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早晨

        麦黄六月,农事繁忙。

      我和妹妹还小,父母在我和妹妹凌晨最甜蜜的梦乡里匆匆忙忙起来,赶着上地了。当我从梦中醒来,那日早已上了三竿,金色的阳光像一把把利刃,从窗缝门缝里射进来,在西墙壁上铺了一片辉煌的光影。再看妹妹,她蹬过被子,像一只陷于泥淖的小青蛙,错身蹬肢,像在泥淖里奋力攀爬,于是我踢她一脚说"快起来",妹妹揉搓双眼,迷迷糊糊,半天愣是不知身在何处。清醒过来之后,我爬过身子,看见炕头炉子上,并排放着两碗清澈的鸡蛋滚水,汤水极清,囫囵鸡蛋极白润,看着那么香!旁边放着一只碟子,碟里放着两薄油饼子,油饼子散发着淡淡的清油的香味,哇,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时刻!我向前爬了爬,双手端过一碗来放在炕沿头上,提起筷子吃了起来。我先会嗅嗅那清香,我看见清汤里泛着晶莹的水花,还看见我的古怪的眸子。妹妹怕我吃了自己的,又蚕食她的,就暗瞪着眼,也爬上前来,端了另外一碗也放在炕沿头上,迷迷瞪瞪也不忘觑一眼我的一碗。碗里鸡蛋像一顶小毡笠,妹妹小心翼翼,先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咬那边缘的白瓤子,等我的鸡蛋全吃进肚子,她的鸡蛋还圆骨噜嘟在碗底,于是我有些生气了:几口就吃掉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好像故意要秀给我看!

     喝完蛋汤,吃完香喷喷的馍馍,我脑瓜醒转过来,我依稀想起,母亲在我瞌睡朦胧时,给我安顿了什么,但是马马虎虎记不清了,嗨!反正天天都是把被子叠了,桌子擦了,炕扫了,地扫了,给驴把草添上,把院里的豆子拨了之类的事。我和妹妹会分工,谁叠被子,谁擦桌子,谁扫炕,谁扫地。院子比较大,谁从西头扫,谁从东头扫……,等干完这些活一般也就到晌午了。这一天,我们收拾完屋里,到院里,院子里没有堆放讨厌的豆子,驴也被拉走了,最拖人的两项活没了,我心里倍加轻松,麻雀燕子吱吱喳喳的叫声格外好听,他们在早晨明媚的阳光里尽情欢娱。但大门朝外锁了,不过我对门被锁这种情况早已不屑一顾了,因为院里有棵杏树,杏树下有间小屋,屋后檐下是院墙,院墙外有棵白杨。我从院里杏树上爬上去,爬到小屋顶,居高远眺一阵,从屋顶溜到大墙上,再抱住墙外白杨,哧溜溜就滑到大门外了。妹妹一看门被锁,总要蹲在门口哇哇哭上一阵子。

      这天,基本任务完成后,我照例从杏树上去翻到墙外了。门上挂着把锁子。钥匙一般放在驴槽里一个拨了栓的深窝窝里。大门门扇下面裂了个口子,妹妹爬在地上从裂缝里朝外望,急切地问:"哥哥,钥匙在不?"我刚准备取出钥匙,把门打开,可又一想,最近,把妹妹放出来,领她到外边玩,在外边干的所有事,总要告诉爸妈,前两天还挨了一顿打!妹妹话多得很。于是说:"今天钥匙咋没有……"妹妹似乎看出了什么,在门里头嚎啕起来,"我不信,我不信!""真没有。"我说,于是我又在窝里闲拨一回,妹妹哭着肯求说:"哥哥你再找一下么!看门框上在不,鸡窝里在不……"我装腔作势挨个儿看了一番说没有,还是没有,妹妹难过地哭着,说:"那你也那里都不准去!"我说:"我就到大门外望一下就进来了。"于是我就出去了。往出走的时候,我觉得妹妹,从门缝里露出来的目光,像一条长长的钩子,勾住了我的后领。我还是出去了。"我一会儿就回来"我说,我也这么想。身后,听见妹妹哭着喊:"哥哥一一,哥哥一一"。

      现在,我还能记起妹妹从门缝里露出来的如手电筒小灯炮一样闪亮暴突目光,还有那扯得长长的哭着喊哥哥的声音……

      嗨!那个漫长早晨,我把妹妹一个人锁在家里,她都在干啥?

      因为我一出门,就把自己的许诺忘在山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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