吃完饭,放下筷子,讶异地望着眼前的还在小口小口吃饭的男人。男人吃得很认真很仔细,可是却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刺痛的感觉。

吃完饭,一生落荒而逃,走得飞快。

凉凉望着桌上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突然鼻子莫名地一酸,眼泪一点一滴地落了下来。

凉凉谈恋爱了,对象是同公司的王旭。

公司的人都看到凉凉同王旭经常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公司的人都开始打趣着什么时候发糖,王旭笑得满口答应,凉凉只是笑笑,什么都不说。

凉凉有时会跟着王旭去看看电影,更多的时候是躲在自己的小屋里头,静静发呆或工作。

公司最近的氛围有点压抑,每个人都绷着一层皮工作,因为总经理的脾气最近有点大,稍微有点纰漏就被吼得狗血淋头。

这天,设计部的主管一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直接把手中的文件全部摔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吼“重做,你们做的这些都什么垃圾,全部重做。”

“凉凉,你过来,”主管把几份报告塞到她手里,“你送去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的同事全向凉凉投来同情的眼光。

“看什么看。”主管怒了,“你们都要轮流着送进去。”

片刻,凉凉抱着一叠文件站在总经理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怎么敲,秘书办的人看了看她,见怪不怪地低下头继续工作。

“嘟嘟!”

“进来。”男人沉稳的声音传了出来。

凉凉推开门,静静站到桌子旁边,一生头也不抬签着文件。

凉凉望着他立体感很硬朗的脸,有些贪婪,有些心痛,有些道不明说不清的滋味,原来只要离他近了,心又开始乱了。

一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抬起头猛地站了起来,朝她大步逼近。

凉凉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一只大手把她怀里的文件拿了过去,转过身,凉凉看不见的地方,一生的手克制着死死地握住文件,他怕就那么一瞬间,他的手会不受控制地握上她。

“你站着,等我把文件批完。”一生声音冷冷的。

一生签文件签得很仔细很慢,但是总有批完的时候。

“你再去把刚刚退回去的文件抱上来。”一生冷冷地命令。

凉凉听话地跑回部门。

“怎样?”主管焦急地问。

“让我把刚刚退回去的文件再抱回去。”凉凉木然地答话。

主管飞快把一叠文件塞进她怀里,催促,“赶紧再去。”

再一次踏进一生办公室时,她竟然发现桌子上多了一杯她最喜欢喝的绿茶。

一生假装没看见她的眼神,冷着脸示意,“把文件放桌上,你在这里等着。”

时光在一个签文件一个品茶中过去,办公室很安静,只有哗哗的文件纸翻页声和刷刷的签字声。

一生放下笔合上文件,看了一下表,看见凉凉瞟过来的眼神,赶忙把手放下,淡淡地说,“下班时间到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凉凉瞥了他一眼,冷淡地说,“总经理,我下班还要同男朋友约会。”

她刚起身,一双大手猛地摁住她的肩膀,她抬眼,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像咬出来一样:“我送你回家。”

她讽刺一笑:“你是在以上司的身份在命令我吗?”一生僵了僵,双手不自主地松开。

她抱起办公桌上的文件,转身就走,刚走出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

门口秘书办的人都朝她投来同情的眼光。

凉凉讽刺地笑笑,真他妈的像演偶像电视剧,可惜你不是霸道总裁我也不会是灰姑娘,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难道还像电视剧上相爱相杀,杀到最后遍体连伤,才说永远在一起,可惜在现实里,没有那么多狗血的剧情。

晚上,电脑旁,QQ上。

凉凉:学姐,为什么有那么矛盾的男人,爱就爱我,不爱就不爱我,干脆些,整得像演偶像剧一样,心累。

一生有你:电视剧本就来源于生活,只是夸大了些。

凉凉:学姐,你说男人为什么会这样?

一生有你:或许他有难言之语。

凉凉:我想过他有难言之语,我当时还怀疑是不是他有绝症,所以跑去翻了他的体检报告,可是很健康啦。难道他是真的不爱我。

一生有你:不管他有什么难言之语,凉凉你都要开开心心地过你的日子。

凉凉:可是,我的心还是很难受,很难受。

电脑旁,凉风习习,一生抚摸着手腕上的表,心一阵一阵地抽痛着,凉凉,我的心也很难受很难受。

许久,他敲了一句话:

凉凉,你会找到一个爱你又能毫无顾忌地爱你的人。

这天,午休的时候。

凉凉跟着王旭坐在公司餐厅吃饭,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她走进安静的茶坊接听。

她听了很久很久,然后坐在茶坊里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电话那头的开场白是:“凉凉,我是总经理的助理,我准备辞职出国了。有些事情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这是丽城有名的夜店?

凉凉有些呆愣地望着周围迷离狂乱的人们,强烈的鼓点,喧嚷的人群,妖娆性感的女子和年轻疯狂的男人,即使是坐在角落也充斥着酒杯的碰撞及失控的嚎笑。

“小姑娘,来,喝一杯。”一个男人混着烟酒味的声音贴着凉凉的耳朵吼叫着。

凉凉捂住耳朵,跳开一步,转过身。

身后几个男人眼前一亮,虽酒吧灯光阴暗,可是为了不让大家胡乱抓些歪瓜劣枣,还是有些特效的灯光。

酒吧的灯光下,女孩,婷婷玉立,仿佛一朵开在阴暗中的向日葵。

“美女,来喝一杯,陪哥哥喝一杯。”几个男人猥亵地笑着,拿着酒杯步步靠近。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酒吧也会有逼良为娼的?凉凉欲哭无泪。周围的人似乎有点忌惮那几个男人,都装作视而不见,连服务员端酒都绕着走开。

身后一只手将她拖入怀中,凉凉吓了一跳,但是一听到头上传来那低沉又熟悉的声音,她心安了。

“豹哥,你给个面子,这是我的女人,她不懂事跑来进来。”

“啊,是一生啊。”为首的男子大笑“你一生的面子我给了,你小子倒是把自己女人护得够好的。”

“那谢谢豹哥,今晚的酒就记我帐上,我请了。”一生客气了几句便带着凉凉离开。

车子上,一生一边开着车一边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颈上的领带。

“滋”一个急刹车,一生把车停在路边。

他把脸转向凉凉,带着一股怒气地指责:“你跑进去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那个是什么地方?”

凉凉咬了咬嘴唇,憋着委屈:“我跟在你后面进去的。”

一生抽出一根烟点上,眼中的厉色久久未散。

凉凉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抽烟,在公司看见他永远是一丝不苟严谨的样子,永远都是那种即使是发脾气也内敛的样子。凉凉突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这个男人。

一生在沉默中抽完一支烟,脸上的阴霾才慢慢消逝。

“以后别去那个地方,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一生一边发动车一边说着,语气微微温和了点。

“我想找你,以后找你是不是就去那里。”凉凉倔脾气也上来了。

“凉凉”,一生怒吼,一脚又把刹车踩下,急刹声发出刺耳的声音,“你非要作践自己是不是?”

“对,我就是作贱自己,作贱自己喜欢你,你满意了吧?”凉凉也对着他吼了起来,气急败坏地拉开车门往外冲。

“凉凉”一生拉开门追了上去。

凉凉却停住,突然转过身抱住男人:“一生,你助理离职前找过我,你那么拼命对我好,难道只是因为你是我上司,只因为我是你员工?一生,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

一生无力地垂着双手,半天才轻轻推开怀中的人,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凉凉,我们真的不可以。”

“为什么?你怎么可以让我爱上你又说不可以。”凉凉又气又恨,声音撕裂。

一生,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你明明知道那么好的你,靠近我,我怎么可能不爱上你?

一生忍不住把她带进怀里,女孩的眼泪渗透他的衬衫渗透他的心,心一点一点地冰冷开来。

凉凉,我应该告诉你是为什么,可是,我又舍不得这一刻还能看着你抱着你的感觉,可不可以让我能够再坚持久点,让我再自私一下,让我也能心痛地感觉到你在爱我。

夜色迷离,路灯昏暗,橘红色的灯光拉长着那一对人儿的身影,似乎缠绵不休又似乎从未交织。

电脑旁,QQ上。

一生有你:凉凉,最近在忙什么?

凉凉:我在研究塔罗牌。

一生有你:怎么对塔罗牌感兴趣了。

凉凉:学姐,以前有人说,在爱情里迷失找不到方向时会喜欢上塔罗牌,以前我不信,现在我信了。

一生有你:塔罗牌能告诉你爱情的方向吗?

凉凉:我不希望是塔罗牌告诉我,其实我更希望那个男人告诉我。

这天中午,阳光明媚。

一生开着车,一旁副驾上的刘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车子行至离公司不远处。

突然,一个急刹车,刘垦猛地撞在玻璃上,他正准备破口大骂,却看见一生把车门一推,猛地冲过去对着一个年轻人就是一拳。

“啊,打人啊。”年轻人拉在手里的年轻女子被甩在地上,大声尖叫了起来,声音撕裂开来。

周围的人全都冲过来,准备拉架,看清打人者的面容却又呆愣住,瞬间,年轻人又被殴打了几拳。

刘恳冲了过来,抱住怒气冲天的一生,“别打了,别打了。”

“你丫神经病啊!”年轻人站起身准备冲过来,却是目瞪口呆“总经理。”

周围的人都回过神来。

“是总经理。”

“是王旭。”

“他们怎么打架了。”

……

好事的纷纷拿起手机,啪啪,全往公司论坛上传,一时间,看到论坛的员工都沸腾了。

王旭捂着脸面红耳赤地大叫:“你虽然是总经理,有什么权利打人。”

“我打的就是你,”一生又要冲过去。

刘恳使劲抱住,“有话好好说。”

“你敢脚踏两条船,你对得起凉凉吗?刘恳你放开我,我扁死丫的。”一生使劲推攘着刘恳,又要冲上去。

刘恳抱着人一边示意王旭赶紧跑。

王旭跑了几步,突然又跑回来,神色有点茫然,“不对啊,我和凉凉早就分手了,我怎么脚踏两条船了?”

一生安静了,周围人都安静了,看看王旭又看看一生。

王旭狠狠盯着一生,朝地上吐了口血水,咬着牙恨恨地说:“我总算知道凉凉心里一直有谁,难怪交往两个月连手都不愿意给我牵一下,输给你,我倒也没话好说。”

周围人群中哗然,一生木木地站在喧闹中,仿佛那一瞬间灵魂被一缕一缕地抽走了。

凉凉觉得今天一天,公司的人眼神都不对,走到哪里都有人窃窃私语,而且都是看她一眼又低着头私语,她忍不住把镜子偷偷拿出来看了好几次。

最奇怪的是那个公司孔雀女,从她身边走过,竟然哼了一声,丢了一句“不过就这样嘛”,然后又摇曳多姿地走了。

最后还是凉凉同科室的同事看不过去,把论坛打开给她看。

标题1:总经理和王旭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女主凉凉

标题2:总经理名花有主,众女黯然伤神

标题3:凉凉脚踏两条船:总经理、王旭

标题4:总经理、凉凉暗度粮仓

……

都是些什么鬼啊,凉凉看得有些头疼,她翻到一张相片时,鼠标没有再下滑。

拍照者的技术和镜头取得特别巧妙,照片上,一生手挥向王旭,脸上满是暴怒,他那眼中的愤怒伤痛竟然让人触目惊心,而镜头下,他手腕的表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照片旁边,楼主同时又上传了一张一生在会议上讲话的照片,西装革履文质彬彬,眼神冷静而睿智。

那种极度的反差让人震撼。

“你说他,是不是把我当成很好的下属,觉得下属被骗了,所以很生气。”凉凉悠悠地说。

“切”

“切”

“你就得瑟吧!”

“显耀男人最可耻!”

“撒狗粮最恶心!”

“得便宜还卖乖!”

……

凉凉抬头,一群同事鄙视地又嫉妒羡慕恨地看她,突然之间她的心情雀跃了起来。

停车场内,静悄悄的。

一生和刘恳一前一后走向车子,“唧”他刚按响车子。

突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背后猛地一把抱住他的腰。

一生浑身一震,那种柔软的感觉从那怀抱里一阵一阵地传到他心上,麻麻酥酥的,酸酸楚楚的。

“凉凉,”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像叹息一般。

凉凉闷闷又喜悦的声音从他的后背传了出来,“一生,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你喜欢我了。”

“凉凉,”他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远,

“凉凉,你辞职吧……”

抱着他的身影僵硬了。

身后的刘垦也僵硬了。

夜,静悄悄的,周围一片死寂。

第二天,阳光很明媚,一生走出小区,耀目的阳光照得他有些晕眩,他抬手挡了挡阳光。

然后,他看见凉凉站在阳光下,穿着那条他第一次看见她时的翠绿色裙子,阳光落在女孩身上,耀眼得让他害怕得几乎想逃离。

“一生,”凉凉拦住他的去路,“一生,你站住,你所谓的顺路,就是与我家相反的方向,你到底在想什么?”

一生一言不发。

“一生,我不懂,你那么拼命地对我好,为什么却不愿意接受我,”凉凉咬牙切齿,“我就想要个理由,要个你不得不放弃我的理由。”

一生定定地望着凉凉,心突然痛得无法跳动。

凉凉也望着他,眼神坚决。

一生闭了闭眼,他怕她看见他眼中漫天飞舞的悲痛,他声音带着一种死寂的绝望:“凉凉,我,早已经结婚了。”

凉凉,我,早已经结婚了。

凉凉,我,早已经结婚了。

似乎世间万物都突然消逝了,凉凉的耳边不停回响着,回响着。

多么可笑,多么可怕,多么可悲,多么绝望的理由。

凉凉的眼泪涌出又瞬间干涸在眼眶中。

“啪!”一声很响很重的耳光,一生脸上传来一阵刺痛,痛入骨髓。

“一生,如果是这个理由,你不该来靠近我,我更不该认识你。”

说完,凉凉转过身决然离去。

一生望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阳光的尽处,似乎瞬间所有的阳光都被带走了。一生惨然一笑。果然,他蛰伏在黑暗中已久,哪配拥有阳光。

V公司的论坛帖子被删除了。

凉凉离职了。

没有多久,王旭也离职了。

离职前,王旭找到一生,给他说,“凉凉真的很喜欢你,我一直知道她心里头有个人,我也一直努力走近她,可是她的心太小了。”

一生更加沉默了,整个人都投在工作上。

凉凉离职后,进了H公司。

H公司的老总给一生打电话:“哥们,你的小情人,我可是帮你安置好了。”

一生笑骂:“什么小情人,那是我妹妹,不过你别说穿了,帮我多照顾些。”

“哦,妹妹,懂得懂得,我帮你照看她。”

电话那头怪声怪气的语调让一生头痛地揉太阳穴。

日子总是一天天过着,无关爱还是不爱,时光无视万物,仿佛沙子般在指尖中流失着。

凉凉觉得自己这段时间过得很平静很平静。

她听父母的话跟父母战友的儿子相亲,叫李净,公务员,高高大大的,很实在,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相亲过后,他们有些时候一起逛逛街喝喝茶看看电影。

有些时候在QQ上跟学姐“一生有你”聊聊工作上的事情,让她指导指导。

真的很平静,平静得她觉得那过去都是一场梦。

如果不是有时候,她的电话响起,却,寂然无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在手机中交缠;

如果不是无意中,她总是看见那个人的车停在自己小区不远的地方。

如果不是有时候,她会在半夜惊醒,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她会真的以为一切都是一场梦,而她在慢慢地忘掉那场梦。

她在QQ上给学姐“一生有你”说:我失去了一场梦,也努力忘记一场梦。我的爱情里,最大的底线就是不能介入别人的婚姻。

凉凉很心痛却也很理智地活着。

那场梦如果无法再靠近,那么唯有忘记,努力忘记,她相信,总有一天能够把心撕成两半地忘记。

凉凉以为那场情伤会时她这辈子最过不去的坎,可是当有一天人祸天灾时,她才发现那才是她这辈子最过不去的坎,而风花雪月的情伤只是她在坎上撞出的无法愈合的伤口而已。

凉凉的父母耳根软听信了一个远亲亲戚的话,合伙做生意,远亲亲戚跑了,却留下大额的债务,房子抵出去,偿还债务却远远不够,父母也气得进了医院。

每天,凉凉在公司、医院、法院穿梭着,心力憔悴。

她默默看着身边陪着她的男人:“李净,我们家已经这样了,我也不想拖累你了。”

男人笑着摸摸她的头:“没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陪着你。”

凉凉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心想,真累啊,累极了,这个时候还能有个肩膀来依靠真好,虽然不是自己最想要的,确实是最实在的。

有一天夜里,她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凉凉”,男人低沉的声音轻易地撩拨着她的心弦。

“一生”,沉寂的夜里,凉凉声音很平静,脸上却挂满泪水,“我准备和李净订婚了,你要好好的,我也会好好的。”

一生听着手机里头传来嘟嘟的声音,一夜无眠。

一大早,一生开着车找到H公司老总,见面就急切地问:“凉凉的事情究竟怎么样了?”

“你别急,坐下坐下。”H公司老总边泡茶边说,“这次的事情很棘手,我们花了不少人力物力调解,但L公司态度很坚硬,他们损失惨重,肯定要起诉,证据充足,这次凉凉家肯定是要背这个大锅了。”

一生把手边的茶推开,“你帮我联系一下L公司的毛总。”

“你确定要这样做?”H公司老总收敛了笑意,认真的问。

“这是我唯一能帮她的了!”一生点点头,淡淡地说。

凉凉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发生这么峰回路转的变化,L公司突然撤诉,连被查封的房产也退还给他们家,父母人逢喜事,也慢慢康复了。

还有她租住的小屋子,也突然低价卖给她,据说是主人家准备出国了,大甩卖。

现在两家人凑一起开始谈论李净和凉凉订婚的事情。

凉凉虽然觉得这个撤诉来得突然,却也大松一口气。

这天,天空飘着毛毛细雨,微风轻掠,雨丝飘摇迷离。

一生慢慢地跟着前面两个身影。

高高大大的男人撑着伞,伞下娇小的女孩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走过泥泞的路时,男人伸出手轻轻扶了一把女孩,然后,手就一直那样扶着。

一生摸了摸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滴,默默说,凉凉,那就是你要的平平淡淡的幸福吧?

QQ上:

一生有你:凉凉,你现在幸福吗?

凉凉:我过得很平静。

一生有你:凉凉,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凉凉:你去哪里?

一生有你:我也要去找我的平静。

电话亭内,一生拨通了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却将近十年没拨过的电话。

“谁?”

“我是王一生”

“一生!”那边突然大叫了,“一生,你赶紧回来吧。那个人已经查了当时有心肌梗塞,你只是过失杀人,还有他父母因为贪污已被关起来了。还有翠花,你走后,翠花怀上了,生了一个大胖子。。。。。。。。。”

毛毛的细雨中,一生突然又哭又笑。

吴一生,无一生,其实,他一直就是没有这一生。

雨水无情地飘着,清洗着这城市的灰尘,他却一直都知道,有些污垢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

宽大而空寂的办公室,一生安静地收着东西。

突然,办公室门被撞开,刘恳大步走了进来,一拳打在一生的脸上,嘴里叫骂着:“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个女人,把自己的股份卖光,把房子车子全卖了,然后现在被踢出董事会,你疯了,她要你的命,你给不给,给不给?”

两人在办公室狠狠打了一架,然后累得瘫在地摊上。

“其实,你那么爱她,可以离婚啊,”刘恳悠悠地说,“离婚的人那么多,也不差你一个,何必当卫道士。”

一生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死寂而绝望,“我不叫吴一生,叫王一生,当年有个混蛋糟蹋了我妹子,妹子死了,我把他揍了一顿,他心肌梗塞当场死了,那混蛋的父亲是当地的一把手,落入他们手中我也是生不如死。所以我就准备跑路,当时父母跪着求我给家里留个根。翠花,”他努力想了想,继续说,“我只记得她是邻居家的女儿,那个时候她说愿意当我媳妇。我自私地想,她是我的人了,总能名正言顺地帮我照顾我的父母。就只有一夜,她成了我媳妇,给我生了个儿子。”

办公室久久的,安静得令人窒息。

久久的,一生突然说:“刘恳,我要回去坐牢了,你送我一程吧!”

刘恳没有回答,只是把脸转到另一边,似乎睡着了。

时间就在忙碌中流逝着。

似乎从那天夜里,凉凉就割断了关于那个人的全部信息,再也没有那无声的电话,再也没有那无意中出现的车子。

只是有些时候,偷偷触碰一下记忆,心就会像被很多很多很沉很沉的东西灌了进去,灌得满满的,就像胃胀着,浑身都难受,难受得发慌。

凉凉在“一生有你”QQ上留言“学姐,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回忆比失恋更让人难过。”

“一生有你”的头像已经暗了很久,也很久没有回信息。

凉凉望着“一生有你”黑黑的头像,愣愣的,若有所思。

这天,凉凉把文件抱到总裁办公室,突然听到里头提到“吴一生”的名字,她忍不住顿住脚步。

一个男人的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那小子,也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为了个女人,把股票、房子、车子都抛光了,还真是难得一见,这会被董事会踢走不知道去哪了。”

“您老也别得了便宜卖乖,当初你要是起诉那个女子一家,赢了官司,那家子也还不起钱。”

“哈哈”老男人大笑,“我可是卖了你们两个面子,收了本金就没对那家子再起诉了。”

“一生我们都是老相识了,那女子也是我公司职工,你老也不能逼太狠了……”

“啪!”文件洒落在地上的声音。

屋内的笑声顿住了,一个男人拉开门讶声:

“凉凉!”

凉凉看向男人身后,那个老男人,她记得,当时她父母曾拉着她跪在他面前苦苦地哀求不要起诉。

凉凉在屋子里头像只屋头苍蝇一样乱窜,她灌了几大口自来水,让自己冷静下来下来。

她开始一遍又一遍拨打那个熟记心中的电话,

电话那头永远是一个冷冰冰的女声,你拨打的电无人接通。

她把那些相识的日子一点一滴地回忆,越想越心慌。

不见了不见了,那个男人消失了。

消失了,她突然想起还有一个也消失了很久的人,打开QQ。

“一生有你”的头像冷冰冰的,无情而残忍。

她把聊天记录一条又条细细地看,越看越心慌。

她突然跳起来冲向柜子,把房产证找出来,冲向中介。

中介内,她焦急地向办事人员哀求:

“帮帮忙看能不能找到这个房子原来的房主信息,现在我要办户口用。”

“怎么还要这个啊!”办事人员嘟囔着,却还是翻了出来。

凉凉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

耳边一遍一遍回响着办事人的声音,“原户主是吴一生。”

吴一生,吴一生,她默念着,游魂般走进V公司。

前台还是那几个女人,她走过去,那几个女人有点讶异:

“凉凉?”

“你们总经理现在是谁?”

“是刘恳总经理”那几个女人的眼神有些怪异,“吴一生总经理已经辞职了。”

“我想见刘恳总经理,”

“恐怕不行,这个要预约的。”

“那我就在这里等。”

凉凉木木的坐在沙发,眼睛呆滞地盯着电梯。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下班了,人群陆续涌了出来。

“刘恳,”凉凉冲过去抓住人群中的男子,“他在哪里?告诉我。”

刘恳把她的双手狠狠甩开,冷声道,“他给你做的还不够吗?就因为爱上你,他失去一切。够了没?你过自己的生活去,不要去找他。”

人群涌了过来。

“你告诉我,他去哪了,求你,求你告诉我……”人群中,凉凉疯了一样苦苦哀求着刘恳。刘恳恼怒地把她一把拖走塞进车里。

凉凉呆在飞驰的车子上,有些惊慌“你带我去哪里?”

“你不是想见他吗?我带你去找他。”刘恳冷冷道,车子飞驰在公路上。

苏县,一个很陌生的小镇,坐了几天的车,刘恳把她带到这里,一把把她推下车,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凉凉茫然地走在小镇上,茫然地走进一家茶馆。

“妹子,茶来了。”大娘笑得如同菊花般的脸,热情招呼着她。

凉凉笑了笑,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问:“大娘,我过来旅游的,我记得以前大学同班有个同学叫一生,也是住这里,不知道您认不认识。”

“认识认识。”大娘飞快地点着头,啧啧了两声,“只是可惜了那个孩子……”

凉凉心里一紧,手指紧紧扣着的茶杯把子。

“那是老王家的大儿子,当年啊,镇上那个混蛋东西糟蹋了他妹子,那孩子就把混蛋东西给砸死了,后来跑了,这些日子才回来自首的,这会被关着哩,可惜了,那孩子当年可是我们镇上唯一读上大学的。”大娘一脸惋惜地感慨着,话题又转,“不过,这翠花可是个好女人,翠花,就是一生媳妇,当年那孩子准备跑路,为了留根就娶了翠花,翠花可是给他生了个大胖子,又当爹又当妈的,还把公婆伺候得像亲爹妈一样,我们这些老街坊哪个不夸啊。。。。。。。。”

凉凉木木地听着,心飘飘忽忽的,仿佛一直着不到地,又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抓着抓着。

“咦”!

大娘的讶异声拉回凉凉的神游。

“那个不就是翠花吗,这说谁就来谁,还真灵了。”

凉凉看出去,一个30岁模样的妇人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边走边说着什么。

“大娘,我去打个招呼,钱收好。”

凉凉丢下钱,飞快地走出去。

街上人不多,凉凉只是默默跟着那对母子,晚风轻柔轻柔的,隐约送来母子两人的声音。

“妈,明天我们要去看爸吗?”

“是的,你想不想去……”

“想啊,俺爸可厉害了,上次我随口问了下一道题,他给我解释得好清楚”

“那当然,想当年你爸……”

“真厉害……”

晚风习习,炊烟袅袅而起,凉凉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往的大爷跑过来问:“姑娘,怎么了?”

“没事,只是胃痛。”凉凉抬头凄然一笑。

“要不要去医院啊?”

“不用了,只是老毛病了,一会就好了。”

凉凉站了起来,捂着胃,胃的上方是心脏吧,哪里痛,她不知道,只知道很痛很痛。

身后,大爷摇了摇头,“现在年轻人都不知道爱惜身体。”

丽城火车站,凉凉一下车,拨了通电话:“李净,我回来了,过来接我吧。”

人站人很多,凉凉有些迷茫地望着人来人往,不知道这些人来自哪里或去哪里,又会有什么样的故事。

电话响起,凉凉接起。

“凉凉,我在这里。”

不远处,高大的李净一手抓着手机一只手向她挥着,脸上带着笑。

“李净,我们结婚吧!”

电话这端,响起凉凉的声音。

丽城,说故事茶馆。

女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拎起背包站起身。

面具男人忍不住脱口而出:“如果他回来,你们还有可能吗?”

女人背影僵了僵,声音有些飘渺也很坚定。

“只是个故事罢了,我要去幼儿园接孩子了。”

丽城某幼儿园门口。

一个小女孩扎着小辫子,边跑边冲了出来,

“妈妈,妈妈。”

女人抱住小女孩,笑得心都化开了,

“慢点跑啊,宝贝。”

“爸爸呢,爸爸怎么没来接我?”

“爸爸在家做饭呢,做好吃的等着宝贝吃饱饱的。”

女人牵着小女孩一路说说笑笑走进一个小区。

一户人家的门打开了,高大的男子站在门口。

“凉凉,你们回来了。小公主欢迎回家。”男子弯下腰抱起小女孩,两人像久别重逢一样抱着玩亲亲。

凉凉晒笑,“李净,你们父女可不可以不要每次玩久别重逢的游戏啊?”

李净笑了起来,“洗手吃饭吧!”一手抱着闺女,一手把凉凉手中的包接了过去。

门关上了,屋内是一桌不算丰盛却也温馨的家常饭菜。

千里之外的苏县,监狱门缓缓打开。

“王一生。”

“到!”

“这是你的东西,清点一下。”一个干警把一个密封的口袋递给一个有点沧桑感的男人。

男人打开口袋,口袋里头有零散的卡还有一只手表。

男人把手表拿出来,手表已经停了,指针一动不动的。

“这次你的表现良好立了功才减刑,希望你以后好好做人,不要再进来了。。。。”

男人点点头,拎起口袋大步走出监狱。

监狱门外,夕阳红红的,仿佛血一般,红得很纯粹。

“一生!”

“爸爸!”

男人背影僵了僵,继而迈着坚定的脚步走向守护在外面的妇人以及男孩。

凉凉一生,爱过,记着爱过便好,失去爱情还是要继续很好地活下去,即使是凉凉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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