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女孩你不必强迫自己变得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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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静!陈静!”窗外小薇的声音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叫着她,埋首书海的陈静悄无声息地叹了一口气,她从窗户探出脑袋。看到穿着黄色裙子的小薇,背后橙红的夕阳余晖照在她的身上,“真像一朵向日葵呀,不过是背着太阳的”,陈静心里想着。“哎!在呢,什么事儿呀?”小薇站在马路对面朝她挥了挥手,即使隔着宽阔的大马路和大大的晒谷坪,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的清脆响亮,像极了小时候傍晚各自的父母呼唤玩得乐不思归的小孩一样,隔着不知道几座山和几陇田地,依然清晰响亮。

“今晚隔壁村有音乐队,去凑凑热闹呀。你说你一年都在外边工作,难得回来这么几天,成天呆家里干什么呀!”陈静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一句“我在看书呢就不去了吧”的话已经蹦到了嗓子眼,旁边听到动静过来的母亲先一步搭腔“好呀好呀,薇薇叫你去玩你就去呗。成天呆家里像什么话,这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你回来了呢”。陈静把嗓子眼里的话噎了回去,自己在心里嘀咕着:我要他们知道我回来了干嘛呀。然后麻溜地换了件衣服,拉着小薇出了门。

一路上遇到村里的叔叔伯伯婶婶阿姨,爷爷奶奶什么的,少不得挨个挨个地打招呼。这个“哟,小静呀,你这啥时候回来的?”“这回来几天咋都不见你出来呢?”“你这丫头,今年也有二十好几了吧,对象哪的人啊?”“你这读过大学的就是不一样,听说一月工资过万哪”。陈静面带微笑,挨个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心里却在嘀咕着:这样的热情真是让人消受不得。

看完音乐队演出回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走了一个半小时的路,陈静已经累得不想动了,她趴在床上,想着真特么的累呀,音乐队这种事情存在的理由是什么呢,如果是喜事热闹热闹一下也就罢了,为什么丧事也要整个音乐队演出呢。她又想起来了前年父亲去世的时候的事情,出殡的头天晚上也是这么吵闹的场景,大家都去外边看表演,只有陈静一个人跪在灵堂前麻木地烧着纸钱,烧完了的纸钱灰晃悠悠地打着转,屋里只有一个连眼泪也流不出来的她,屋外是一堆看演出的父老乡亲。陈静想,也许这是两个世界吧,也许以后自己死了一把火烧了连骨灰都撒到大海里去才好,也好过这样荒唐的告别仪式吧。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脑子里最后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就是,明天估计又得被老妈领出去在村里晃悠一圈,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家女儿回来了。

果然第二天不到八点,陈静被她妈从被窝里扒拉出来。她挑出蛋黄咬了一口蛋白,模模糊糊地问:妈,你这么早把我拉起来干嘛?母亲在房里拿出一套衣服往椅背上一搁,说道:跟我出去走走呗,这几天村里的人都问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见你出去转转。哪像你哥,每次回来都恨不得全村通报一遍才行。话说姑娘,多出去走走,多跟别人打打招呼,多跟朋友们玩玩,这才是年轻人的生活吧。成天在家里我都怕你闷出病来,你看这村里的人大家都这么熟,你不搭理人家人都以为你读书读忘本了。陈静有些郁闷:明明不关他们的事,明明我就想安静地看看书,怎么就成看不起人了!但是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她还是默默地穿上衣服跟在后面出了门。

陈静的五天假期就这样过去了,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走了一遍,带回去的那本书却仍然只看了开头的几页。临行的那天晚上,小叔叔开车送她去车站。小叔叔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小静啊,你呢哪都好,就是不咋爱说话,这样在社会上很吃亏的。领导啊都喜欢会说话的人,跟朋友交往也是,乐观的人会比较好交朋友是吧。再说谈对象这事,男人嘛也喜欢活波可爱的女孩子啊。你说你妈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爱走爱串门的,你怎么就闷葫芦一样啊!陈静想反驳一句:我只是不喜欢长篇大论,叽叽喳喳的罢了,怎么就是闷葫芦了?我不像我妈,但我像我爸呀!但是她有些晕车,车里皮革、汽油、还有若有若无的鱼腥味让她有种作呕的感觉,只有闭上嘴闭上眼让她好受些。她只好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也不管正说在兴头上的小叔叔是不是看到听到了。

2.

陈静躺在晃晃悠悠的上铺,听着外边偶尔火车与铁轨碰撞的铛铛声,小窗外边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零星的几家灯火出现又一闪而过。她在火车上从来没有睡着过,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回想起这几天走亲访友的经历,亲戚们当面的告诫或者背后的议论,她想着:真累呀。我就是不喜欢热闹,我情愿一个人呆着看一本书而不是参加一个聚会。

“要外向一些,开朗一些,多参加集体活动,多跟朋友出去走走”,这样的话听过多少遍了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很多人说她过于内向,不爱说话,不合群,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有人说她清高傲慢,不愿搭理别人;最狠的大概是一个她本来很在乎的人说她忘本,长了本事就变得冷漠自私。陈静还记得当时被这句话刺得体无完肤,鲜血淋漓,痛得她连“我一直是这样的性格又不是今天才这样的”这样简单的话都忘了说。

陈静想起了在学校时候的事情。她的成绩很好,但是她不像她的好朋友那样是老师的宠儿,也不是同学们乐于交往的对象,因为她安静、沉默,相比于在体育课或者放学后打球或者其他的集体活动,她更喜欢拿着一本书躺在校园的各个角落。老师和朋友建议她多参加集体活动,在他们眼里,安静是不合群的表现,她应该变得开朗外向一些。

上大学的时候,这种想法更是被放大到极限。即使她从来不缺课,也不轻易地迟到早退,成绩一直保持在上游,班级的聚餐更是从来不缺席,积极地配合班干部的所有工作,但是大部分的人还是认为她是一个过于内向的、不合群的人。那些参加各种社团活动,积极主动、口才上佳,表现力强,热情开朗充满活力的人,似乎才是“聪明人”和“应该成为的人”。

应聘的时候,陈静发现很多HR中意的也是那种很主动、看上去外向开朗、很合群的、课外丰富的人,他们并不是很在乎专业知识如何。外向健谈的人也更容易得到领导的认同,同事的喜欢。

陈静想,自己似乎从来不是那一类人。都说,若一个人觉得你不对可能是对方的问题,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你不对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陈静打开笔记本,在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下写下一句:我是不是应该变得外向一点?

3.

陈静下了火车,推着行李箱径直走进了一家理发店,对着店里的师傅说要剪个清爽的短发。

她从镜子里看着留了好几年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掉落,心情很平静,似乎并没有朋友所说的不舍得的感觉。她想着,改变就从头发开始吧。

陈静报了一个英语演讲班,每周六上一上午的课,台上的老师似乎永远激情满满,没有疲累的时候。他们会告诉你自信确定的说话方式多么重要,即使你对一件事情只有30%的自信也要让别人听起来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陈静想这就是她缺少的东西吧,当她对一件事情没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之前,她从来不轻易给其下定论。即使只是写一篇文档,她也会在上交给领导之前反复核对;一个小小的CASE她也会花很长的时间去准备;她信奉“三思而后行”和“深思熟虑”。她从来不能像身边受欢迎的同事那样,自信而笃定对自己没把握的事情说YES,她习惯说“我尽力而为”然后全力以赴去完成任务。

吃午饭的时候她不再一个人独来独往,她刻意地跟办公室的女同事一起去,听她们聊家里的奇葩的亲戚和调皮的熊孩子,即使她对这般的家长里短半点兴趣都没有,她也会在她们看向她的时候附和几句;她会看一些她以前基本不看的综艺节目和电视连续剧,以免在她们说起的时候搭不上话;对公司里和娱乐圈的一些八卦消息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然后说上一句“没想到某某是这样的人啊”,天知道她心里想的是“某某是谁呀?”

周末的时候她不再待在家里,静静地看一本书,自己煮饭煮咖啡;也很少去以前经常一个人去的体育公园闲逛。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聚会,同事之间相约去逛街;同学之间聚会吃饭;朋友一起去看电影;还有并不很熟络的高中同学邀请她出席婚礼。朋友圈里的“朋友”似乎多了起来,她经常刷一刷微信,给熟悉的不熟悉的人点赞或者评论。

陈静试着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试图让自己变得“外向”一点,比如化妆、健身、大声地说话、爽朗地笑。有时候她甚至想,当初父母为什么要给自己取这样一个名字呢?陈静,沉静。若是取个活泼点的名字会更好吧。

4.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预期的方向改变,周围的人不再说她沉默寡言,高傲之类的话,甚至偶尔还开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陈静对着所有人都面带微笑,笑着跟公司里并不熟悉的人打招呼,笑着参加同学聚会,笑着跟母亲出门见亲朋好友。同事、朋友因为她的转变似乎跟她比以往亲近许多,亲戚们因为她的转变常热络了不少。母亲为此而欣慰,似乎她终于不需要再为她的小女儿的人际关系感到担忧。

只有她自己,觉得有些难受。二十年的性格怎么会说变就变呢,别人不知道她每次参加完聚会回来之后的身心俱疲,不知道她附和别人话题时的言不由衷,不知道她微笑回答亲友们各种触及隐私问题时的无奈。他们也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享受独处的时光和孤单却不孤独的感觉。他们只会告诉你,你要多与别人交往,你的上司、你的朋友、你的亲人、甚至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喜欢外向开朗的人,所以你的内向是一种有缺陷的性格,是要被改变的;如果你想被更多的人喜欢,想要有成功的人际关系,你就应该是一个外向的人。

陈静抚摸着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的书柜,到底有多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地看一本书了呢?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要变得如人们所期待的那样外向呢?

是为了有更多的朋友?

那么为什么泛泛之交越来越多,知己却仍然是那么几个呢。微信里点赞的人越来越多,能说话闲聊畅谈的还是以前那几个呢。那些人在她还是那个“冷漠高傲、内向寡言”的陈静时就是她的好朋友,不管变成什么样他们仍然在那里。没有多也没有少。

是为了受人瞩目吗?

像她的一个好朋友那样,不管在男生、女生堆里都混得风生水起,热闹的地方永远有她,party上的焦点吗?可是陈静扪心自问,她并不想成为这样万众瞩目的人,相比于永远在路上赶赴约会的周末,她更喜欢一个人或者相爱的两个人、再或者偶尔三五好友相约的悠闲时光。

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合群?

也许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陈静又想起来母亲每次督促她跟别人好好相处时的情形。她总会说:你要主动跟别人打招呼,不要一个人独来独往。陈静想着,我为什么一定要有“合群”这个属性,虽然都说人是群居动物,可我现在能正常礼貌地跟人交往,虽然态度不算热情,但也从不唐突冒失粗鲁;虽然朋友不算多,但是互相牵挂、两肋插刀的也有那么几个;对亲戚和乡邻们虽然不算亲如家人,但是也尊敬有加。这样的程度不够吗?难道一定要见热情拥抱、热泪盈眶、好话相迎才算是看得起别人吗?

那么是为了更好地建立人脉关系以获取成功吗?

但是这世界上成功的人那么多,其中属于内向性格的也不算少数。并非所有人都需要成为马丁.路德金那样口才极佳、热情洋溢的演说家;也应该有梵高、肖邦这样在安静中创造经典和不朽的艺术家。有人受益于外向,也有人得益于内敛。不可否认,外向的人自有其迷人之处,但是“内向”这个词也不应该带有贬义。为什么很多的时候人们会把“优秀”等同于“外向”,而把“阴沉”等同于“内向”,这难道不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偏见?

5.

“为什么之前我会想变得外向呢?”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应该这么做,因为这个世界的价值观无形中偏于那些性格外向的人。我害怕别人说我‘闷’‘无趣’‘阴沉’。那时候我没有意识到我只是比较安静内向,这是我性格中的一部分。我认真谨慎、富有同情心和责任感,对人温文有礼并且真诚,有自己的兴趣爱好和追求。那些别人假设在‘内向者’身上的偏见,并不是正确的。”

陈静抽出一本书,在扉页上写到“我有做我自己的权利,我就是一个安静的女孩,不需要强迫自己去变得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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