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高利贷催收人员的自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0.328字数 4277阅读 59623

这是很久以前写过的一个真实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叫阿龙,以前活跃在广东一带帮人收账,其实就是高利贷催收人员。不过,从他的故事中还能看出一点“盗亦有道”的义气,比如说如果对方真的还不起钱,而不是有钱不还,是不会做绝的,也不会牵连家人。反观这两天舆论聚焦的“刺死辱母者”一案中的那些催收人员,简直灭绝人性。正如那句话所说:出来混,终归是要还的。

“你们觉得我像黑社会吗?”

阿龙坐在我们对面,很认真地问到。他一米八六的个子,块头很大,穿着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粗壮的胳膊露在外边,手臂上全是纹身。阿龙的眼睛很小,如果他面无表情不说话地看着你,会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在讲述自己故事的过程中,他曾不止一次这样问我们。这个问题似乎一直困扰着他,很多人把他当成黑社会,电影里称之为“古惑仔”。20年前黑帮电影《古惑仔》在香港上映之后,这个群体一直得到很多年轻人的崇拜,至今如此。但是,在绝大部分人眼里,这群人的名声并不太好。

阿龙是帮人收账的,只不过他收的帐,绝大部分都是“死账”,基本上要不回来了,债主才会找到他们。他认为社会需要这种人,“如果你知道那些欠债不还的人是什么样的,你就会觉得这个行业永远都会存在。”

我们花了小半天时间听阿龙的故事,最后对他的问题依然不置可否。“可能是经历不一样,存在即合理吧。”我说。

1 .决定

阿龙出道很早,不到三十岁的他已经在收账的行业呆了十年,他身上的疤痕以及掩盖疤痕的纹身便是这种经历的证明。他说自己不后悔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年,但是后悔当年步入了这条路。

如果不是父亲那句“你若离开这个家,便什么都不是”,或许阿龙会像很多“富二代”一样,沿着家里规划好的路线,最后继承家族企业。他母亲死得早,父亲在河北老家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家境比较殷实。在他17岁那年,父亲便给他买了一辆奥迪A4。

“当时叛逆呗,所以拿着5000块钱便去了北京。”彼时阿龙高中还未毕业,他想证明自己并非离开家就“什么都不是”了。他去了离家最近的大城市,也是这个国家的首都北京。从未有过社会经验的阿龙很快就把带出来的钱花完了,最后不得不开始找工作养活自己。

一天晚上,他在工人体育馆独自徘徊,遇到一个人。“那人说,要不你就在这里工作吧,管吃管住,每月八百。”阿龙答应了,那是他的第一份工作,在工人体育馆做安保。

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对于父亲的“狠话”,阿龙始终记在心里,最好的回击方式就是证明自己。但是北京居大不易,特别是对阿龙这样的“嫩头青”来说,更是如此。阿龙一直强调自己没文化,很多事情都干不了,但是上天给了他完美的身高和还算俊俏的脸。

对于有些人来说,改变命运的决定或许只有一个,不过对阿龙来说,他之所以成为今天的自己,与两个决定有关。或许是命运的安排,这两个决定相距的时间并不长。

阿龙的第一个重要决定与父亲的那句话有关,而他做出第二个重要决定则是因为一位陌生妇人的一句话。“她年龄有点大,看到我们一群年轻人在做安保工作,便有些嘲讽地说道:‘你们长这么高,就每天窝在这里上班,能赚多少钱,也不去南方看看其他年轻人都已经赚了很多钱了。’”

说者或许无意,阿龙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我不可能一辈子做个保安。”他说。

没有纠结,阿龙只身从北京来到广州,“一个人都不认识。”

2.出道

阿龙对广东一无所知,也不会说广东话。他心里想着那个女人的那句话,想着一定要多赚点钱。他记得在广东的第一份工作是去了一家夜总会上班,在他看来,这份工作让他开始真正接触社会,了解了很多灰色地带的东西。

也是在夜总会上班时,他做了自己的第一单,用道上的话说,就算出道了。

还记得第一次的情景吗?我问他。

“记忆有些模糊,但有一点记的很深刻,我从来没有哭过,做完那次后,我回到住的地方就哭了。”

那是很普通的一单生意,对于阿龙来讲,却是人生中决定方向的一次。一位雇主直接塞给他一把刀和一些资料:“收拾他,给你一万块。”

阿龙没有说具体细节,只是告诉我们,事情办完之后,他非常激动和亢奋。“这种激动,并非常人理解的那种激动,你们是不会理解的”,他说,有点不能接受的感觉。

那时候有想过不继续做吗?

“没有。”他的回答很平静。

“一段时间之后,就能接受了。当你接触过那些老赖,就知道我们这样做并没有错,反而是另一种正义。”阿龙嘴里的老赖,是那种有钱不还的人。他说自己收账的生涯中,没有一个老赖是没有还钱的,“只不过是多少的问题。”

3.膨胀

收账之后获得高额收入,让阿龙开始有些变化,按他的话说是“膨胀,变得目中无人了。”

阿龙他们接的账目,大部分是被债主认定为“死账”的债务,所以在这个行业里,利润都是由收账的人来定,有时甚至还会出现黑吃黑的情况。一笔高达500万的账,最后回到债主手里的钱可能就只有50万,究竟要回来多少钱,只有收账的人才知道。

阿龙认为这样的规矩是合理的,“我们是拿命在收账,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机会。”

从月薪800元到每一笔单子动辄上万甚至几十万的收入,这种变化让阿龙开始自大。他年少时练过散打,加上头脑好使,很快便赢得老板的信任,银行卡里的钱也在不断增加。

“和我一块出来混的,很多人几万块都赚不到,我那时候已经有四五十万了,能不膨胀吗?”他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说。

阿龙的眼里只有老板,其他人压根没有放在眼里,他觉得没必要跟那些人过多来往。但是一次收账的经历,让他开始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

“我带几个人去收账,我在前面砍人,对方也喊了人,但是我带去的人没人帮我。我已经倒下了,其他人也早跑了。”

此事过后,公司的老板与阿龙聊天。我必须要拉你一把,老板说。他拿出一张银行卡问阿龙,你知道你一张银行卡能存多少钱吗?

阿龙只有一张银行卡,现在还是那张卡。他的老板也只有一张银行卡。“他的资产已经几个亿了。”老板跟他说,钱是永远赚不完的,但兄弟不一样,没有他们,你永远干不成事。

老板给了阿龙一次机会,让他开始带领团队。“你没有团队,单打独斗是绝对不行的。”如今阿龙的团队依然还在深圳,只要他一句话,无论在哪里,他们都会跟过来。

4.退隐

为什么要从广东来四川呢?

“要听真话吗?”

真话。

“怕了。”

阿龙以前是没有纹身的,但是坐在我们面前的他,全身上下都是纹身。“谁愿意纹这东西呢,别人看到你这样子,会想这是一个什么呀!”他的纹身是为了遮盖伤疤的,无论是胳膊上,还是后背上,都是经历画成的伤疤。

十年时间,一个叛逆无知的少年,从北方来到南方,历经各种厮杀,如今成了我们眼前的阿龙。

让阿龙开始厌倦并决定离开这个圈子,是因为他最近遇到的一件事,“差点要了我的命”。一群人找到他住的地方,闯进门来就是一顿乱砍。他房间也藏有一把刀,但是寡不敌众,加上房子在十六楼,不能跳窗逃脱。

最后,他一人独战,从楼梯间逃到小区保卫处,总算捡回一条命。

“已经有人盯上我了。”阿龙说,做他们这个行业,一般不会让人知道行踪,无论是电话还是开的车,都会在任务完成后直接扔掉。“一个收账的人被别人盯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被人砍的经历并非这一次。他细数了自己的每一道疤痕,背后都是一段惨痛的经历,有刀疤,也有枪痕。

有一次阿龙带着几位兄弟去一家企业收账,欠债的是这家企业的老板。见到老板时,对方客客气气,让他们等着,自己出去取钱。

“一个小时后,一群身穿黑衣的人拿着枪走进来,直接把枪指着我们的脑袋。”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那群人让阿龙蹲下,阿龙照做了。“刚蹲下就是一顿乱砍,之后老板也把钱给还了,等我们反应过来,那群人已经走了。”

阿龙说那次是放哨的人没有及时通知,加上对讲机出了问题,不知道对方叫了人过来,还带了枪。最后当他们追赶一个人想要报仇时,对方跑进一个村里,他们便没有继续追了。

还有一次,欠债的是一个普通人家。他带着兄弟去要账,对方说让他一个人跟着去家里拿钱。阿龙看对方很普通,也没在意,便跟着去了。

“刚到家门口就觉得不对劲,开门之后我拔腿就跑,后面连开了两枪,打中了我的后背。”阿龙说如果那次不是跑得快,可能就命丧黄泉了。

我问他每次受伤之后有没有萌生退意。他说没有,很干脆。但是上次在十六楼的家里遭人暗算,让他真的有些怕了。

有一段时间阿龙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想法,甚至都已经回到河北老家和前妻一起开了一个烟酒店,但是最后还是回到了广东。

“那种日子太枯燥了,没有多大的意义。”

这次就决定洗手不干了?

“不干了,我家里还有老小,时代也已经在变了。”

在丽江养伤的那段时间,阿龙认识了一个四川姑娘,两人在一块,并且有了一个小孩。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收账了,现在这个行业越来越难做,在广东一带还存在灰色地带,但在四川,这种方法绝对行不通。

“到处都是监控,你还没动手,可能就进监狱了。”

5.道义

电影《古惑仔》里,最讲究的便是“道义”二字。阿龙说,做他们这一行也讲究这个。不仅是兄弟之间的道义,还有对债主的道义。

冤有头,债有主。收账的人只会针对欠债的人,不会累积家人。所以当我问他,有没有人打他家人的主意时,他说没有。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前妻和孩子,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社会人士去找过他们。他父亲甚至都不知道他在这条路上已经混了十年,他也只是每次过年时回家一趟,给父亲买点东西。

“你如果不讲道义,是很难在道上混的。”他说。

朝他开枪的那位债主,最终阿龙也去找他报仇了。“我找了他整整两个月,没有把握是不会动手的。”

多年的经验让他变得谨慎又敏感,也在行业有了一些名气,但是在公司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他认为公司的老板们才是真正的黑社会,他们只是老板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他们是不会让我们出头的,阿龙心里很清楚。

回到现实里,这种收账方式就算再道义,依然是行不通的。“你甚至连恐吓都不行,只能和和气气地谈判。”阿龙却坚持认为,就像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一样,有人的地方就有债务,有债务的地方就会需要他们这样的人。

阿龙接触过很多收账方式,有叫一群老头老太太谁在欠债的人公司的,睡了几个月都没要回来;也有招揽一群患艾滋病和其他疾病的人员去威胁的,还是没有用。“最后还是得我们出手。”

不说话的时候,阿龙会眯着眼睛看着你,如果你打断他的话,他会重复一句“你听我说完”,就像一位年长者在回忆自己的岁月一样,但他还不到三十岁。这些经历在他身上和脸上留下了痕迹,他留着短发,身体有些发胖,同事说有点像岳云鹏。

他很和气地跟我们聊天,没有任何隐瞒,但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也许以后再也不会相见。他说之所以坦诚,是因为我们是朋友介绍的,他一旦相信一个朋友,就会很信任。

如今阿龙业已离开深圳,开始新的生活。我问他会不会不习惯以前那种状态,毕竟他以前有过这样的想法,最后却发现不行。

“谁知道呢,像我这样的人,可能会有一条出路,也可能会不得善终。”

推荐阅读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