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妻

文/西门豹


王廷爱喝酒,陈瑜也喝,王廷是过瘾,陈瑜是找感觉,一个主攻一个副手,夫妻二人一喝就是五十年。喝了半辈子,这一盅倒嘴里还是辣的,没有喝成香的也没喝成甜的,有时候陈瑜看他那喝酒的样子,忍不住重复二十年前的话“看你喝酒那样儿,也没看出喝出多舒服的感觉”。王廷一般不吭声,这是他的习惯,老婆一般话头表现出异议的时候他就沉默,他深谙如果这样的话头对茬下去,很可能会掐断他的希望。

其实他完全没有必要这么谨慎,也是出于尊重的感情。王瑜虽然经常属于小陪趁,但也有喝过的时候,看看岁月都过到这般,两个人偶然谈心掏心窝子的话比年轻时候掏的更净,一点一点再无秘密可言,没那必要,对的错的都已过去,谁也再折腾不出来浪,活的越来越率性。

他们就有一个女儿爱玉,一辈子就倾注了这么一个结晶,再也生育不出第二个。一次喝醉,陈瑜也渴望老夫老妻能说点男欢女爱的话儿,这点体现生命活力的俏皮话和多大年龄没关系,什么时候添加上一腥半点的,都会会意得光芒四射,两口子的无论怎样猥琐表现出来的感觉那都叫美好。

爱玉不在家,空荡荡的大院两个人又喝晕了。陈瑜惺忪睡眼地说:“老王啊,你是不是不行啊,这些年你可没少白干活儿,除了新婚时有了咱爱玉,咋就再不行了,能有玉儿看来我是没问题。”。王廷面皮涩的柿子似的,酒劲儿一翻脸热了,含糊地说:“谁知道,老了,不球粘了。”,陈瑜就说:“不是吧!这可不是一会儿半会儿老的。”。陈瑜撇了他一眼,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点内心真实的东西。王廷只顾低头专心吃菜其实内心活动得激烈。

王廷胡扯起了生理科学:“这个你就不懂了,男人一次释放4000万小生命,女人就不行了,一个月就一个,谁知道那一个又会跑到哪里,不好找,阴差阳错的,喝酒喝酒,别说这些了,说的菜吃着都变味儿了。”,王廷不愿说这个话题。陈瑜当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陈瑜见王廷脖子脸胀红,不愿说这个话题,大胆地推测:“都老球了,还要这么看重自信,要我说你就是生育能力不行。”,王廷拦道:“你打着,不行玉儿就生了?”。

陈瑜爱意感地蔑视了他一眼。

天色是最好的感情,七分醉意让陈瑜觉得满世界都是柔情。陈瑜说:“争争吵吵一辈子,知冷知热最疼的人还是你,一辈子心里装了你再没容不下别人。”。这种前奏王廷以为陈瑜又要提什么要求,王廷熟悉了陈瑜宏德无量之论后必然有匪夷所思的说法,就干脆地问:“又有啥心里话,还怕我容不下你,我老王容天容地还容不下自家婆娘的错误。”果然,最知妇人心者还是自家男人。陈瑜说:“你还记得当年你认识我时,我从树上掉下来摔着腿那场子事儿么?”王廷说:“又想起那男的了?他不是死了么,改明儿我去给他烧柱香传递几句‘我家陈瑜又想起你了’。”

王廷在陈瑜面前提起郑冶通常称呼是‘那男的’,他不愿从一个平等的身份甚至从一个对人的尊重角度来对待这个昔日的情敌,这一点陈瑜也不去计较。那一年八月十五,王廷和陈瑜已经正式建立了情感关系,一步一步往最终结局趋近,就是郑冶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出现差一点打破这层关系,现在回忆起来虽然早已风轻云淡,在当时,王廷确实有着天崩地裂的摧毁感,一夜一夜的难眠,一张木床最后不得不抬到院里,四个床腿重新一一加楔牢固。

陈瑜那时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一天天忙的村庄上前后跑,地里、山上,忙完地去放牛,做完饭去赶鸭,一次闪失摔了腿,落在了田野,没有人知道也没法稍回消息。山雀一阵一阵地归林,夕霞一层一层地减辉,陈瑜疼痛和焦急望眼欲穿。夜幕的时候郑冶从边旁的小路过,陈瑜赶紧朝着人影喊他不敢错过。初步了解虽是五里外的人家都是年轻人却十分陌生,拐去村里稍信儿夜幕又黑得浓密,有一种鸟雀声音叫得洪钟一样,没见过狼的这片人都把这种可怕的声音疑似为狼恐,惧得要命。最后商计郑冶背起了她。这绝不是一种浪漫,就这样几十米几十米地往家里驮,郑辉腿都软了。

在背上滚来滚去的陈瑜心都滚烫了,也滚走了。到家里一家人感恩,陈瑜的母亲给他做了晚饭,又留宿他,最后他带了一把手电才离开。后来郑冶来送手电陈瑜已经痊愈,家人不在,陈瑜留他一起吃了午饭,说了很多的话,二人就这样铺平垫稳了一段的亲密感。

王廷知道这个事儿时已见不到陈瑜了,到了过节送礼去陈瑜躲着不见,待后来母亲了解了陈瑜的真实想法透露给丈夫,却形成了一家人的坚决反对。父命难违,陈瑜又被郑冶的约会强烈地吸得没魂,没有人了解她内心的巨大矛盾和焦灼,陈瑜因而跑过几次。但还是被父母以“不明不白、丢人现眼”找了回来。一家人合计索性加快了陈瑜和王廷的婚姻进程,草草办理。这就是王廷他们那段青春岁月里如芒刺背的插曲,一转眼,岁月如电早不是他们的世界,转承了孩子们张扬的青春。

陈瑜在满身酒热中说:“老王啊,我想给你说一件事,一来这辈子对你感谢,二来不想让你一辈子蒙在鼓里做冤大头,这也不是一个妻子应该做的,另外你我也走过了会感情破裂的生活段,说了也不怕你离开你也离开不了我。”。王廷使劲儿地睁了一眼涩酸的眼皮,下意识地能感觉到要面对一个重要的话题,但仿佛他的认真是为了看清面前的一盘莲菜,为了夹稳,他的举止充实了他的沉默空间。

陈瑜说:“当初我来的时候已经怀孕了……”。陈瑜本以为可能暴了一个男人的晴天霹雳,沉默许久的王廷却意外地说了一句:“你咋闲着没球事儿说这些东西干啥?”陈瑜望着王廷小小的脸面盯着如同影布,最大可能地捕捉他的心里信息,没想到他好像不感兴趣。喝酒、吃菜。也许活到这个年龄真正活的是生活的日杂,一切都失去了所谓的意义。所以,老王不为所动,不愿石破天惊。年轻的时候活的是欲望,活扯淡,特别是男人,当然女人也迷失,很多笃信的东西都没有物有所值的意义,就好比年轻时的爱情,其实并没有什么真的价值,到了这个年纪才知道一切当初的生活只不过是一些后来日子的记事本,那些所谓的感情早挥发得一干二净就剩下了事儿的本身,感情是虚的,事儿是真的。

王廷的内心果然不受一点振动,没有一点波澜?也许有,也许真的没有。他眼前的感觉是这样的:黄昏中归院的鸡还没有喂,它们犹豫着和鸭子搅在一起,准备在最后一个活动后入笼,在王廷眼里那种往常的家院嘈乱和暖暖的氛围,忽然松懈极了。

陈瑜絮絮地说:“夫妻一场,女人总会觉得没有给男人生个一男半女,当外人似的,也没有把自己当个真正的女人,更不能蒙了自家人,一辈子了两个早过成一个人,信任也好,感情也好,亏了你我也不安。你没有深纠以往我们没有在以后出过差错,这就是彼此信任。”

王廷抬脸对着院里的鸡说:“哎!别说了,我原本都知道的,这个事儿我没法说,只能做糊涂虫,既然你说出来了,一辈子的信任好像忽然变成了欺骗似的,一时连生活的心态都找不准了。走到一起时不久我就知道咱们爱玉是‘那货’的,也是一次身体检查很意外发现自己天然没有生育能力,后来纠结过很长时间,看着孩子可爱、天性,我努力说服自己,就这样按着了自己许多次冲动的念头,一直到现在,虽然今天我们都相互知道了这个事儿,我还是觉得不能让孩子知道,另外,这弄的我心事儿也是是而非挺杂味儿的。”

陈瑜说:“自己知道算了,还能宣扬宣扬?有什么五味杂陈的,虽然玉不是咱的,年轻时的错误错里生对,那街头卖馍的不生育,不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媳妇出去找个男人么,那可是结婚以后的事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事儿,别蒙了自己一辈的男人,这后来我看倒还错不到哪里去,没有玉,咱两个可算得去捡一个不是,爱玉也大了,挺有孝心,是个狗娃也有个知恩图报的未来,何况有我站在这里,只要你别往心里去,过去这个坎。本是不说的,老了,也该明明白白的时候了。你这一说知道我反而更惭愧了,没有早些时候给你说,把男人当傻子似的,还是老王你有个心胸,这么长时间的忍耐和信任,我反而觉得不值了一样。”

王廷说:“把眼泪擦擦,没有谁说你不是。”

陈瑜说:“还喝不?”

王廷说:“喝!把这瓶喝完。”

陈瑜起身来到王廷的身边近近地给他倒酒,王廷忽然“啊”一声倒在地上,陈瑜大惊失色。原来王廷屁股下的板凳腿断了,陈瑜内心受惊不小,赶紧把老王扶起来,也麻木着嘴唇把剩下的一点酒“陪尽”,一起慢慢地蹒跚着进了里房。

院子里的夜幕重了,鸡们也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勉强入笼去了。明天还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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