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三十岁和三十八万网贷的遗书

现在是2019年12月31日下午三点钟,21世纪的第一个十年就剩下了最后不到十个小时,1990年出生的我,马上就三十一岁了,孔子说三十而立,我不知道要靠什么立,没工作没对象没车没房,甚至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刚才是我辞职蜗居这两年多第一次认认真真把塞满手机的借款app一个个打开梳理了一下,截至目前还有八个软件(信用卡)欠款38万3442元。

窗外一片凄风苦雨,按照这天气尿性,这雨大概率要下到2020年了,说起来倒是很适合我现在的心境。

缩在这巴掌大的合租房里,我想用最后的这几个小时,写一写我人生的三十年,然后跟这稀烂的过往挥手告别重新开始。

如果一切都不能好起来,而有一天我甚至想不开了决定一走了之,刚好连遗书都省了,如果我能走出眼下的泥淖,过回正常人的生活,这篇文章也可以作为一个见证。

1990年的夏天,我出生在河南中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那时候正是一年农忙,割麦、打场,一般都是全家老小齐上阵,如果收割不及时,可能一场暴雨下来全年的收成就要泡汤。也不知道因为我的到来,对家里那年的收成有没有影响。

村里到县城大概还有七八十里路,有一辆时至今日我已经记不得样子的小班车在这条线上运营,两天跑一趟。距离不算远,但已足够把外面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分隔开,使小村子能一直保留其千百年来一如既往的落后和宁静。

听家里人说,刚好我出生那一年村里才通了电,家家户户才能告别用了不知道多少辈人的煤油灯,至于电视电话,还要很多年以后才有。

总之,跟很多人不一样,我关于童年和故乡的回忆,其实温馨美好的部分很少,多的还是农事的艰辛和父母的不易。

当然,还有我姐的辛苦。姐姐大我六岁,初中毕业在家种了两年田就跟着打工潮南下了。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刚读四年级,村里的小学因为一场暴雨几间教室塌了大半,不得已父亲把我送到隔好远的一个村子借读,过星期天的时候回家没找到姐姐才知道她去广东了,细算下来那时她应该还不到18岁。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姐弟大概就只能一两年见一次了,一直到今天。

这么多年她独自在异乡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从来没有听她说过,只知道她曾经做过很多工,最后跟朋友一起租了个档口卖衣服才渐有起色。04年的时候,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姐姐索性拿出几年的积蓄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父亲经亲戚介绍去工厂做工,母亲也在县里做点零工,至此我才告别了那片生长了十五年的贫瘠的土地。

去年春节的时候,我跟父亲一起回去上坟。大学毕业之后,还是第一次回老家,距离上次已经六七年了,但是小村子所有的一切还跟我印象中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更萧瑟破败了,有条件的人家都搬到了镇上或者县城,因为看不到年轻人,我在这里几乎感受不到一点生气。

在整个国家和时代都向前一路狂飙的当下,这里好像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只生活着一些同样被时光遗忘的老人,在日复一日地缓慢地生活劳作中等待生命的终点。

说回我自己,小时候我也算是那种大家口口相传的“别人家的孩子”,文静、懂事、学习好,考初中的时候是全镇第五,然后又是小村里第一个考上县城重点高中,第一个考上985大学,以大学生身份走出山村的,只是这个身份曾经是我的骄傲,现在却是无比沉重的负担。

因为上学早,发育慢,在同学中总是显得格外瘦小,因此在小学初中我都是格外得老师关照,但也不是没有一点烦恼,现在还能印象深刻的就是初中体育课的困扰。

那个体育老师很严厉,他规定上体育课一定要穿运动鞋,不然就要蛙跳惩罚。当时除了家在镇上的孩子,大多数农村孩子日常穿的都是自己家里做的布鞋。每次上体育课前都是一片兵荒马乱,所有同学都在跑着借鞋换鞋,我脸皮太薄,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也都没有运动鞋。

所以每次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都有人在那个黄土铺垫起的跑道上蛙跳,每次人数不等,或多或少,但我都在里面,一跳就是三年。

但这件事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一直到上大学,课外体育测试立定跳远项目我都是满分,2.46米,每次都是轻松地一跃而过,就像我跃过那三年懵懂青涩的中学时光。

考上高中之后,家里境况有了一些改善,我的个子也在高一那一年突飞猛长,一年时间从教室的第一排坐到了最后一排。整个人也更深沉内向了,我从生活费中省出钱来,每期《萌芽》和《青年文摘》都要买来细细品读,小心经营着自己的抽屉文学。

而且在这十五六岁的年纪,情窦初开,我也对高一班里的一个女生产生了强烈的好感,虽然高二文理分科之后甚少见面联系,但丝毫不能减缓心底那颗藤蔓的疯狂生长,高二那一年我们两个班的体育课刚好在一起,每次上体育课前我都要洗头换衣服,穿上簇新的篮球鞋。

现在想起来,高中那三年虽然头顶始终悬着高考这把重剑,但其实过的还是挺丰富多彩的,更重要的是,在这些不能言说的心思之外,我的成绩保持的还不错,在一千多学生中一直能维持在年级五六十名,最后高考如愿考到了我心仪的一所中部城市的985高校。

当时我以为那是我美好人生的起点,一段新的篇章将在那里开始,谁又能料到,高考竟是我人生前三十年的最高潮,现在回头看看,从那之后的我步步沉沦,最终迷失了自己。

刚上大学的时候,我还挺踌躇满志的,但军训的时候就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开始时我还屡屡因为动作标准被教官表扬,等到快汇演的时候,我们专业500人三个方阵要被整编成两个方阵,大概三分之一的人要被淘汰不能参加会操表演,而且要选两个男生两个女生领队。男生的领队人选只剩四个时,我还在里面,只是在最后的PK中被淘汰。

没想到,这还没完,在之后方阵整编的时候,我又直接被淘汰了,进入了所谓的“垃圾方阵”。这个打击太大了,直接从天堂到地狱,但是除了自己沮丧之外,我没有任何行动,后来等到表演方阵顶着烈日训练而我们“垃圾方阵”坐在树下乘凉的时候,还能心安理得地自嘲“爱生活,爱垃方”。

而一开始与我一起被淘汰的一个哥们却不认命,他不停地找教官找连长,最后竟然真的如愿回到表演方阵。现在他在自己家乡的城市,已经做了个小领导,娶妻生子,两套房两辆车。仔细琢磨一下,也不知道我们今天命运的分歧是不是在十二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除了军训时的小插曲,大学生活还是很舒服的,我们宿舍四个人来自四个不同的省份,相处甚好。只有一个学习哥,其余连我的三个都是游戏哥,大一那一年我们不是在网吧,就是在去网吧的路上。

从最开始的CS,到war3、星际,后来开始接触dota,08年地下城与勇士国内公测之后,我们就一直是地下城和dota双修。

大二的时候就不去网吧了,因为我们几个一起配了电脑,也就差不多这个时候,我开始了美好而青涩的初恋,对象就是前文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女孩,她在另一个城市,跟我隔了大几百公里,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感情的发展,除了偶尔因为我沉迷游戏拌几句嘴,其余时候都还挺和美的。

每个学期我都要去找她两次,路费食宿,加上各种游玩的花销,虽然我姐经常在父母之外给我钱,还是经常在学期末陷入捉襟见肘的困窘境况。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放寒假大家都回家了,我买的车票晚了两天,我们宿舍连我还剩俩人,俩人饿了一天,搜搜捡捡凑了十几块钱,到一个小摊子上点了一个青椒炒鸡蛋,然后就这那一盘青椒干了半盆的米饭。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落魄虽然也很狼狈,但更多的是像生活跟你开的小玩笑,不像现在,完全看不到希望。

除了有点穷之外,大学时候最让人惆怅的就是成绩了。每次考试其他人考得再差,也不过倒数第四,因为我们宿舍三兄弟稳定垫底。大一时候还勉强跟的上,大二开始,旷课太多实在跟不上,跟不上就更不想上课,如此恶性循环,导致那一年公共基础课挂的一塌糊涂,大学数学三门加一起考了100分。

好在补考的时候运气比较好,也或许是老师阅卷的时候放水了,反正最后居然补考全过,一科都没有重修,更不至于等到毕业清考。

等到开始学专业课之后,就好办多了,只要不是太过分也不会挂科,总之学业上就这样,虽然现在想来并没有学到什么东西,也能有惊无险地顺利毕业。

到大四第一学期的时候,当时不知道自己抽了一股子什么邪风,突然决心考研,甚而自己在校外租了一间民房,然后跟一个同学一起在考研自习室占了长期座位。那哥们也在校外租房,而且竟然跟合租的妹子搞到了一起,在刚开始我还满腔豪情壮志的一段时间,天天去自习教室看他的位子都是空的。

没过多久,我也恢复本性了,三天打鱼两天上网,又过了俩月觉得天天上网吧花钱还不如回自己宿舍玩。知道我放弃考研后,宿舍三个哥们敲锣打鼓地来帮我搬东西,喜气洋洋跟过年一样。

到了第二学期,断了所谓考研的念想,我也开始关注校招了。因为本来就脸皮很薄,而且这几年玩游戏把人玩的更加萎靡不自信,除了很熟悉的同学朋友之外,我总是给人一种寡淡冷僻的感觉,加上成绩单真的不好看,所以校招也是屡屡受挫。

好在毕竟学校的牌子在,专业也是就业面很广的工科专业,最后签到了郑州的一家国企,做销售!当时对工作的好坏、待遇的高低、是不是适合自己其实都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就像是随波逐流,被命运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11年6月拿了毕业证学位证离校,回家待了俩星期,7月就到郑州去报道。

入职先是半年的岗前培训,很正规很严格,从产品技术到法律财务以及商务礼仪等等,方方面面事无巨细。上岗之后就是无休止的出差和应酬,我在那里上班四年,出差时间应该不下1000天,四年时间我走过了中国23个省(自治区)。

因为我们供应的是矿山设备,所以难免要深入一线,我曾感受过盛夏时节西北戈壁滩上太阳的炙烤,也曾体会过隆冬寒天中蒙边境零下40度的凛冽,曾爬过几十米高的塔台,也曾下过几百米深的矿井。

一直到现在,想起这些经历还是会让我觉得激动,热血翻涌,我太喜欢出差了,到从没去过的地方,遇到各种各样的人,感受千奇百怪的生活方式,这一直是我的理想。

但是这个工作也有我受不了的地方,比如无休止的应酬。我对酒精严重过敏,一杯啤酒下肚就会从脸红到脖子,最多二两白酒就会全身通红瘙痒。

更重要的是工作几年,我在宴请应酬上毫无长进,如果有领导坐镇,我只充当端茶倒酒前接后送之类的马仔角色就还好,一旦由我主导招待,我总觉得酒桌上会陷入各种尴尬。

而最终促使我下定决心离职的是我们项目组在13年入职的一个小伙,刚开始我还带了他半年,但是很快他就显示出了在处理人际关系时的天赋,等他正式上岗之后我俩搭档接待的话都是他正我副了。

说实话,对这种情况心里没有一点点芥蒂是不可能的,但当时我想的更多,我觉得天生每个人必要授其所长,我不应该在自己完全不擅长的地方穷费心力,如果我能发掘出自己的天赋所在,一定会事半功倍。

想是想好了,但真到准备提离职的时候,还是下了很久的决心。因为我本来是河南人,郑州对我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一个归宿了。单位也还不错,至少在郑州来说,还是有点牌面的。收入吧,也算过的去,除了五险一金,每月到手差不多4000,年底有项目奖,11年五千,12年五万,13年十万,14年十万,加上出差和招待的各种补贴,稳定下来一年大十几万了。

离职的时候,领导问我后面什么打算,我不知道怎么说,因为我毫无打算,只能扯谎说陪女朋友一起去北京。

忘了说,这个所谓的女朋友并不是初恋的那个,是当时公司财务部的一个女孩。

初恋毕业的时候去到洛阳了,到郑州100多公里,距离是近了,但各种琐碎的矛盾和纠葛却越来越多了,有次我在出差路上我们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她说要分手。我也觉得累了,但我想几年的感情只是一通电话就结束太草率了。

回去之后,我把俩人几年的东西收拾收拾,觉得应该还给她的都打包好,然后去洛阳见她。俩人见面也不知道说啥,对着哭,哭了一通之后我把东西给她,然后坐车去火车站。她就一路跟着我,跟到火车站,看我买票进站,也不说话就是哭。

在火车上的时候还好,但到了郑州站下车之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感突然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我也在站前广场上放声痛哭,哭的整个人都没了魂魄才回去。

但这并不是结束,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肝肠寸断的感觉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找上我,不记得过了多久,也不记得哭了多少回,终于时间还是抹平了这道伤痕。

那包东西她后来又寄给我,我又托人带给她,她没再给我了,听说是一把火烧了。分手的时候,微信还不流行,只删了QQ,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加了她的微信,虽然再没有联系过,但常能看到她在朋友圈晒孩子,说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上。

财务部这个女孩我们是一起入职的,入职培训就认识了。后来因为工作关系,就逐渐熟络起来,但关系的突飞猛进还是在她知道我有辞职的心思之后,因为她一直想辞职去北漂。在郑州的最后一年里,外人眼中我们可能就是一对情侣,跟正常的情侣一样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但在我心里真的没有拿她当女朋友的感觉,她应该也一样。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应该算是一对露水鸳鸯,我知道她早晚要去北京,她也知道我早晚会离开郑州,但她不知道我会去哪,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15年5月,办好了离职手续,又在郑州多待了一个月,考了驾照,然后就去上海,开始了我一时头脑发热而定下的一个雄心勃勃的计划,一人一车骑行2500公里,从上海到成都。

  (不知不觉写到了11点多,还半个小时就2020年了,这一晚上想到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不知道从何写起,今天先睡觉了,剩下的明天再写。希望所有人,包括我,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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