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症患者的自白

你看到的只是我的躯壳,你听到的只是我的名字,你从来都不曾真正认识我。

文/尹熙真

【1】

南方的湿气悄然侵蚀了出租屋墙壁,黑色和灰色的水痕勾勒出了花朵的模样,中间的花瓣由呈片状、块状和颗粒状的不规则凸起构成。房东站在房间里,若有所思的摸了摸斑驳的墙壁,跟我说这个墙中有水管,平时不用水的时候关掉水阀情况就会好很多。我站在他身后微笑的望着她,乖巧的点了点头。

房东关门的声音仿佛将军的一声号令,躲藏在泪腺后的千军万马喊着号令从眼眶喷涌而出。他们攻占了我的睫毛,我的脸颊,它们钻进我的嘴里——一股湿咸霸占了我的味蕾。我脱光了衣服躺在凉席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红色蜘蛛。他现在已经长的比我大了,喜欢倒挂着用自己发光的绿色眼睛盯着我。

医生喜欢用黑狗来形容抑郁症患者所面临的伤痛,但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黑狗。这三年来,我看到的是从我左手食指缝中爬出来,从一个绿豆长到比我还大的红蜘蛛。它总是跟着我,我在房间里的时候,他就倒挂在天花板上。我在办公室的时候,它就趴在我后背上。我在路上的时候,他就钻进我的脑子里。

三年前,我回到家跟我妈我爸说我可能得了抑郁症。他俩坐在沙发上不屑又怀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哪有什么抑郁症,你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胡思乱想。抑郁症都是闲的没事儿干的人才会得的,你别在那儿赶时髦了啊。”我妈皱着眉头,一边换台一边说。

“什么屁抑郁症,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稍微有不顺利就给自己找病。别那么矫情,去洗手准备吃饭了。”我爸扒开橘子,分了一瓣塞到了我的嘴里。

橘子苦涩的汁水流进了我的胃里,我妈我爸砸着嘴,说橘子真甜。看着他们的脸,我突然明白,哪怕是真心爱你的人也不会懂你现在在经历什么。

三个月后,几天没有睡眠的我站在体重秤上,蓝色的电子数字显示着36KG。红色蜘蛛长到了我一个手掌那么大,我站在窗边望着天上的云,打开窗从宿舍的7楼跳了下去。

我砸落了六楼的晾衣架,五楼的晾衣架,最终卡在了二楼的晾衣架上。那一刻我终于感觉到倦意了,沉沉的睡了过去。

【2】

我爸不想面对这件事,让我妈带我去看精神科。我妈一把把水杯摔在地上,红着脸掐着我的胳膊喊到,“你个王八蛋,你现在是在怀疑咱们女儿有精神病吗?”

我妈我爸结婚20年没有吵过几次架,可能我的第一次自杀毁灭了他们关于幸福家庭的信仰,让他们无法面对所有粉饰的恩爱。短短几天,谁在什么时候出过轨,谁曾经在我小时候打过我让我受了什么刺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我休了学,在房间里用枕头捂着脑袋。红色蜘蛛又大了一点。

亲戚们听说了我得抑郁症的事,成群结队的提着东西来看我,就好像我得了什么绝症。

“你就是在学校不好好吃饭现在才会暴饮暴食。”大姑坐在床边嘟囔到。

“你是不是不想上学,装病啊?”小叔家还在上初中的侄子悄悄附在我耳边兴奋的说,“听说你跳楼了?太酷了!”

“你什么都别想,困了自然就睡着了。别为了美而减肥,你看看你瘦的!”三婶握着我的手,一脸关爱的看着我。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很想对着大家吼出这句话,但是看着坐在沙发上小声啜噎的妈妈,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爸爸在阳台抽着烟,他压低了嗓子跟小叔说,我好怕她以后变成张全志那样的人。

张全志,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神经病。自言自语,喜怒无常,总是在小区里狂奔说有人要害他。我爸的肩膀在微微颤动着,年近半百,一生倔强的他,还是忍不住哭了。我什么都没做,却让爱我的至亲这么痛苦。

我很内疚。我决定假装自己只是一时想不开,假装自己只是在减肥不想吃饭,假装自己贪玩不愿意睡觉,假装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所谓的红色蜘蛛,也没有被黑狗缠住。

“你看,我就说她没事儿吧。”“早告诉你了吧,二十岁的孩子也会有叛逆期的。”在我假装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在跟我妈我爸说着类似的话。我妈我爸一副万幸的样子,开心的宴请了好几天已庆祝我大病初愈。我对每个人都报以热情的微笑,虽然心里的抵触让我的胃不断的向上翻涌,但我为了我妈我爸,还是忍住了。

后来我最好的朋友跟我说,“能忍住就说明你没病。我们都还没踏入社会,哪有你这么夸张的哦。更何况真的有这种病应该没谁能忍得住吧。”

【3】

一年前,我大学毕业,终于可以远离所有人,去接受原本我自己的样子了。我来到了南方的这个小城镇,原以为这样就可以赶走一切的压力让自己自愈,重生。我没想到的是,人性的虚伪和丑恶跟你在哪个地方没有一点关系。

我很快表现出了对社会强烈的不适应,我无法对讨厌的上司笑脸相迎,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彼此有家庭却还偷情的同事,我不懂怎么附和其他同事关于各种八卦的传闻,我也不想研究公司里谁是谁的裙带关系。三个月后我没有转正,人事说我和同事的关系不好,在工作中难以沟通。

那段时间我迷上了李志的歌,喜欢听他用低沉而又沙哑的唱着“我们生来就是孤独”。我的红蜘蛛也在歌声的陪伴下越长越大,跟我同期的五个病友,一个卧轨了,两个康复了,还有一个跟我一样还在糜烂的现实中跟自己的内心痛苦的挣扎。

墙皮开始脱落了,即使我每天都去清扫,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它还是厚厚的堆在了地板的角落里。我开始思考,为什么是我呢?这么多房间,这么多面墙,为什么腐烂的偏偏要是我呢?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不想表现的神经兮兮。但脑海中的想法让我烦躁不已。我走到洗漱间看着镜子中一丝不挂的自己,不可抑制的悲伤再次袭击了我。我蹲在地上大哭起来,我也想像正常人一样,我不想做一个毫无预兆就会开始痛哭的疯子。我想去爱,不,我不能去爱…我怕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都会被我身边的红蜘蛛毁灭。我怕他们讨厌我,我怕失去…

我的眼泪突然停住了,我想起了《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中松子在墙上刻的字,拿起口红对着镜子一笔一划的写下:

生而为人,对不起啊。

能感受到百倍的忧伤,对不起啊。总是让身边的人担心,对不起啊。不敢去追求自己爱的人,对不起啊。总是假装开心的笑着,对不起啊。生而为人,对不起啊…

我走到厨房,望着案板上的菜刀,用手触碰着。刀刃传来的冰凉和刺痛让我突然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吃饭没睡觉了,我好累。手腕上渗出了血,只要用力割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还在犹豫什么呢?

【4】

我没割下去,案板上的一株发芽了的植物救了我。

案板是一个直径30厘米的树直接横切下来的,当时在菜市场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未经任何加工,纯真而又天然的它。一年了,它的一侧居然长出了一株嫩嫩的小芽。这一幕莫名的让我觉得感动,让我觉得一切都还是有希望的。

三年了,没人知道我在经历什么。抑郁是一个孤独、反复、漫长且无由来的过程,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解脱。我回到床上,穿上了衣服,微笑着睡着了。

别忘了,潘多拉的盒子最后放出的,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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