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悼亡诗

最早的悼亡诗,可以追溯到《诗经》,男人捧着亡妻的旧衣服,心心念念,不忍废离。

然后就到了潘安这里,元稹奚落他是“潘岳悼亡犹费辞”,但一个对老母至孝、对妻子深情的人,不管有多少槽点,总是让人流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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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写《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里面最好的一句,我觉得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你去世的时候正直盛年,还是容颜煊赫的少年人,我在人世飘零日久,成了糟老头,到时候咱们再见,你该认不得我了。

他接着写,我这两天做梦了,梦见回到了咱们家,你在窗边梳洗打扮,我坐在你对面,咱俩没说什么话,就这么坐着,默默地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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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苏轼的悼亡词前后辉映的,是贺铸的《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铸疏狂,有侠气,面目生的不美,可不妨碍有个疼他的妻子,妻子姓赵,应该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是能够在寒夜里、就着油灯给贺铸缝补衣物的人。夫妻两个没有山盟海誓。踏踏实实过日子,知冷知热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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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就走到清朝,纳兰容若的词总是佳句迭出——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

读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你看,所有动人的悼亡词,都是截取平凡生活中最细小的场景,没有轰轰烈烈罗曼蒂克,只是很淡很浅的说起我们共度的时光,就有摧心折骨的哀伤。

也几乎所有的男人,悼亡的对象都是自己的发妻,少年夫妻总是恩爱弥笃,对方逝去,往往带走一个男人最初的爱。李清照和赵明诚赌书泼茶的典故,被容若用的恰到好处,这个游戏的玩法是:烹茶的时候,一人问某典故出自哪本书哪一卷的第几页第几行,答对了就先喝。可赢的人往往因为太过开心,嘻嘻哈哈,反而将茶水洒一身,也喝不成茶。李清照最后说:“甘心老是乡矣!”

容若跟卢氏也有同样青春欢畅的时刻,直到逝去之后,才知道,原来一切的理所当然,其实是上天多大的福祉。你以为只是生命中平平无奇的某一天,原来是一个天崩地裂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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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铺垫这所有,只是为了引出元稹的《遣悲怀三首》,课本上选了最后一首。

第一首回忆了小夫妻共度的贫寒却温馨的时光——她出身高门,却嫁了个寒酸的我。我没有衣服可穿,她就翻箱倒柜的找;我想喝酒,害她只得典当了金钗。没有好吃的就吃野菜豆叶,没有柴火就仰仗大槐树落下的叶子,所有的这一切她都甘之如饴。如今,我钱赚的多了,生活不再窘迫,她却不在了,我只能不停地给她张罗一次比一次丰盛的祭奠。

第二首写目前的处境:从前咱俩老是开玩笑,你先死了我怎么样,或者我先死了你又该怎么办,结果,一抬头,这天就来。你的衣裳我都送人了,只有你的针线盒子,我还是下不了决心启开。因为你的缘故,我对曾经的仆人都很好,因为梦见你在那边过得辛苦,我也给你烧了很多纸钱。

第三首打破了很多人的幻象,我们总是说:我下辈子还要跟你在一起。可他撕开这层说“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回更无期”,这辈子,能不能同墓安葬尚且不好说,遑论下辈子了。我还能怎么做呢,只能在深夜里大开双目,报答你平生未伸展开的眉头了。

最后这句尤其好,无可奈何,无法施为。

比元稹小四岁的韦丛俨然是姐姐和母亲般的存在,尽心竭力照顾他的韦丛,给元稹留下了深远又长久的思念。他爱过很多人,但那么情深义重的去怀念的,恐怕也只有结发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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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很郑重地说合上书,絮絮叨叨起元稹的风流事:大名鼎鼎的《西厢记》其实化自于元稹的《莺莺传》,最后的结局是张生始乱终弃,元稹在里面为张生抛弃莺莺辩解,人们一般认为,张生的原型就是元稹自己。他高攀韦氏之后,升任监察御史,韦丛去世后两年,旋即纳妾。后来更是跟薛涛唱和生情。

“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很害怕将来有一天,你离开学校之后,偶然从网路上,杂志上,读到这些,然后觉得,当年老师骗了我,给我输出了一种廉价的鸡汤式感动。觉得三观尽毁,凡事皆可游戏,没有一点真心。

不是这样的。深情跟多情并不矛盾。

曾经的感动不假,后来做下的那些事也不假。

我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会如此深重地思念起一个人,跟我做多大官,娶几个老婆没有关系。

长得越大,你会发现,人性是一个太复杂,太多维的存在,你会越懂得世间万物的矛盾统一。

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些句子,因为我从里面听到了敲骨吸髓的思念,和沸反盈天的遗憾。

你知道,当我想我奶奶想的睡不着的时候,我起来写‘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明生未展眉’的时候,我有多感谢元稹,因为他写了我一辈子都写不出的句子,并且深深的安慰到了我。

曾经有学生学完《项脊轩志》后好感动,跑去查归有光的资料,然后非常愤怒地来找我说:老师!归有光有两任妻子!第一任魏氏,第二任王氏,“庭有枇杷树”的他难道不应该用情至深吗?可是!他!续!弦!了!

我回她:续弦没有什么可毁三观的啊,王弗死后,苏轼再娶,身边还有朝云,也没耽误他写十年生死两茫茫啊。Titanic里,rose在Jack死后,又嫁了两任丈夫,生了很多孩子,但在她垂垂老矣的时候,怀念的仍然是save her totally 的Jack。有时候,心底里念念不忘的,跟朝夕相处的不是同一个人,这很寻常。我觉得,比起青灯古佛看破红尘,将一个人放在心底,时时勤拂拭,久久莫相忘,是一种更深沉的执著和爱恋。

最后说的世俗一点,没有什么比生活本身更重要了。

孩子还是要养,弦还是要续。只是在人世漂泊久了,偶尔还有一点值得怀念的人和事,就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