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封信

亲爱的朋友,

  祝好!距离上次给你写信已经过了五天,这五天来,心情有些抑郁,每日都强强打起精神,就像每日规定的背单词,背上几个之后就背不下去,读书也读不下去,已经大概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怎么好好读书了。

  一个星期前深圳下了第一场春雨,我突然想起上个星期躺在医院里护士之间的聊天,关于孩子在作文中风景的描写。我想,那些写风景的人,那些写天空,太阳,白云,还有地上的小草,花朵,柳枝,山峦的人,那些写河流,落花,大海,贝壳,沙滩,绿洲,沙漠的人,那些写峡谷,春风,秋果,冬日,夏荫,鱼儿溅出的水珠的人,写的其实是他们自己,写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心情。

  所以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曾这么写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而对此内容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陶渊明的无我之境——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昨日看到一幅黄昏的画,旁边配着一句话,黄昏是一首孤独的诗。画家是英国的John Atkinson Grimshaw,维多利亚唯美主义画派的代表人。画中并不是全然的金色,而是渐变而来,落在小路上泛着淡淡的余晖,旁边站着一个人。有趣的是,我刚刚写下“旁边站着一个孤独的人”,却又删去孤独这个形容词,因为这样的词语其实正是我的内心所向。

  我在想他是孤独的,就连他的背影都是孤独的,所以连带着远处的树木和近处的树木,都是孤独的,小道是孤独的,残墙是孤独的,这幅画是孤独的,画家是孤独的,而我也是孤独的。

  可是为什么那个人一定要是孤独的呢?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落日前的背影就要是孤独的呢?他为什么不可以是快乐的呢?也许他刚发了工资正在往家的方向走去,妻子在家里做好的饭正在等他归来,而孩子昨天刚学会叫爸爸。

  大概是因为,我是孤独的罢,所以我所见的世界也是孤独的。一个人走在路上无比孤独,可是如果是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在一起欢笑,我觉得他们也是孤独的。不管眼前的快乐多么巨大,巨大到要将所有的悲伤与孤独遮盖住,它们依然不会消失。

  我喜欢黑色,不经意间买了许多的衣服都是黑色,有时候出门才发现自己穿了一身黑,觉得可能太过压抑与古板,我将此怪罪在自己身上,因为穿不出这个颜色的美丽。

  小时候画画,所有人都从一张白纸开始入手,可是不管你选择涂什么样的颜色,怎么涂,到最后,你都会得到黑色。大概是因为人生就像一张白纸,快乐与忧愁是不一样的颜色,可能一开始是快乐的,之后却又是难过的,所以白纸上五彩缤纷,可是越长越大,这张白纸上的所有空白都已经被过去的一切填满,当得到新的颜色时,只能在旧的颜色上覆盖,就像快乐覆盖悲伤,悲伤再覆盖快乐,一直到最后,所有人得到的都是一张黑纸。

  所有的颜色混杂在一起,将我们从白色变作了黑色。所有的快乐与悲伤混杂在一起,将我们从不懂事的孩童变作了垂暮的老人。如果一个人只经历过快乐,或者悲伤,那么这个人便是不完整的。

  祝一切都好!

  三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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