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妓”还是“脏妓”——身体叙事下的陈果与金基德电影妓女形象比较研究

字数 4980阅读 266

(这是一篇research proposal的节选,非英文版本最终稿,因此缺漏与随意之处较多。但仍能表现一段时间的思考,遂此记录。)

Abstract

陈果和金基德,分别作为中国和韩国的两位风格独特的导演,均著有“妓女三部曲”作为他们的代表作。有意思的是尽管电影均以妓女为主角,但两位导演电影中的妓女形象却截然相反。陈果和金基德电影中的妓女形象究竟有什么差别?为什么同一个社会群体在两位导演的电影中会有如此大的形象差异?它们背后是否有共通的地方?本研究拟以身体为切入点,利用内容分析法/个案研究法等,对两位导演的妓女三部曲进行比较研究,深入分析金基德的“圣妓”形象与陈果的“脏妓”形象是否有内在的共通之处及其背后原因。

Introduction

1 Background

  • Why choose prostitute?

妓女,是一个将身体作为商品获得利益的群体。妓女的存在一直伴随着整个人类的文明史,它的产生和发展,往往有着深刻的历史和社会原因。大众来说,妓女形象总是能引起议论的话题,对于学者来说,妓女形象非常适合做理论分析。比如,妓女作为一个边缘群体,可以引起社会学讨论;妓女作为男权社会的特有产物,能够激起符号学和女性主义学者极大的兴趣;妓女作为电影或文学人物,又兼具了哲学和美学价值……因此,选择妓女形象作为研究对象是非常有意义并且有趣的。

  • 为什么选取陈果与金基德电影中的妓女形象?

作为一种发达的表象系统,电影的魅力在于它可以兼容理性价值与感官享受。甚至对观众来说,其感官享受是优先于理性价值的。在这样特殊的载体下,妓女形象的能指(signifer)和所指(signified)更加丰富了,也就更加值得研究了。陈果是香港著名的作者导演,他对妓女群体较其他中国导演更加关注,他的代表作妓女三部曲(Durian Durian/ Hollywood Hong Kong/Three Husbands)便直接以妓女为主角。被誉为宗师级的韩国导演金基德(Ki-duk Kim)同样对妓女形象十分痴迷,他也有一个著名的妓女三部曲,分别为Birdcage Inn/ Bad guy/ Samaritan Girl(值得一提的是,这仅是金基德含有妓女形象的电影中比较有代表性的三部,而非全部,因此金基德被韩国民众痛斥为“娼妓导演”)。

有趣的是,尽管两位导演均对妓女形象十分迷恋,但他们影片中的妓女主角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形象。因此,笔者拟以两位导演的“妓女三部曲”——6部电影作为研究文本,以内容分析法,比较研究为主并辅以跨学科研究法与个案研究法,分析并总结两位导演影片中妓女形象的异同,并探讨其背后原因。研究主要将解决以下问题:

1 陈果的妓女三部曲中妓女形象的特点;

2 金基德的妓女三部曲中妓女形象的特点;

3 比较两者的异同;

4 探索陈果与金基德影片中妓女形象异同的背后原因。

2 Literature review

妓女在学术界早已不是新鲜的话题。

笔者在中国万方数据库同时输入“妓女”/”电影“两个关键词,共得到期刊论文234篇,学位论文38篇,其中文学或艺术角度下的论文共125篇,尽五年来相关论文数量为61篇,占比22%,较往年有所下降。在维普资讯输入相同关键词,得到论文共84篇。在中国知网输入“电影”“妓女形象”关键词,得到论文共44篇。在springer link 输入“prostitute”&“ film”,共得到film方面的论文760篇,在Wiley Online Library输入关键词“prostitute in film”共得到人类学方面的论文102篇。

通过筛选梳理,笔者发现,过往研究主要通过以下几个方向去探析电影中的妓女形象。

其一,将妓女形象作为性的一部分进行研究,指出性与电影间的关系以及性在电影中表达的特点。从精神分析学来讲电影理论家Laura Mulvey指出,电影放映的环境和叙事惯例能够满足人的窥私欲并抑制人的裸露癖,于是观众将被压抑的欲望投射到表演身上。因此,妓女形象在影片中不仅是角色本身的性欲对象,还是观众们的性欲对象。从传播学来讲,学者杰恩·赫利在《艺术与仪式》中指出看电影作为群体性的活动是一种艺术与仪式共享的冲动,总能激起人精神的狂热。从技术来讲,学者托马斯·阿特金斯在《西方电影中的性问题》中将电影与舞台做对比,指出电影有多种技术手段可以向它的观众提供性满足。

性与妓女形象在电影中的表达也十分丰富,学者许文郁指出性和妓女形象在影视中有三种表达方式,其一,它强化了戏剧性;其二,性也可以作为一种隐喻,用于探讨社会与伦理的人类主题;其三,部分影视工作者将表达重点放在性本身上,通过解释人类本身的性感受和性理想,以显示人对自身的关注。

其二,将妓女归类为底层人物或边缘人物去分析其存在意义。学者张永絮在分析中国不同年代的妓女形象时表示,无论在中国30年代还是90年代还是如今,妓女形象总是处于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地位。不同的是,30年代妓女形象的创造要么将妓女看作底层人物,用来反映社会不公;要么将其看成边缘人物,重视对其的道德批判。到了90年代,精心装饰过的妓女形象更多的被看作是消费社会的代表,或者中国底层人物生活的真实写照。

其三,从两性视角探讨在男权主导的电影中妓女的存在。影片中的妓女形象往往比现实生活中约定俗成的“婊子”形象更复杂,更具有冲突性,学者庄若江通过分析影视剧中妓女的形象的悖反原则得出结论:“妓女形象是一种表达思想意识,构建社会性别身份的媒介。”这是为什么电影中的妓女形象总被称为“天使和魔鬼的结合”。学者康聪和陈莉萍指出妓女形象由于承担了某些观看功能,在男权主导的电影工业中其存在被“合法化”。如妓女形象往往承担着男性对女性身体美的想象与窥视欲的宣泄,因此,男性导演倾向于赋予妓女一些美好的品质,以使男性观众对妓女形象的窥视具备了合理性。Laura Mulvey也指出,由于女性对男性存在阉割恐惧。因此他们总是趋于将妓女形象丰满化或者符号化来逃避他们的阉割威胁。

总而言之,学术界对电影中的妓女形象的研究是十分广泛的。不足之处在于大多数文章粗泛地进行概括以致论文间的主题重复率很高,缺乏理论价值,细分领域下的比较研究十分罕见。由于本研究打算对金基德和陈果两位导演做比较研究,因此,以下部分是笔者分别对二者所进行的文献梳理和理论介绍。

  • 金基德电影中的妓女形象分析梳理

雏妓
Bad Guy
Samaritan Girl

金基德影片中的妓女形象总是体现出惊人的气质一致性但又各有各的风采。学界对金基德片中的妓女形象分析主要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其一:以两性关系为切入点去分析电影中妓女形象

中国学者张爱民以两性间的虐与受虐作为切入点对金基德影片中的妓女形象进行分析,他指出金基德电影中两性间的虐与被虐往往与阶层问题有关——弱者总倾向于借助极端的行为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这点在Bad Guy中体现最为明显。学者陈召培则从两性在戏剧中的角色对立——hero & villain的戏剧冲突入手,认为金基德电影中的妓女形象通常作为heroine担负起救赎或者说教的角色。其次,他认为金基德影片中女子的阴柔美感被无限放大了,其背后是金基德想要通过妓女形象实现阶级的平等的野心,和期望人与人之间能够真正理解和救赎的愿望。

其二:将妓女身份看作符号,分析其背后的指征

从符号学角度分析妓女形象是关于金基德电影分析最常见的分析方式。学者张振宇就以妓女身体为切入点,以福柯身体哲学为理论,对金基德电影中妓女身体的符号性质进行了详尽的阐述。他指出,一方面,妓女的身体充当着权利角逐场,坏小子中亨吉将森华从大学生变成娼妓,又躲在镜子后窥视森华的身体被一次次凌辱。他实现了对森华身体双重占有,男权获得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胜利。韩国学者李孝仁在其《追寻快乐:战后韩国电影与社会文化》中也表达了相似的观点:“(金基德描写的女人们)是何时何地都等待着容纳男性器官的“性器本体”。另一方面,张振宇指出金基德表面以妓女的身体为消费社会“置换资本”,实际上,结合叙事,妓女身体也是他们实现梦想和追求救赎的资本,屈辱的表面象征与神圣的内在追求在妓女形象合为一体,这就是金基德电影的魅力之处。

持此以外,也有影评家将金基德电影中的妓女形象与韩国的民族性和国家特有的“恨文化”联系在一起,认为金基德电影中的充满压抑和反抗,甚至主动选择违背伦理的妓女形象是韩国民族情感的形象演绎。

总而言之,许多影评家和学者认为金基德电影中频繁的妓女形象是不尊重女性,极度男权的表现。但是金基德自己曾表示:“金基德电影是伤感的/美丽的/恶毒的,但绝不是轻视贬低女性的。”他表示他的故事只是从人与人的关系出发而已。

  • 陈果电影中的妓女形象的分析梳理

香港有个荷里活
榴莲飘飘
三夫

与讨论“金基德电影中的妓女形象”的文献数量相比,着眼于“陈果电影中的妓女形象”的文献数量不多。关于陈果的妓女三部曲之二()的文献也多从以下两个方面入手。

其一:将妓女形象归类进陈果的“后九七情结”

后九七情结指的是香港一众文学艺术创作者对于97年香港回归中国之后种种变化的反馈。拉曼大学CHOONG YING QIN在其论文《论陈果“后九七三部曲”中的身份认同书写》中以Durian Durian & Hollywood Hong Kong为研究文本,将两部电影中的妓女形象归类进他们的另一身份:北姑去做分析,以北姑为切入点,深入分析了大陆人和香港人复杂的关系和身份认同。大陆学者李忠以文化上的漂泊意识来描述陈果电影中妓女形象的共性,并探究了这种漂泊感背后的文化原因和政治隐喻。

其二:将妓女形象归类进香港的底层人物

“异质空间”是米歇尔·福柯一个重要的概念。许多学者则以异质空间为切入点,分析了陈果电影中在异质空间生存的,以妓女为代表的香港底层人物的生活状态。学者景兴云就是其中之一。他通过分析Durian Durian 异质空间蓝钵街道,强调了妓女主人公作为香港底层人物无处容身的真实状态以及作为社会边缘人士身份上的“他者”感。学者孙锐则从作者论视角阐述了陈果对于“社会病”的关注,而妓女形象和其所代表的性泛滥正是社会病的表现之一。学者管晨蓉在其硕士论文中从应享意识(Entitlements)的角度分析,认为香港电影中以妓女为代表底层女性尽管身份但是出于自己意愿而选择了这样的生活。这种心安理地自食其力的状态,反映了港人一切以“搵食”为出发点的应享意识。

总而言之,在关于探讨陈果电影的文献中,以妓女为主题的文献很少,这些文献中妓女形象总是有许许多多的隐喻和象征,尽管陈果著有妓女三部曲,但相比两岸的政治与身份认同问题,妓女形象本身的讨论实在缺少。这既是陈果电影中妓女形象的特点,也是学界的遗憾。

  • 探讨电影中的妓女形象常用的理论梳理:

1 Mirror Stage & Jacques Lacan

Mirror Stage 是Jacques Lacan提出一个精神分析方面的理论,他表示孩童在成长过程中有一个极重要的时刻,就是从镜子中意识到了自己的主体性(subject)。但这种自我是种误解,是镜子折射后的自我。在学会语言之后,我们又会逐渐通过他者的教化之镜,不断地修正自我。但这些实际上只是真实的自己在客观世界的投射。

镜像理论在电影分析中应用广泛,它合理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会与荧幕中的角色产生共鸣。即电影屏幕就是镜子,观众对电影的凝视相当于婴儿在镜中对自我的寻找与确认。

2 福柯的身体哲学

福柯认为,身体是被社会建构起来的产物,身体的规训、压抑与控制与权力关系息息相关。在gender的议题中,身体十分重要,实际上福柯的身体哲学一直备受女性主义者青睐。在叙事学中,身体作为叙事的主要介质,有助于帮助学者分析叙事。

3 gaze

在电影理论家Laura Mulvey的论文《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中,Laura Mulvey提出,在被性别不平等所支配的电影工业中,作为性对象而被展示的女性是存在在男性观众的凝视中的。一旦这种凝视发生,观众的注意力便会被作为“性奇观”的女性形象所吸引,对观众而言,叙事便被打断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如电影中的色情桥段能够成为一部影片的卖点的原因。如《色戒》。

4 the other

在西方哲学中,the other是一个含义丰富的理论,在Jacques Lacan的镜像理论中,镜中所呈现的自我相较于主我就是“the other”,对于我这个主体来说,客观环境的一切就是“the other”.Stephen Greenblatt point that the other is the inward necessity of self-identity.在以男性视角主导的电影工业中,女性形象往往承担着the other的角色,无论是性奇观方面还是叙事方面。

5 应享意识

Entitlements由学者丹尼尔·贝尔在《资本主义文化矛盾》中提出,他指出人们对生活水平提高的惯性会使其感情由期待想向deserve,因此掉入赚钱-消费的恶性循环中。妓女形象作为城市底层群体中的一部分,十分契合Entitlements所分析的场景。

3 研究价值

经过笔者对相关文献大量的阅读和整合,可以看出,学界对于金基德电影中的妓女形象分析较多,对陈果电影中的妓女形象分析较少。然而,有趣的是,若金基德导演电影中妓女形象以“圣妓”为主,那么陈果导演电影中的妓女形象则以“脏妓”为主。基于目前学界几乎没有文献专门做关于两位导演电影中妓女形象的比较研究,相信我的研究成果可以为妓女形象研究和陈果电影研究提供细分领域的详尽理论素材。

Mainbody&Hypothesis:

本研究拟结合米歇尔·福柯关于身体哲学的观点,以身体叙事作为切入点,对陈果与金基德电影中的妓女形象进行阐释与分析,总结出其异同。

(省略***)

在福柯身份哲学的框架中,金基德的“圣妓”形象与陈果的“脏妓”形象实际为妓女形象的一体两面,内核自洽并不矛盾。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