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冬丨醉过知酒浓,爱过盼情重

后来的回忆里,赵四小姐这么回顾她抛却一切追随少帅的曾经:稚嫩青涩的年纪,我丢盔弃甲,靠浪漫的爱情活着。

这本来是一句对于过往的描述,但多数人却在回忆往昔时为掏心掏肺的少时爱慕贴上“再也不会像”的标签,借一句年少时的爱恋爱得最是毫无保留来概叹偷走了赤诚之心的时光,好像错的都是时光。

而爱哪里分什么阶段偏倚,不过是一生不止爱一人的现代人用这样的言论假装深情来掩饰自己不够爱的真相,他们以为爱是一碗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蒸发。却不知道爱是一口井,自以为积攒的经验堵住泉眼,生生将自己的心熬成了枯井。

而活井与枯井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一碗水是否可以激活井底涌动的水源。这一碗水,便是下一个爱人。所以不必说,越是年长爱得越小心翼翼。错的不是时光,而是不够坚决的转身。

与其说是渐长的年纪限制了爱的深度,不如说是柔软的离开阻断了爱的长度。

孤傲如张爱玲,对笔下的人物狠辣而绝情。她笔下的爱情,故事倾城,笔调却苍凉。用一个香港的沦陷来成全一对白流苏与范柳原,结局完满吗?是的,可是在范柳原心里却也瞧不起白流苏。她笔下的生活,绝望而冷冽。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道尽世间苍凉。

我理解她的冷漠,幼年沉重的心理创伤,人情冷暖尝遍,孤寂早已占据她的心,文字世故残忍,于她也是情有可原。但是这样冷漠的心对待爱情却赤诚到让人心疼。为了爱胡兰成这个浪子,她真真低到了尘埃里。

女人一旦认定一个男人,如同被赐予了一杯毒酒,心甘情愿地以一种最美的姿态一饮而尽,一切的心都交了出去,生死度外。或许可以这么理解,正是因为本身对于爱情抑制不住地悲悯,才会在自己构筑的文字肆意地绝情。人都有这样的不公平诉求,非要找一个出口来填补缺憾。

正如另外一个女人,须生之皇--孟小冬。许是大多帝王将相和壮士侠士的老生扮相让她沾染了几分寻常女子少有的果断与孤绝,当梅孟结合的梨园佳话演变成对簿公堂的劳燕分飞,孟小冬表现出来的决绝与果断当真值得太多在爱里逞强的女人学习。

我心疼如爱玲般在一段感情里失望绝望却依然仁慈的人,却佩服在每一段感情里都无惧的女人,爱的时候粉身碎骨也愿意,爱不得的时候路远马亡也要离开。

粉墨春秋,一代名伶,世间仅一个冬皇。

游龙戏凤又如何,你既无心我便休

1933年,《大公报》的头版,孟小冬连登了三天的紧要启事:冬自叹身世苦恼,复遭打击,遂毅然与兰芳脱离家庭关系,是我负人,抑人负我?世间自有公论,不待冬之赘言。行文洒脱,不容置喙。是她一贯的风格。心高气傲如她,分手也必须干净利落。轻描淡写一句“年岁幼稚,世故不熟,”暗藏几多沉郁顿挫,却是硬生生地独自吞下苦楚。这样倔强,凌厉的个性,倒与她的相貌不甚般配。艳若桃花冷若冰霜。袁世凯的女婿薛观澜曾将孟小冬的姿色与清末民初的雪艳琴,陆素娟,露兰春等十位以美貌著称的坤伶相比,结论是“无一能及孟小冬”。这样一个冷美人,就像一块坚冰,释放着十足吸引力的同时也散发着冷冽的寒气。很难想象,怎样的温情才能将之融化。

多少女人终其一生都在渴望遇到一个旗鼓相当的灵魂伴侣。孟小冬是幸运的,一出《四郎探母》让她得以与梅兰芳结缘。一个是铁镜公主,一个是杨四郎,只此一次,情根便已深种。两人默契的表演赢得了满堂彩。此后,梅兰芳只要唱《四郎探母》便会找孟小冬搭戏。一个是京城的名旦之首,一个是上海的后起之秀,人生何其有幸,能够碰上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惺惺相惜,彼此爱慕。这样戏逢对手,旗鼓相当的爱情,大抵是最让人羡慕的爱情吧,我可以毫无畏惧地迎上你的目光,你很好,我也不差。

相识于《四郎探母》,相知在《游龙戏凤》,都道戏如人生,舞台上的悲欢离合都看遍,却未可知人生最是无常,个中滋味就如戏。梅孟结合,原本成就一段梨园佳话,佳偶天成到最后竟成了仳离怨侣。

当初决定嫁与梅兰芳时,他已有两房太太,大太太王明华,这是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夫人,只是卧病多年。二太太福芝芳却是个厉害的主。她想着待大太太香消玉殒便能取代她的位置,又哪里肯让孟小冬进梅府。二人只得低调成婚,以“名定兼祧”为名,没有明媒正娶,没有婚庆仪式,就连婚房都是设在梅兰芳在外买的四合院,而这样简陋的婚礼对于当时炙手可热的小冬来说却是无限欢喜的,即便没有名分,没有地位,甚至没有合法权益,只要是嫁给爱情,做你“公开的情人”又何妨。

婚后的生活也的确是,琴瑟和鸣,岁月静好。梅兰芳不喜自己的老婆总是出去抛头露面,小冬便整日躲在二人的爱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1927年的冯公馆,晨光熹微之时你会时常看到这样一个场景,已嫁作人妇的孟小冬一身红绸,一挂老髯,独自一人练功,满宫满调,苍劲雄厚,两年了,她告别氍毹,只是偶尔扮上,孤芳自赏一番。

二十岁,是她最好的年纪,有才华有理想,事业如日中天,却甘愿为了心爱的男人做一只“金丝雀”。以爱情之名婚姻之实绑住自己的理想,不得不说这样的委曲求全是很多女人的悲哀。就连心高气傲的孟小冬都无法避免。曾经的孟小冬个性好强,会坚定地把控自己的人生,会为了拓宽自己的戏路子从上海辗转到北京,她说,情愿在北京数十吊钱一天,不愿在沪上数千元一月。盖上海人三百口同声说好,固不及北边识者之一字也。这样的神采奕奕,这样的字字铿锵。或许每一个在爱情里的女人都是柔软的。我卸下盔甲,从此你便是我的软肋。

生活就像一面平静的湖水,如果不是那一桩枪杀案的震荡,可能日子会这么有条不紊地过下去吧。原来是孟小冬隐退之后,她的戏迷们多方打探,以为是梅兰芳禁锢了孟小冬的自由,所以持枪而起,暗杀梅兰芳。不过是一个疯狂粉丝对偶像的狂热崇拜,经当时媒体添油加醋一番大肆宣扬,竟有人说是暗杀者是孟小冬的情人,案件上升至情杀,众口悠悠,蜚短流长。舆论把孟小冬推上了风口浪尖,而此时的梅兰芳却没有挺身而出,反而搬回了梅府。女人的心脆弱也敏感,尤其是在面对深爱的男人时。或许失望是从这里开始积攒的吧。

1930年,祧母去世,孟小冬特意剪了短发,穿上素衣,想要为婆婆披麻戴孝,二太太福芝芳堵在梅府门口,以腹中孩子和身旁两个孩儿作赌注,“今天我就算拼尽性命,也定不让你进这个门!”门口聚集的好事者越来越多,骄傲的孟小冬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急又气,孤立无援。而她的梅郎呢?他轻柔一劝,“你先回去吧。”他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到她需要把卸下的盔甲重新穿好,独自一人面对咄咄逼人的福芝芳和指手画脚的梅党。这个退缩冷淡的男人,这个她孤注一掷抛却一切委身追随的男人,他根本保护不了她,或者说他根本不想保护她。骄傲如她,怎能不绝望。如果说梅党的指责和福芝芳的欺辱还不足以伤害到她,那么梅兰芳的软弱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时至今日才恍然发觉,自己在甜蜜的沼泽里慢慢下沉,心底一片苍凉。

每一个决然的离开背后都积攒着几重的伤心和失望。京剧里有一种“四击头”,每当这样的节奏一出来,就说明各方角儿已悉数上场。到这里,所有的失望都已演绎完毕。曲终了,人也散了。梅孟二人之间平镜,终究是碎了。

分手后的孟小冬,像所有失恋的人一样,总是在半醒半梦之间想起曾经,悲从中来。毕竟她和梅兰芳不止在戏台上俪影双双,生活中也是情意绵绵。一次,一向含蓄内敛的梅兰芳背着灯光做起了手影,孟小冬问他,你在那里做什么呀?“我在这里做鹅影呢。“她不止一次想要皈依佛门,暮鼓晨钟,隐遁江湖。失恋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我走在曾经一起走过的街头,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我听过的每一首伤心情歌,总能把你我之间故事巧妙地代入。曾经的甜蜜幸福,俨然成为剜心的尖刀,每回想一寸,都是加倍的痛彻心扉。

孟小冬走的时候,撂下一句狠话:我今后要么不唱戏,再唱戏也绝不会比你差,今后要么不嫁人,再嫁人也要嫁一个跺脚便四城乱颤的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狠狠击碎曾经的海誓山盟。或许她是恨他的,可是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孟小冬曾经唱过“娘子不必太刚烈“,只是,失去了爱,还剩尊严。

每个人面对一段逝去的感情,总要多一分杀伐果断,宁愿清醒地抽身而退,也不要在日夜的失望中凌迟。此一别,两生欢。时间是深海,总会埋葬曾经。

美人迟暮英雄末路爱终寻得落脚处

与梅兰芳分开五年后,孟小冬拜余叔岩为师,从头开始学习谭、余派老生艺术真髓,情伤之后她并没有一蹶不振,拜余叔岩为师一直是她的心愿,潜心学艺重出江湖之时,竟是万人空巷,一鸣惊人,“冬皇“更是蜚声菊苑,风头更盛,甚至盖过了当时的伶界之王梅兰芳。她真的做到了如当初撂下的狠话。而在背后默默帮助她的,就是杜月笙。

杜月笙何许人也,青帮老大,黑道极致杜月笙。温文尔雅如梅兰芳,让孟小冬骄傲的心堕入无边的黑暗。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流氓头子,对心爱的女人却是情重。

棋逢对手的爱情只是刹那的芳华,情深意重的守护才是爱情的归宿。

杜月笙有两句经典语录:“打什么都别打女人,伤什么都别伤女人心。”二人相识甚久,1919年上海大世界的后台,三十多岁的杜月笙像个人生领路人建议十二岁的孟小冬放弃太杂的戏路,专攻老生。当时的杜月笙只是一个单纯的戏迷。再相见已经是六年之后,孟小冬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只这一眼,杜月笙从此魂牵梦绕。正当他准备表白时,梅孟结合的消息犹如一个晴天霹雳,他只能偷偷敛藏起自己的爱慕,悄无声息地守着她。梅孟二人离婚之时,他曾借梅兰芳之手给孟小冬四万块生活费。梅杜二人是多年好友,梅兰芳拿不出的四万块他一声不响就给。

他支持她的事业,知道她一直的心愿—拜须生泰斗余叔岩为师,出资助她追随自己的梦想。

他在乎她的点滴,民族存亡的关头他毁家纾难为政事奔走,却始终心系她的安危,动荡年代把孤苦无依的她接到自己身边,再忙再累,也会问候她的日常,关怀备至,他曾派人给她送去一口大瓷缸(大瓷缸可以降低噪音,也可以更真切地听到自己的声音),供其吊嗓,贴心至极。

他尊重她的选择,即使很希望她留在自己身边,她说她想照顾年迈的母亲,他也由着她,给她买房子,提供物质保障,每日嘘寒问暖,只要她过得好,他就很知足。他是真的爱她,半点不肯委屈了她,只想着给她最真实的依靠。

他心疼她的半生颠沛,晚年的他已经千金散尽,却依然倾己所有,为她办了一场最大限度的盛大婚礼,只因她一句:“我是算丫头还是女朋友呀?“仿佛昭告天下,冬皇一生波折,而今有了名正言顺的归宿。这一年他63岁,她43岁,英雄已末路,美人也迟暮,但是爱情却找到了最可靠的归宿。

他曾这么揶揄过自己:”活了六十年,向来只知道一个欢喜,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直到抗战胜利的这几年,我才懂得爱与欢喜之间,距离大着哩。“

堂堂上海滩皇帝,若真想得到一个女人,何须至此。孟小冬之前他有四个姨太太,却独独对她花尽心思,用足耐心。无论生前还是死后,他都为她思虑周全,爱和欢喜之间,咫尺千里。

花甲之年的杜月笙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他已经不能长时间的站立了,每天最享受孟小冬为他清唱上两嗓子。有人说这不是爱情最美的时候,但爱情最好的样子不就是我用我最赤诚的真心去给你最真实的温暖吗?走向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爱,遇见你之后,我便不再需要全副武装。比起浮于表面的般配,我更愿意听从现世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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