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说爱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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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冉知恩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程豫的。

  只是当她发觉自己喜欢上他的时候,不自觉的养成了凝望程豫背影的习惯。

  朝阳熠熠,鸟儿啾啼,冉知恩从晨光中醒来。

  她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床畔,没有皱折的被单,显示从未有人躺过的迹象。

  程豫又彻夜未归了,知恩心想。

  身为知名建筑室内设计工作室的老板,许多事情程豫总是亲力亲为,面对如山的委托案件,为能准时完工,待在工作室处理公事过夜不回家是家常便饭的事。

  所以一个月里有一半的时间,知恩都是自己一个人入眠。

  手滑过平整的枕头上,微凉的温度冷了知恩的手心。

  她叹气,慢慢的步下床。

  赤着脚踏过卧室的长毛地毯,走出房门,走进开放式的厨房里。

  她打开冰箱,拿出装满牛奶的玻璃瓶,替自己倒了杯牛奶。

  她拿着杯子,坐上厨房与餐厅区隔用的小吧台边的高脚椅,默默的在这间百坪的豪宅里飘移目光。

  这间房子,是程豫首次接到大笔生意的时候买的。

  那时他们刚结婚满两周年。

  豪宅内的空间设计当然是由程豫亲手规画打造,装潢气派、时尚,也十分有品味。

  但是冰冷。

  知恩第一次踏进这间房子的时候,就这么深深觉得。

  那个当下,她非常怀念她嫁给程豫时,那间小而简单的公寓。

  反正只有他们两人,生活的空间变大,只会更突显她的孤寂。

  孤寂?

  知恩闷哼的笑了。

  是啊,在这场婚姻里,她常是孤单一人。

  程豫一直忙于工作,所以很多事情都是知恩一个人去做。

  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逛街——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发呆。

  冉知恩常常在想:程豫娶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爱她吗?似乎不是。

  因为他从来没说过。无论是求婚时、结婚时,还是这段婚姻相处的期间,知恩从没听过程豫说爱她。

  像她爱他那样爱她。

  是的,她爱程豫。

  从大学时代开始,她爱他好久好久。

  学生时期暗恋有女朋友的他,到毕了业两人重逢,后来他开口向她求婚。

  一连多年,她一直深深爱着这个她只能望着他背影表达爱意的男人。

  当初知恩就是凭着这股爱着程豫的傻劲,才会在不是这么了解他为人的情况下,点头答应嫁给他。

  只是,他知道她爱他吗?

  知恩也不知道。

  他对她,很少有什么浓烈的情绪。

  程豫总是淡淡的说话、淡淡的笑着、淡淡的拥抱,甚至连亲吻,也是淡淡的感觉不出情意。

  想着,知恩又笑了。

  原来,从一开始,到现在经过五年的婚姻生活,她还是跟当初一样,依旧不了解程豫的想法。

  一切就像是,她终究能拥有的,只有程豫的背影而已。

  “你又一个人在发呆?”一时间,程豫的声音出现在冉知恩的思维里。

  知恩转过头,看见程豫满脸疲惫,却朝着她笑着。

  “回来了。什么时候?”

  “刚回来。叫你都没反应,在想什么事情这么入迷?”

  知恩摇头。“刚起床,大概还没睡醒吧。”她步下高脚椅。“你吃过早餐了吗?我弄点东西给你吃。”

  程豫摆摆手。“不用了。等会儿我就要回去公司,晚点儿要跟客户谈case的事情,我只是回来换个衣服,不用麻烦。”

  “还是要吃一点。不然我弄点简单的三明治让你带在路上吃好不好……”

  程豫没有听见知恩之后的话,因为他松着领带,自顾自的往更衣室走去。

  再一次的,他用高挺的背影面对知恩。

  知恩默默的望着门板被合上,应该已经麻木的心又隐隐刺痛着。

  五年了,她跟程豫结缡这么久,为什么彼此之间还是有距离?

  知恩一直跨越不了程豫隔出的那条鸿沟。

  他对她很客气,就像是他对待他的客户一样。

  她记得,他们是夫妻,不是吗?

  为什么他们会变得比普通朋友还疏离?

  抿着唇,知恩不想再想、也不敢再想,她转过身,从冰箱里拿了食材,还是动手做了三明治要给程豫带去公司。

  当她把保鲜盒打包放进纸袋,程豫也刚好从更衣室走出来。

  他穿着淡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西装裤,同款的西装外套则挂在他有力的手臂上,而双手正忙着打领带。

  程豫不能说是一个长得漂亮的男人,但却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他长得高,身材壮硕,直挺有力的走路姿态,搭上他内敛沉稳的气质,几次知恩同他走在路上,都发现旁人停驻在程豫身上的眼光。

  他是个会让人想多看几眼的男人,连知恩自己都这么觉得。

  搁下袋子,知恩走了过去,接替了他双手的工作。

  程豫有个能干贤慧的母亲,虽然生长在富贵人家,但是家里的大小事都亲自来,很少假手他人,程豫就是在这样的照顾下成长。

  后来程母因病住院到过世,在这段期间,不知不觉,照顾程豫的工作就换到了冉知恩手上。

  几个熟练的动作,原本被程豫弄得一团乱的领带,已乖乖的挂在程豫的脖子上。

  程豫看了看,笑了。“我总是弄不好,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笑起来很好看,知恩很喜欢看他笑,那样的亲切,是知恩少数觉得跟程豫像是夫妻的时刻。

  她红着脸,微微的勾着嘴角,不好意思的拿起准备好的纸袋。

  “这个带在路上吧!我还准备了一些综合维他命,该吃饭的时候还是要吃,为了工作把身体弄坏了得不偿失。”

  点点头,程豫接过,顺势在知恩透红的颊上亲了一下。

  “我要出发了,你一个人在家小心一点。”

  嘴唇温软的触感让知恩心跳漏了两拍,她抬眼,看见程豫正好转身往大门走去。

  又是背影……

  刚萌出的甜蜜心情顿时消失殆尽,啃食心扉的无措感又再度出现。

  冉知恩忍着胸口的窒闷,她唤住了程豫远离的身影。

  “阿豫。”

  程豫回过头。因为背光的关系,知恩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那个,下个星期五晚上,可不可以把时间空出来?”

  “怎么了?”

  “那天是爸爸的生日,他要我们回去聚餐。”爸爸指的是冉知恩的父亲。

  程豫楞了楞,他颔首,“知道了。”然后转身离去。

  知恩漠然的踱到阳台边,几分钟后,她看见程豫的车子从地下停车场开出。

  黑色的轿车,就像是她凝望多年的黑色背影。

  曾经,她只要看到程豫的背影就能满足;现在,为什么看着他的背影却像是一种凌迟?

  知恩靠在阳台边,眯着眼,望着黑头轿车渐渐远离。

  她的胸口,窒闷得快不能呼吸了。

  夏季的太阳总是大到不可思议。

  冉知恩小跑步跨过斑马线,闷热的气温让她额边渗出一层薄汗。

  白色的低跟鞋在水泥地砖上敲出了声音,知恩踏上了咖啡厅的小台阶。

  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声响起,眼光一扫,她看见了坐在离窗边最远位置的大学时代好友向清风。

  “清风。”知恩笑着唤她。

  清风顺着声音抬头,看见了知恩,美丽的脸庞没有知恩那番兴奋的情绪。

  她酷着脸,朝知恩挥挥手。

  知恩在清风对面入座,同时向送水的服务生点了冰的伯爵奶茶。

  她瞧了眼桌上的蛋糕纸。看来在她迟到的这段期间,清风已经自行品尝了店里的甜点。

  “好吃吗?”知恩问。

  清风拧着眉。“一年没来,味道就变了。”

  她嘴里抱怨,但还是把送来的五块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知恩瞧着,笑了。

  这么多年,清风爱吃甜食的嗜好还是没变。

  在知恩的记忆里,这个纤瘦高挑的女子,有着吃不胖的体质,在她的包包里,永远装了各式各样的甜腻零食。

  大学毕业后,清风甚至背起行囊,藉着出国深造游走各国品尝各地点心。

  不知道是否因为嗜吃甜食的关系,她这辈子深爱的对象,职业刚好是点心师傅。

  知恩总是戏称她是个“被糖罐子养大的小孩”。

  “听说这间店好像换过老板。”知恩搁下了包包,服务生刚好送饮料过来。

  她亲切的朝服务生笑了笑,用吸管搅着杯里的冰块,浅浅的喝了一小口奶茶。

  “难怪。”清风挑着眉。

  “怎么?几个月没见,找我出来就是特地听你说蛋糕的评价?”

  “不。”清风耸着肩,一手探进自己随身的包包。

  放到知恩面前的,是一只浅粉色的信封,上面印了烫金的“囍”字。

  明显的,那是一张喜帖。

  “我要结婚了。”清风淡淡的解释。

  知恩拿喜帖的手顿了一下。“结婚?”

  “是啊。”点点头,清风翻起菜单,考虑点别的蛋糕试试味道。

  “下个月七号。”她的口气平常,跟她酷酷的脸刚好相衬。

  要是不是明白清风的脾气,知恩会以为她在说的是别人家的事情。

  “是那个蛋糕师傅?”

  “我还会有别人吗?”菜单翻过一页,清风决定再点块提拉米苏试试。

  知恩听着清风的话,弯起唇角,把喜帖收进包包里。

  “恭喜你!”她对清风说。

  清风招来服务生,加点了三块蛋糕和一个布丁。

  她转头看着知恩的脸,眉毛挑了挑。

  “怎么?你的态度看来别有含意?”

  知恩摇摇头。“没有啦,只是忽然觉得这一点我们还满像的。”

  清风十三岁时遇见那位蛋糕师傅,从此开始了她苦恋的日子,虽然她外表看来冷淡理智,但是一谈到自己的感情,知恩总会在清风的眼中发现难得的落寞。

  遇到了,就放不开。

  虽没有刻意,然当蓦然回首,才忽然发现自己是这样的执着这份感情。

  知恩对程豫,亦是如此;默默地恋着他、默默地将感情深埋着。原以为毕业就会结束的单恋心情,却在某天与程豫重逢的时候再度被燃起。

  那时他问她要不要嫁给他的时候,可知她心里有多高兴!

  知恩以为,老天终于给了痴守恋情多年的她回应了。

  但似乎,这个回应不是王子与公主“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清风喝着玫瑰茶。“我们有一样吗?”她不以为然。“我的流水先生虽然冷淡,但那是因为他木讷不敢表达,不过我可以确定的是,他的心里除了我从来没有别人。但是你呢?”

  清风放下杯子,继续说:“你爱着一个曾经属于别人的男人。你傻傻的守了好几年,为了这份感情,人家问你要不要结婚,你什么都没说就把人生给耗下去,结果呢?你对他到底算是什么?知恩,有时候不是结婚就代表你拥有了全部。”

  知恩抿着唇。“你还是介意我当时突然的嫁给程豫?”

  当年,清风曾经为了她闪电结婚的事情,大骂她的痴傻。

  清风说她怎么会有勇气嫁给一个对自己来说根本算是一无所知的人!

  但是因为知恩的固执,清风最后耐着脾气开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知恩,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幸福。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你做的这项决定并不是件好事。告诉我,知恩,你觉得你幸福吗?”

  “我很幸福啊!一个女人嫁给自己所爱的男人,怎会不幸福?”

  那时,她是这么回答清风的吧。

  服务生走过来,送上了清风之前点的蛋糕和布丁。

  清风没有拿起叉子,她认真的瞅着知恩,摆摆手。

  “其实那是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当初我跑来质问你的时候,是你自己信誓旦旦的说程豫对你好,但是现在,为什么我看到的不是如此?”

  知恩愣了愣,她看着清风,小手摸上脸。

  “我……哪里有问题吗?”难道她最近对程豫的无力感有这么明显?

  清风静默了几秒,她漂亮的柳眉又拢在一起。

  “程豫只准你吃减肥食品吗?”她拉住知恩的手。“为什么这五年来,每回见到你,就觉得你又瘦了一圈?”

  啊?她指的是这个。

  知恩笑着带过。“瘦一点不是比较好吗?以前的我太胖了。”

  “一点都不会。”清风驳斥。她多爱大学时知恩那肉肉的腰围。怎知一嫁给程豫,知恩就越来越瘦,瘦到快跟她有得拚了。

  “程豫对你这样,都没表示意见?”

  “他……”他会注意到这些事吗?

  知恩甚至怀疑,程豫到底有没有好好看过她。

  “他随我,没有意见。”知恩扯了谎,心虚的拨开额边的头发。

  “他有病。”清风不认同。

  放松开拉住知恩的手。“总之,我还是那句老话,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特别是程豫对你不好的时候,千万别忘记有我这个朋友在你身边。即使我结婚之后,依旧不变。”

  “嗯!”用力的点点头,知恩明白。

  两个好朋友笑了开来。

  结果聊没多久,清风接了电话,有事得先走,于是两个人就在咖啡厅里分道扬镳。

  知恩看着清风离开的身影,默默的吐了一口难以察觉的叹息。

  她走在路上,任炽热的太阳炙灼她白皙细嫩的皮肤,脑里盘旋着清风刚刚说的话。

  爱着一个曾经属于别人的男人……

  是啊,当初她跟程豫相遇的时候,也没料到自己跟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两个是同班同学,不过一学期里,知恩遇见程豫的时间大概只有三分之一。

  他行踪飘忽,不好联络。知恩跟班上这号神秘人物第一次说上话,是一直到大学二年级的时候,那还是拜她成为副班代所赐。

  一开始,知恩对程豫的印象并不好;他寡言、思想怪异,老爱叼着烟、不爱跟班上人打交道,知恩每次看见他,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

  不过说过几次话后,知恩才发现程豫并不像想像中那样难相处,反倒觉得他的脾气比班上多数人来得和善。

  他爱笑,笑起来也很好看,有时知恩做出了无厘头的举动,程豫总习惯揉着知恩那柔软的短发来化解尴尬。

  程豫在班上的朋友不多,知恩还是因为几次帮忙班代联络班务的关系,才勉强跟程豫沾上了“朋友”的边。

  不过说是朋友,知恩对于程豫的事情却所知甚少。

  程豫一向低调,他几乎不曾跟知恩谈过关于自己的事情,知恩会知道他有女朋友,还是因为偶然在路上遇到的。

  然而即使对对方一无所知、即使对方身边有人,在不知不觉中,知恩还是莫名的喜欢上了程豫。

  她不明白自己这样的心情是从何开始,只是当她发觉自己喜欢上他的时候,也不自觉开始养成了凝望程豫背影的习惯。

  因为她对他的爱,只能表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迷恋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男人,知恩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她能够确定的是,她喜欢待在程豫身边的感觉,他那样对她笑着的时候,是知恩觉得最幸福的时刻。

  不过,知恩的暗恋直到毕业都没有开花结果,最主要的因素,是程豫身边的人从未离开过,那个长得清秀亮丽、名字叫作安芃薇的女孩。

  一开始就没抱期望,所以面对这样的情况,知恩只是内心有些惆怅。

  之后,她把自己对于程豫的情感包裹收藏,当作回忆,也没再与程豫联络,努力过着自己的人生。

  这期间,知恩偶尔会从朋友的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程豫的事情,也才知道毕业没多久后,程豫和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入伍当兵去了。

  初听到这样的事情让知恩慨然,不过她并没有因此试着和程豫联系。

  一直到某天,两人在街上重逢,那时已经毕业两年了,程豫刚退伍。

  而这一次的会面,翻腾了知恩冷静已久的心湖。

  以为不见面,凭藉着时间,就会让自己渐渐忘记这段感情,可是事实上并没有这么容易。

  在当时那刻,知恩清楚地意识到——原来,她还爱着这个男人,一直都是。

  所以当程豫跟她求婚时,知恩才会如此奋不顾身;她没有考虑后果、没有想过婚姻所牵扯的影响,她只知道她爱他,爱到只要能看着对方的背影,就能够高兴老半天了。

  不过现在的她,为什么无法像当初一样满足?

  是她变了吗?她对程豫的爱改变了吗?

  是啊,她是变了。在付出多年之后,她的确改变了。

  她变得贪心、变得渴望,变得希望程豫能爱她,像她那样爱他。

  就算是口头上的谎言,她也甘愿。

  她希望他能亲口对她说一次,他娶她,是因为爱上她的关系。

  阳光依旧耀眼,晒得路面的柏油快冒热气了。

  没有阻碍的光线照耀着知恩白色鞋面上的装饰水钻,亮晶晶的,刺痛了她的眼,流下了泪……

第二章

  程豫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爱不爱冉知恩这个问题。

  他会决定跟她求婚,是因为她刚好走他身边适合结婚的对象而已。

  浓浓的林荫布满老房子四周。穿过矮红砖水泥墙,踏上泥地上的石板路,走进用雾面玻璃拉门圈起的玄关,室内陈设的,是跟老房子味道完全相反的现代化风格。

  这里是程豫的建筑室内设计公司,由一间屋龄超过三十年的矮平房所改建的,融合了古典与摩登的空间规画,让每个走进来的客人无不惊叹。

  设计公司除了老板外,旗下还有五名设计师、助理六人,规模不算顶大,但在业界的名气却不小。

  只要是与他们合作的房产物件,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销售一空。

  凭藉如此的传奇,捧着大把银子请程豫设计的委托案件,已经排到了明年。

  “程先生,有力建设的老板说想跟你敲档期,他打算在后年推出一批新式豪宅。”助理小米走过来说道。

  程豫从制图桌抬头,他的头发微乱,下巴新生的胡渣在脸上变成阴影,看来应该至少两天没睡了。

  “有跟他说可能得到明年吗?”

  “他说他愿意等,只看程先生愿不愿意接。”

  程豫皱起眉。“等最近三个cases解决了,我再看看好了。”他抽出搁在一旁的蓝图。“这平面稿拿给小平,要他规画一下立体实境出来。还有,帮我倒杯水。”

  小米点点头,“好。”随即走出了程豫的办公室。

  程豫放下了笔、拿下了眼忄,些许的困意让他拧了眉心。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拿着打火机和烟盒踱到窗边,推开窗,一阵凉风飘了进来,让程豫清醒了几分。

  他点了一支烟,缓缓地开始吞云吐雾。

  昨夜下了一场短暂的雨,院子里的梧桐叶上还沾着水。阳光透过叶缝稀稀洒落,绣球花绽放出美丽。时序进入六月,不知不觉,又是夏天了。

  程豫倚着窗,低头瞧见了窗旁的边桌上,一张笑意盈盈的清秀脸庞。

  那是他的妻,冉知恩,一个从不口出恶言的女人。

  她温柔、贤淑、乐观且能干,不可否认的,冉知恩在作为一个妻子上,非常的尽责。这一点是令程豫意外的地方。

  在大学里,冉知恩是他少数有交情的同学。

  不过要说有交情,除了见面拿讲义之外,也顶多一个学期单独出去吃过一两次饭而已。

  程豫没有习惯与人交谈太多,因为他自己不想说,也就不会想问别人家的事情。

  所以结婚前他对于知恩的了解,也只知道她生长于富康之家,是个娇贵的千金小姐,想法天真、热心助人,常常拗不过同学的请求,一个副班代当了三年,做过的事情却比班代还多。

  在程豫的记忆中,冉知恩总是背着装满绘图用具的大包包,行色匆匆的往教务处或教官室处理班务。

  程豫没有问过冉知恩这么任劳任怨的原因,他只当那是她的兴趣或嗜好,而他刚好也是这样的“兴趣”下的“受惠者”之一。

  “受惠者?”程豫闷哼的笑了。

  是啊,他的确是“受惠者”。

  除了课业的援助,冉知恩甚至在婚姻上都帮了他大忙。

  那时他为了完成即将临终的母亲的愿望,所以才向冉知恩求婚。他以为她会因为他什么理由都没说的莫名举动拒绝他,却没想到她二话不说答应了他。

  程豫没有考虑过冉知恩适不适合他,基本上,他连爱不爱这个女子都没想过,他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母亲的遗愿,而他也需要一个妻子,冉知恩刚好是当时他附近符合他母亲的要求的结婚对像而已。

  所以他并没有对千金小姐出身的冉知恩抱有太大的期待,但令他意外的,冉知恩不仅家事一把罩,甚至完善的亲自照顾他的母亲至终了。

  弹弹手中的烟灰,程豫拿起边桌上的相框,凝视着。

  犹记得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前一天,招他至病床前说了一句话:

  “知恩是个好孩子,你的人生,有她才会完满。”

  当时,程豫不懂母亲这番话的意思;到了现在,他依旧不了解母亲话里的含意。

  冉知恩的存在是否重要?忙碌于事业的程豫并没有想过,但是他会继续跟知恩维持夫妻关系到现在,原因没别的,因为他欠知恩一份情。

  “又一个人偷偷抽烟?”

  程豫顿了顿,抬头瞧见他的合伙人——黎曜,一手拎着水、一手拿着资料走进来。

  “小米刚好要送水过来,我就顺便帮她拿了。”黎曜把杯子连同资料搁在桌上。“新一期的建筑杂志,我翻了几页,有记号的部分是我觉得可以作为日后设计的参考,你看一下。”

  “谢谢。”程豫说。他放下相框,熄了烟,走回自己的制图桌边。

  黎曜随着他的动作,抬着眉。“在想嫂子?”

  程豫顿了顿,弯弯嘴角。“你在说什么?”

  黎曜笑开。“别不好意思。”他指指桌上原来装三明治的空保鲜盒。“结婚这么久还这么恩爱,有这么贴心的好老婆怎不教人疼爱。”

  程豫没有对黎曜的话多回应,他拿起杂志,翻了几页。

  “远程那件案子的进度如何?”

  黎曜听了,瞥了程豫一眼。转移话题吗?每次一谈到知恩,程豫总是如此。

  “进入最后修稿,大概下星期就可以开始动工了。”黎曜脱下外套,挂在肩上。“虽然嫂子脾气好,但你最好还是常回去见见她,别常让她一个人。”

  程豫没有理会黎曜,他放下杂志继续说:“工程比预期时间晚了两天,可能要加快速度。”

  “尽量。”黎曜靠在桌边,拿起程豫桌上的维他命罐子。“别说我,倒是你,听小米说你又两天没回家,为工作卖命也不是这样,更何况公司已经步入轨道了,而且你还有个老婆等你回去。”

  程豫只抽回黎曜手中的罐子,从里头倒了两颗综合维他命,混了水吞下去。“知恩不介意,她只要我身体健康就好。”

  五年来,他们都是如此的模式。

  她持家、他养家,两人合作无间,没有意外、也没有波澜。

  “你确定?”黎曜口气不以为然。“你有我们,但嫂子只有一个人,或许,你们该生个孩子才是。”

  “还不是时候。”想都没想,程豫回得斩钉截铁。

  “都结婚五年还不是时候?”黎曜始终不了解他这个大学学长在想些什么。“女人生小孩的光阴有限,你真的要让嫂子这样子度过?”

  他站直身,望着程豫。“大哥,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根本不需要大嫂,你对她的态度似乎只剩下义务而已。”

  “黎曜,”程豫放下杯子,目光严肃的望着他。“你管太多了。”

  不知怎么的,程豫听见黎曜的“义务说”,内心觉得不是滋味。

  黎曜耸耸肩,没再多说,他走向程豫与他的办公室相通的门。

  当他的手停在门把上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又对程豫开口:

  “对了,有件事情我一直忘了告诉你。”黎曜的口气听来云淡风轻。“前阵子我在老咖啡厅看见安芃薇,听说几个月前她跟他先生分手,一个人从国外回台湾了。”

  这句话像雷击,程豫的动作顿时停住,他楞了楞,抬头对上了黎曜面无表情的脸。

  “你说……什么?”

  安芃薇?

  他……有多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

  咖啡味与烟味混合在空气中,薰得让人有些飘飘然。

  专卖咖啡的小咖啡厅里,店长正在柜台调制饮品。

  非假日的午后,人潮稀少,顾客零零稀稀的分散坐着。

  看来,是不在了。程豫抬着眼,越过对座的人把店内巡了一遍,有一些些失落,他把目光拉了回来。

  “这咖啡厅还满独特的。”对座的男子说道,“很难得,程先生怎么会想约在这里谈案子?”

  程豫笑了笑,“只是有些怀念。这儿的咖啡好喝又便宜,大学时代,常跟朋友在这里讨论学校作业。”

  “是这样吗?那我可要好好品尝了。”男子呵呵的笑着。

  程豫礼貌的回以微笑,摊开设计稿,“我们边喝边讨论吧。”说着,程豫的目光里却带了些许迟疑。

  他还在期待什么呢?日子都过去这么久,原来……早已经不是原来了。

  那么,为什么他会在听了黎曜的话之后,跑到这个毕业后不曾出现过的地方?

  ……是啊,为什么?

  表面上,程豫有条不紊的对着客户谈概念;内心里,有个念头却无法抑制地盘旋在脑海里——他……想见一个人……

  “小芃,你又来啦?”蓦地,店长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钢笔在手里顿了一下,程豫的表情凝在设计蓝图上。

  “程先生?”男子瞅着他,一脸疑惑。

  程豫回过神,看了对座的人一眼,搁下笔,慢慢的把脸转向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而那个人,也正看着他……

  食物的香气飘散在冉家的餐厅里,冉昭雄坐在餐桌的主位上,他脸上两条法令纹拉得老长,深蹙的眉头藏不住内心的愤慨。

  坐在他两侧的长女冉知恩跟长子冉知翔默默地看了对方一眼,再悄悄地望向冉昭雄严肃的面容。

  今天是冉昭雄的七十大寿。平时生活俭朴低调的他,虽贵为知名出版公司的老板,但即便像生日如此大的日子,他还是维持一贯的低调,只找了亲近的家人一起在家吃个饭相聚庆祝。

  冉家不是大家族,人口本就简单,除了冉氏夫妻和一双儿女,再来就是常年在冉家工作的管家阿鹊姨。

  多年前冉夫人因病过世,少了一口人,家里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一直到最近,冉家才有新的成员出现。

  只是现在,眼看开饭时间到了,丰盛的菜肴都端上桌,这个“新成员”却不见踪影。

  “我说知恩,程豫那小子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冉昭雄先前的不耐到了极限,他开始有些坐立难安。

  父亲的话让知恩愣了愣。

  “知道啊!”她扯出笑。“我打过电话给他,他说因为路上有车祸事件造成塞车,所以会晚点到。”

  冉昭雄眼一眯,挺直的背往椅背一靠。“这句话,我一个半小时前就听你说过了。”

  心跳漏了一拍,知恩的双手因心虚在桌下绞了起来。

  “那、那他应该快来了吧。”即使心口怦怦跳,知恩还是强装着微笑。

  她总不能对父亲说,程豫根本没有开手机,公司那边也说他早就离开了,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而且程豫迟到是事实,现在她为他说得再多,也只是让本来就不喜欢程豫的父亲对他的成见更深。

  望着父亲的表情更为凝重,知恩只祈祷程豫能快快出现。

  一旁的冉知翔瞅着姊姊尴尬苍白的小脸,赶忙话峰一转:

  “姊,你要不要进去看看阿鹊姨有什么要帮忙的?她刚说要弄个汤,进厨房后好一阵子都没出来。”

  知恩抬头看向弟弟,发现他正对她使眼色,无声的嘴型告诉她:

  “你快走,爸这里由我应付。”

  弟弟正替自己解围,知恩会意的连忙站了起来。

  “是。”她点点头,“爸,我去看一下阿姨需不需要帮忙。”仓皇的顺着知翔的台阶下,知恩转身往厨房走去。

  走进厨房,知恩朝里头站在炉子前的胖妇人唤着,“阿鹊姨。”

  妇人转过身,笑容扬起。“知恩小姐。”

  面对她,知恩紧绷的眉心霎时松了开来。“你在煮什么?好香。”

  “山药炖乌鸡。老爷年纪大了,我想煮个清淡的汤对身体比较好。”

  知恩捞了汤底查看。“还加枸杞跟参须,这么讲究?”

  “老爷前几天感冒,对受了风寒的人,一些温补的药材有助于身体。”在等汤滚热的期间,阿鹊姨顺手收拾起厨房。

  知恩放下汤杓,走过去,跟着帮忙。

  “哪天把配方告诉我,我想煮给阿豫吃。”

  “好。”阿鹊姨胖胖的脸笑着,一脸慈眉善目。“不过再教下去,我快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了,小姐。”

  她这个小姐脾气好、人敦厚,从小总喜欢“阿鹊姨”、“阿鹊姨”的叫,到了国中,甚至爱跟她窝在厨房学东西。

  知恩手巧,学得快,除了煮饭,她还与阿鹊姨学了洗衣打扫做女红,她一身的好手艺,全是阿鹊姨教的,现在要做衣服还是缝娃娃,都难不倒她。

  “怎么会!阿鹊姨身上还有好多东西等着我去学。”知恩反驳。

  阿鹊姨笑着扭干了抹布,关上水龙头,然后睇着知恩。

  “话说回来,不知不觉,我们家小姐也嫁人有五年了,想当初,老爷对小姐的对象可是极力反对。”

  “他现在还是。”知恩苦笑。

  “但事实证明他是错的啊!先生不仅上进,公司规模越做越大,也在高级地段买了大房子,他让小姐生活无忧,夫妻间相处也融洽,不是吗?”

  知恩听了,依旧苦笑着。她与程豫之间相处的问题,知恩从没跟家里人说过。

  香气飘散,汤滚了。

  “我要端汤出去,小姐要一起吗?”

  知恩点头。阿鹊姨关了瓦斯,端了汤从厨房出来,刚好门铃在此时响起。

  “应该是先生来了,我去开门。”

  她搁下了汤,用围裙边擦着手边用对讲机开了大门。

  知恩跟在她的后头,一块儿站在玄关等程豫进来。

  两分钟过后,风尘仆仆的程豫跨进宽敞的玄关。

  他的头发微乱,西装看起来也不整齐,领带也打得歪七扭八,但光是那个灿烂的微笑,就足以让人原谅他失礼的迟到。

  程豫见着了来等门的阿鹊姨,打了声招呼,然后把手里的袋子交给她。

  “阿鹊姨,这个麻烦你趁热弄给大家吃。”

  “是老宁的包子!”阿鹊姨惊呼。“原来先生迟到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阿鹊姨满是笑意,转身就朝屋里嚷着:“老爷!先生迟到,是为了买老宁的包子给您啊!”

  老宁包子,是冉昭雄爱吃的点心。

  它是一个北方人在巷弄里开的小店铺里头的招牌,皮甜馅多肉汁香,每每出炉马上销售一空,不过因为店主老宁都按自己心情开店,看天气准备数量,所以这包子一直是难买的梦幻逸品。

  知恩有些讶异的瞅着程豫。老爸喜欢老宁包子的事,她只跟程豫说过一次而已。

  “你记得?”她笑着开口,动手整理程豫乱掉的西装,脸上难掩讶异。

  “包子的事吗?”程豫点点头。“经过刚好出炉,没想到排队还花了点时间。”

  “辛苦你了。”

  她调好领带,拍平衬衫上的皱折,再整整程豫凌乱的发丝。

  “好了。”知恩说。

  “谢谢。”程豫亲吻她的额,顺势把西装外套交给了知恩。

  程豫的动作来得突然,知恩有些反应不及,她红起脸,双手抱着外套发呆。

  她僵在原地,动也不动,程豫瞅着自己老婆的模样,揶揄的笑了出来。

  都结婚这么久了,她对他亲昵的举动还是这么害羞。

  “知恩。”他唤她,拉回她的神思。

  知恩顿了顿,抬头发现程豫充满戏谑的微笑,才发现自己羞人的反应,小脸胀得更红。

  她是怎么了,一个简单的吻就让自己失神了?

  知恩别过脸,打开设在玄关边的衣柜。

  “我我我、我帮你把外套挂起来。”

  她不敢看程豫,怕看了他只会发现自己的无地自容。

  知恩摊开外套,蓦地,衣襟上一股不属于程豫的香水味飘进鼻腔里。

  知恩停下了手,怀疑自己的嗅觉,想再确认,程豫刚好又唤了她的名。

  “知恩。”

  “啊?”她终于转头看他,发现他仍在微笑。

  “阿鹊姨要我们进去,她说爸在等我们开饭。”

  知恩听了,连忙点点头,她拿下衣架,挂好外套,与程豫往餐厅走去。

  但是走在程豫背后的她,不免疑惑的又回头看了门扉紧闭的衣柜一眼。

  也许是因为包子的缘故,冉知雄今夜的心情出奇的好。

  用完餐后,他甚至拉了平日不多谈话的女婿一同陪他下棋。

  “老宁包子果然是爸的罩门。”冉知翔靠在阳台的扶手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淡淡的说着。

  他遗传了冉家人的书香气息,看来斯文有礼,整齐的短发、干净的下巴,连说话都温和得不带威胁性。

  “我没有想到你姊夫会用这一招。”知恩坐在椅子上,凝望高楼的夜景。

  “没有想到?”知翔偏过头。“我以为是你要姊夫这么做的。”

  知恩摇摇头。“你也了解爸的个性,对于不喜欢的人,做再多的事也很难改变他的想法。”

  “也是。”

  知恩和程豫的婚姻,冉父一直不赞成,因为当初知恩嫁给程豫的时候,程豫家经历了自家公司破产,父亲还因此心脏病发过世。

  当时的程豫所拥有的,除了一间刚起步的设计公司、一户租来的小公寓,还有一个重病需要人照顾的母亲。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疼爱自己女儿的冉昭雄当然不愿意让知恩嫁过去跟着吃苦,但是因为知恩坚持,冉昭雄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他们。

  “如果受不了,这个家随时欢迎你回来!”在出嫁的前夕,冉昭雄这么对心爱的女儿说道。

  本来以为知恩会因为不习惯拮据过日,没多久就后悔而回到娘家来,却没想到这么一待就是五年,而且五年来日子过得极为平顺,程豫的事业也出乎意料的越来越好。

  “不过,当初老爸会点头,是不想硬生生拆散恩爱鸳鸯,要是被他知道你跟姊夫实际上并不是因为相爱而想结婚,他说什么都不会应允这门婚事的。”

  “只要你不说,谁会知道。”

  她和程豫的事情,除了大学同学清风,知恩唯一道过实情的,就是弟弟冉知翔。

  冉知翔沉默的瞅着姊姊的面容,试图从知恩的脸上读出一点她真实的心思。

  夜晚清风吹过,扬起知恩的长发。

  她的表情看起来平淡,但那双清明的眼却带上了淡淡的忧郁。

  “跟姊夫结婚后,你真的得到了快乐吗?”知翔有些感慨的开口。

  知恩楞楞地看着弟弟温和的脸。

  “不错啊。”她回说。“生活充裕,他也不约束我任何事,我们之间相处,从来没有冲突过。”

  “没有冲突,是因为没有机会吧?”知翔摇头。“努力工作是好事,但是努力到忽略家庭,就有点超过了。”

  知翔的话刺到了知恩的痛处,她紧握住双手。

  “没那么饣重吧。”知恩带笑的反驳,只是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有些僵硬。

  知翔瞥了知恩一眼,叹了口气。

  他这个姊姊,看来温吞,实际上个性却固执得要命,有苦总是肚里吞。她虽然没说,但是这几年下来,知翔一直感觉到这对夫妻之间存在着许多问题。

  尤其是,这桩婚姻里从来没有爱情。

  “为什么你会愿意傻乎乎的守在姊夫身边?五年的时间虽不算长,但也足够让你从一无所知变成了解现实的问题,不是吗?”

  知恩听了知翔的话,低下了头,市区的夜景有亮黄的灯光闪烁着。

  寂静在他们之间流转……

  “或许,”许久之后,知恩出了声。“我还在等待吧。我在等他……好好的回过头看我的那一天。”她对着知翔苦笑。“你认为我傻,但这就是爱情,我爱他,已经爱到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知翔无法苟同知恩的解释,微微拧起眉。但他只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没再追问下去。

  刚好程豫从冉昭雄的书房走出来,他对知恩笑着。“时候不早了,要回去了。”

  知恩望着程豫,瞧见他和善的笑脸,也跟着笑了。程豫的笑容总是让她窝心。

  知恩点点头,抛开了方才内心的惆怅,从阳台的椅子上站起身。

  “我们回去了。”她对着知翔说。

  冉昭雄因为身体微恙先行就寝,是知翔跟阿鹊姨出来送知恩和程豫出门。

  阿鹊姨还包了许多补品让知恩夫妻带回去养身体。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知恩就跟程豫上了自家的车,从冉家车库开向屋外的道路,往他们的家出发。

  “今天谢谢你。”宁静的车厢里,知恩的声音听来轻轻柔柔。

  “谢我什么?”

  “今天爸爸看起来很高兴,我很久没见他这样了。”

  “我只是做身为女婿该做的事情罢了。”程豫笑答,语气听来不以为然。

  知恩转过头,凝视程豫专心开车的侧脸。

  饱满的额、挺直的鼻、线条分明的唇,这个有着温和脸部线条的内敛男子,是她的丈夫。

  也许他对她没有热情,但是他的确很尽力在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程豫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跟责任。

  回过首,知恩倚着安全带。“不管怎样,我还是很谢谢你。”她幽幽的说道。

  也许,她不该太苛求程豫,一开始她就明白,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因为爱她才跟她求婚。

  所以从来就没有的事,她何苦期待它的发生?

  算了吧,保持现状也足够了。

  只是,为什么她的内心隐隐觉得不安呢?

  是因为……今晚在程豫外套上的香水味吗?

  知恩望着窗外,光线因车速拉成闪影,她内心自忖着,无声的叹息。

  想太多了吧?应该是她的错觉罢了。

  深夜的市区道路上,车辆稀少,因此车子行驶得极为顺畅。

  知恩默默的闭上眼,放空心思,没再继续思索下去。

  一旁的程豫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安静,他偏首,瞧见了知恩入睡的面容。

  于是他趁红灯的空档,捞来预备在车里的薄被盖在知恩身上。

  夏季的凉被滑过知恩白皙的小脸,她嘤咛一声,挪了个角度,没有睁开她的眼。

  程豫望着她,方才开朗的表情顿时染上了犹疑。

  今天,他对她说了谎。

  他的迟到,并不是因为老宁的包子。

  老宁包子只是凑巧的理由,而真正的原因,程豫说不出口。

  拧起眉,程豫的脸色更为凝重。

  他迟到,是因为去见了安芃薇的关系。

  虽说不是刻意,但程豫无法否认,自己当初跟客户约在老咖啡厅谈公事的动机——他想见她。

  在黎曜跟他说在老咖啡厅见到安芃薇开始,程豫的脑海里便不时浮现这样的心情。

  他想见她。

  他想知道在他们分手之后,她,过得还好吗?

  安芃薇,他的前任女友,一个和冉知恩类型完全相反的娇弱女子。

  虽然当年是她背叛他,移情别恋投靠到他最好的朋友怀里,但是那时的程豫,其实也没有能够让安芃薇幸福的把握。

  父亲公司的财务危机太过糟糕,加上爸妈相继病倒,程豫只能一人苦撑公司的运作。

  一个大学才要毕业的年轻小伙子,面对这番庞大的压力,他根本无暇管理自己的感情问题。

  他与安芃薇之间,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渐行渐远。

  想来,他早就发现她与朋友间的不对劲,只是默许了事情的发生,直到摊在阳光下的那一刻。

  那个时候,他什么话都没说,虽然是预感下的结果,但是程豫还是胸口闷窒到无法言语。尤其是,当安芃薇泪眼婆娑的指责他谈论分手的无情无义时。

  大学毕业没多久,安芃薇就跟他的好朋友一同到了美国。

  而程豫父亲的公司在程父过世没多久宣告倒闭,然后程豫入伍去。在退伍后的一个月,他接到了安芃薇跟好友从美国寄来的结婚喜帖,但是他没有去。

  虽然,与安芃薇分手的这些年,程豫想念过她……

  身后的刺耳喇叭声打破了程豫的神思,回过头,才发现已变绿灯很久了。

  他匆匆的转动方向盘,踩着油门往前开去。

  多年后的今日,他终和安芃薇见到了面。她看来瘦了些,但是依旧美丽如昔。

  “你好吗?”他问她。

  “你认为呢?”她说。

  她笑得很沧桑,学生时代的无忧无虑已不复见。和程豫的预期有着极大的落差。

  他以为,离开他的安芃薇,应该还是幸福的。

  结果不是。

  刹那间,程豫内心某处软化了。

  所以当安芃薇奔进他怀里哭诉自己的委屈时,他,没有推开她。

  程豫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只是那小小的肩膀,勾起了过往的回忆——

  一个阳光般的女子,没有任何烦恼的笑着,总是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要一直牵着我的手,不要放开我。”

  曾几何时,他以为他可以当她永远仰望的那片天,但是最后呢?

  方向盘一个打转,手上的银色戒指因为灯光折射发出光芒。

  现实拉扯着程豫的回忆,让他的眉心蹙得更紧。

  混乱的情绪搞乱了程豫的心思,对于安芃薇,他……不该感到疑惑的。

  他有妻子,而且这个妻子在他困难的时候,没有背弃他;甚至,连句抱怨他都没听她说过。

  所以,他不该感到疑惑的。

  然而,为什么他疑惑了?

  红灯,程豫停下车,偏首再次看着知恩沉睡的容颜。

  一时间,他的眼中存在的,是另一张清丽的小脸。

  久久不散……

第三章

  “你看。”伸长手,知恩对程豫微笑,纤纤小手朝远方指着。

  程豫抬起头,粉色的花风在四周飞舞,是樱。

  “很漂亮吧?”知恩说。

  程豫点点头。“很漂亮。”

  他微弯嘴角,眼中映着说不上的情绪。

  知恩盯着他凝望的侧脸,静静的、专心的看着程豫的表情。

  花香在他们之间飘散着,时间仿若慢了下来。

  很久很久之后,程豫出了声,“曾经,我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像这样的树,是我爷爷在我出生的那一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语气淡淡的,但是知恩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感慨。

  一抹心疼在知恩心口浮现,她拉住程豫的手臂,更灿烂的笑开。

  “将来,我也会给你一棵树——”摇摇头,“不,是一片森林,一片像你生长环境里的森林。”知恩对程豫许下承诺。

  那时,他们结婚刚满一年。

  夕阳的昏黄,洒落在满院的花草上。

  杏花、绣球、桃树、柏榕、梧桐、山茶……向荣的生命力连绵成一片缤纷。

  知恩蹲在草坪前,小心的翻开树下的旧土,填进含了肥料的新土。

  小小的身躯埋首在浓密的花丛里,四周寂静,有如自己的一方天地。

  “夫人。”蓦地,远方一个声音介入这个情境里。

  冉知恩抬起头,瞧见女佣小梅朝她踱了过来。

  知恩脱下粗布手套,站直了身。“什么事?”她对小梅开口。

  “不知还有没有事情要我处理?没有的话,我今天可以下班了吗?”

  知恩愣了愣,看看表,五点五分。

  “这么晚了!”她惊叹,温和的笑着。“事情做完了,你就先回去吧,有事我可以自己来。”她对小梅说。

  小梅点头,弯身告别后,就下楼离去。

  知恩双手叉腰,一个人伫立在宽广的顶楼阳台。

  四十坪的空间,在三年来辛勤的栽种之下,繁盛的景象,让人忘记此地一开始的萧条模样。

  知恩承诺给程豫一座森林,而她真的努力朝这个理想迈进。

  因为她无法忘记,程豫看着别人家樱花树遥想过去的表情;充满着悲伤、感慨和无奈。

  程家早些年经济状况非常好,所以在程豫宣告自家公司破产、和母亲搬到出租小公寓前,他是在一户有着大花园的高级独栋洋房里成长。

  那个地方,知恩没有去过。在她嫁给程豫之前,那栋房子早为了还债而出售了。

  但是她曾听已故婆婆生前谈过,那个房子的花园,非常的漂亮。

  一棵陈年的老樱花树、一树梧桐、茉莉、杜鹃、四色堇、桔梗……

  只要闭上眼,光是空气中飘散的味道,就可以分辨出季节的转换。

  “豫儿尤其喜欢那棵从他父亲老家移植过来的樱花,那是豫儿爷爷为了庆贺他诞生特地送来的。”程母清雅的嗓音柔柔的说道。

  “那棵树,伴随着豫儿成长,因为没有兄弟姊妹,豫儿可说是把樱花树当作好友玩伴,他对它,有太多的回忆。在房子注定要拍卖还债,我们要搬离的前一个晚上,这孩子,一个人守在树前呆坐到天亮。”

  婆婆轻描淡写地叙述,却让知恩听得心如刀割。

  因为常对她面露温和微笑的程豫,从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

  一直到那一天,她无心发现一棵盛开的樱花,然后,程豫第一次在知恩面前露出微笑以外的表情。

  “他无法带走曾经属于他的任何东西,所以他最后能拥有的,只有回忆而已。”婆婆说的一字一句,知恩都牢牢记在心里。

  所以在那个时候,她才会对程豫许下了这样的承诺。她要找回他心中的遗憾。

  只是,知恩的努力,程豫从来没注意过。

  自他买了这户豪宅以来,程豫因为工作的关系,好好在家过夜的时间没有几天。

  就算有,他除了吃饭,大部分的时间也是待在书房想设计案。

  有时候,知恩会认为,程豫对于自己买的这户豪华公寓有附设顶楼观景阳台这件事,是完全不知晓的。

  叹口气,知恩轻抚嫩绿的叶芽,眼光在繁盛的庭院里流转。

  一开始是为了承诺,到后来渐渐变成了兴趣。每当她沉溺于园艺之中,总能让知恩忘却心中的不快。所有的不快。

  这些年一个人在家,知恩常在这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说不上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青草的味道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吧。

  擦擦额间的汗,轻咳两声,早上头晕的情况减缓了许多。

  这些天似乎感冒了,时而发冷、时而冒汗,这两天早晨起床开始会忽然一阵头晕目眩,看来她要找个时间去医院走一趟了。

  收拾好器具,知恩把身上的粗布围裙挂在园子旁的木制小屋里,然后走下楼,进了卧室换掉身上被汗水弄湿的衣服。

  换了裙装,梳理好凌乱的头发,等知恩走出卧室,已经快要晚上六点。

  她匆匆进了厨房。料理台上,搁着小梅预先准备好的食材,只要下了锅,很快就可以有一桌好菜。

  程豫说今天他会早点回来,她动作必须加快,才能在程豫回来前把菜煮好。

  知恩清点着材料,盘算着今晚的菜色,由于想得专心,没有注意到后头正有人朝她接近。

  “知恩。”

  “啊!”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她,手中的虾子跟着叫声滑了出去。

  程豫长臂一伸,大手适时的接住了装虾的铁碗,免于一场灾难发生。

  知恩愣了愣,盯着那修长的手指,视线慢慢的转移到自己身后,程豫的身躯贴着她,很近,近到知恩可以感受到程豫呼出来的气息飘过她的颈项。

  知恩尴尬地笑了起来,她红着脸,眼中满是温柔。

  “你回来了。”

  “嗯。”程豫放下碗,浅浅的笑着。“准备这么多东西,是有其他客人要来吗?”

  “没有。”知恩摇头。“想说你难得早回来,准备好一点。”

  “这么有心?”程豫笑说,大手揉着知恩的头顶。

  他走出厨房,知恩跟了出去。

  “你不喜欢吗?”

  “不会。”他边说边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知恩顺手接了过去。“不过只有我们两个人,别麻烦了,今天就出去吃吧。”

  “什么?”知恩望着程豫。出去吃?那准备的这些东西怎么办?

  知恩傻在原地,看着程豫朝她开口:“我换个衣服,等我一下。”说完便走进更衣室里。

  知恩沉默着,小脸无奈,转身打算进厨房把鲜食收进冰箱,低了头,才发现程豫的西装外套还在自己身上。

  知恩失笑的摇摇首,回头想敲门把外套收进更衣室,倏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呛入知恩的鼻腔里。

  刺激的味道,让知恩一度不适应,胃部隐隐的产生了恶心感。

  她拧着秀眉,盯着手里的西装外套。

  又是这个香水味!

  打从父亲生日聚餐那天开始,连日来,这味道已经出现在程豫身上好几次了。

  虽说并不是多浓烈的气味,然或许是因为感冒的关系,今天的香水味让知恩极度地不舒服,也极度地疑惑。

  程豫是不擦香水的,所以这个香气一定是他在别处沾到的。

  只是,一次两次也许可说是凑巧,但是频繁的机率,又是同一种香味,知恩要再没感觉,也无法用错觉来说服自己。

  有问题,一定有什么问题。但是,是什么问题呢?

  西装口袋无声震动了起来,拉回了知恩的神思。

  她没多想,伸手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是程豫的手机。

  知恩无意识掀盖,然后,她对着来电显示发起呆来。

  芃芃。

  这两个字有如电流,从掌心传导到知恩的身体,最后通过她的胸口,一瞬间,知恩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芃芃,她认得这两个字,她知道,因为这个人,曾经是她的情敌。

  不,说情敌太过抬举自己,有她在,知恩连跟她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安芃薇,程豫的前任女友,一个程豫看得很重的人。

  当年程豫对安芃薇的用情至深,知恩都看在眼里,知恩原以为安芃薇将会是程豫永远的依持,只是没想到最后她会跟程豫分手。

  听说,离开程豫后,安芃薇到了美国,还在那里结了婚。这么久没连络,怎么会忽然打电话给程豫?

  难道,程豫最近身上的香水味,是安芃薇的?

  慌乱的心绪排山倒海而来,但知恩还来不及消化这些想法,更衣室的门就打开了。

  知恩仓皇的把停止震动的手机塞回西装口袋,她敛起愁容,僵硬的朝程豫笑着,“换好了?”

  “嗯。”程豫颔首,抬眼发现了知恩苍白的脸色。“怎么了?”

  知恩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的脸色,”程豫挑眉。“看起来有点糟。生病了吗?”

  “嗯。”知恩点点头。“好像是冷气吹太多,有点感冒了。”

  程豫听了,大手探上知恩的额。“还好,没有发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医生?”

  “没关系,我明天自己去看就好。”知恩拉住程豫,“我肚子饿了。”

  程豫望着她,失笑的揉揉知恩的发。

  “好吧。”他说,“明天要记得去看医生。”

  知恩对他回以微笑,手里的西装外套下意识的抱紧了些。

  “出去吃饭吧。”程豫抽走了知恩手上的外套,随手挂在最近的椅子上。

  然后他转过身,背着知恩往前走。

  知恩瞅着那背影,忽然,时空重叠了,她仿佛见到了大学时代的自己——那个只能看着程豫背影的自己,椎心的刺痛再度盘绕知恩的心口。

  他又要消失在她眼前了吗?

  “阿豫!”慌乱间,知恩叫住程豫。

  “什么?”程豫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知恩无措的绞着手,眼神不安的闪烁。

  “这个月七号,是清风的婚礼,你会去吧?”

  “婚礼?”思索几秒,程豫顿了顿。“喔,我知道,不过我那天可能没办法去了。”

  “没办法?”

  “嗯,那天我临时要去英国出差,是昨天才决定的事,所以还来不及跟你说。”

  “是这样吗?”

  望着程豫温和的表情,知恩深呼吸,催眠自己不要想太多。

  或许,事实不是她想的那样,这一切,只是她庸人自扰。

  知恩,有时候不是结婚就代表你拥有了全部……

  蓦地,清风的话闪进了知恩的脑海里。

  知恩颤抖着,咬着唇,然后大步的往程豫走去。

  她伸手,手指牢牢的跟程豫的大手交握着。程豫楞楞的看着知恩,他笑开,没有拒绝。

  知恩盯着他的笑脸,以为可以安定自己的心,然没道理的,不安在她内心扩散开来。

  小手加强了力道,她贴近程豫的身。

  大掌的温度温暖了知恩冰冷的手,却没办法温暖她寒冷的心。

  夏天,热对流旺盛,偶有雨。

  程豫凝望着餐厅窗上滴滴的雨水,在玻璃上点出了星星般的记印。

  天阴云厚,晚上看不到星星,不过却在窗上出现星空。

  依稀中,在程豫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很喜欢看星星。

  是谁呢?

  程豫拢着眉间,想不起来。

  “程豫。”第四声,终于让沉思的人回到现实。

  程豫转过头,看见安芃薇精致的小脸带着困惑。

  “有事?”他问她。

  “你不舒服吗?我看你牛排一口都没碰。还是又神游设计案去了?”

  “抱歉。”程豫拿起餐具开始进食。

  “干嘛对我抱歉?你又没做错事。”安芃薇甜甜一笑,慢条斯理的拿起随身的包包。“你慢用,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优雅的起身,踩着莲步往女用化妆室走去。

  程豫看着她的身影,挑眉,食不知味的吃起牛排。

  与安芃薇重逢后,他们约出来的次数频繁,即使一开始存有罪恶,但程豫最终还是选择顺从自己的心。

  他承认,虽然当年是安芃薇背叛他,但他对她依旧无法忘情。

  毕竟他们深爱过,多年累积的情感不是说忘就能忘,尤其是,当初他们的分手,有一半的原因是出在他身上。

  对于安芃薇,程豫一直有份歉疚。

  她现在的不幸福,跟他当时没有坚持有很大的关系。

  所以他帮她找房子、照顾她生活、提供她所有需要的一切——但,仅此而已。

  他没有做出更亲昵的出轨行为,是为了表示对冉知恩的尊重。

  程豫没有忘记自己已婚的事实,就算他对冉知恩没有爱情,但至少还是要像个丈夫。

  像个丈夫?想着,程豫闷哼的笑了。

  把心思放在别的女人身上,他还能算是个好丈夫吗?

  搁下餐具,服务生收走了餐盘,问了程豫要不要上甜点,得到答案之后即离去。

  程豫又看着窗外。和安芃薇的事,程豫并没有刻意隐瞒,其实他早做好了被知恩发现的准备,所以假使届时知恩要离婚,他也不会反对。

  “你又神游了。”

  程豫转过头,安芃薇站在桌子前望着他。

  见到程豫,她笑,程豫也笑。

  “我要他们上甜点了。”程豫开口。

  点点头,安芃薇窝进了程豫身旁的沙发空位,螓首靠在他的肩膀上。

  小小的脸、小小的身躯,安芃薇的清瘦惹人心怜。

  细细的手臂圈着程豫的手,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飘在空气里。

  “总觉得,我这么做,很对不起你老婆。”

  程豫楞了楞。“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让你对她不忠。”

  不忠?程豫失笑。“你想太多了。”

  “不!”安芃薇坚定的回道,“我经历过,我知道那种感觉。”

  她会离婚,就是因为老公外遇的关系。

  努力维持的家庭生活,因此被硬生生的撕裂开,介入她的人生的女人高傲的笑着,睥睨她被丈夫抛弃的狼狈,那一刻,安芃薇疯狂的想要自我了断。

  她不禁拉紧程豫的衣袖。那个感觉太过痛苦,痛苦到连回想都会让她窒息。

  是啊,她了解这种痛苦,那她现在在做什么?

  “不!我们不能再这样!”安芃薇用力摇头。“如果事情真的揭开,你老婆会像我一样无法承受的!”

  她说着,松开缠在程豫身上的小手,晶莹的泪珠挂上她忧虑的双眸。

  程豫拉住她,“冷静点!芃芃。”他直望入安芃薇的眼里。“不会的!知恩不会这样!她很坚强,她比你想的还要坚强。”

  安芃薇泪眼婆娑的看着程豫的脸。“是……这样吗?”

  程豫颔首。

  抿起唇,安芃薇贴近程豫怀里,小手再度紧攀着他。

  嘴上说得正直,但是安芃薇知道自己根本言不由衷。

  是因为……这个温暖的怀抱吧?

  这个男人,当年给了她幸福,但是她不懂得珍惜,等到今日受了伤,她才知这个男人对她的好,所以再重逢的时候,她才会没想那么多奔进他的怀里。

  她忘了他现实的身份、她忽略他左手上的银戒,只是尽情的拥着他,感受回忆里那个始终呵护她的气息。

  现在的她很需要他,如果幸福可以重来,她愿意不顾一切。所有的一切。

  程豫手上的戒指折射出光芒,安芃薇撇过头,不去看它。

  小小的身躯像是理所当然的窝在程豫的胸膛里。“抱歉,是我多想了。”弯弯嘴角,甜美的安芃薇重现。

  她抬起小脸。“你这几天,哪天方便陪我出去一趟吗?”

  “怎么了?”程豫温柔的抹去她的泪。

  “我想买套沙发放在书房,想找你帮我挑选花样。”

  “我看一下。”程豫从口袋拿出PDA。“这阵子有个南部的案子要跟客户发表,之后我就出国了,要有空,可能是下个月的事。”

  “这么久?没办法空出时间吗?以你的眼光,不会耽搁太久的时间的。”安芃薇细声细语,口气里充满哀求。

  程豫无奈,皱着眉又细细研究了PFA上的行程表。

  “不然这样吧,我尽量赶完工作,看能不能提早一天从英国回来,可以的话,就那天陪你去看沙发吧。”

  “谢谢你!”安芃薇感动似的紧搂着程豫的手臂,低下头的小脸满是欢欣。

  程豫瞅着安芃薇开心的表情,脑海里想起了另一个女人的脸。

  如果真的离婚了,他想,以知恩的个性是可以承受的吧?

  知恩不像安芃薇那般柔弱,她够坚强、够冷静,即使没有他在身边,她应该也无所谓。要不,他们五年来的婚姻,为什么可以相安无事走到这里?

  吐了一口难以察觉的叹息,此时此刻,程豫忘了自己已婚的身份,他主动伸手,把安芃薇娇小的身躯拥进怀里。

  玫瑰花、粉色百合,玛格丽特,象征着爱情的花朵满满的装饰着饭店喜宴会场。七彩的气球、炫丽的舞台,超过二百位的服务生穿梭在其中。身着华服的贵客一个个从高级的私家车步下,几乎都是在萤光幕或杂志上活跃的名人巨贾。

  知名金融企业家的二千金出嫁,排场果然奢华。

  知恩站在新娘休息室里,想起了五年前她跟程豫的那场婚礼。

  简单的仪式、朴实的布置,她的婚礼没有清风的华丽和铺张。

  但知恩记得,当时的她根本不在意,因为她很快乐,她很快乐自己要嫁给她深爱多年的男子。

  那单纯小小的幸福,她一直是这么珍惜着,但什么时候,它竟然悄悄的变了质?

  窗上倒映出知恩苦恼的面容,她回过神。

  又胡思乱想了。不是在家就决定好,今天要笑着送好友清风出嫁?

  摇摇头,知恩偏头看向一旁在研究手机的清风。

  她穿着一袭精致的手工白纱礼服,优雅的妆容更突显清风原本就姣好的脸孔,只不过即使身为这个大日子的主角,这张脸还是酷酷的没有笑容。

  “笑一个嘛!”知恩透过忄子与清风对望。“明明是嫁给所爱的男人,为什么一张脸像是要是去死刑场的表情?”

  清风抬眉,呵了一声。“去问我伟大的父亲啊!”

  “伯父又怎么了吗?”

  “我记得我明明说只要简单、朴素就好,你看那多事的老先生把我的婚礼搞成什么样子?!”清风激动地拿着手机在空中挥舞。

  “花团锦簇就算了,砸大钱做礼服我也认了,但是有必要席开上百桌吗?我的婚礼又不是演唱会,邀请那么多人来干嘛?更夸张的,他还请总统来致词!是怎样,要不要在典礼前请总统顺便剪个彩啊?”

  说到疯狂处,清风烦躁的跷起腿,也不管举止是否优雅的问题。

  知恩笑开,坐到清风身旁的椅子上。

  “伯父也不过是爱女心切,女儿的人生大事,当然希望轰轰烈烈。”

  “好个轰轰烈烈!”清风的五官几乎快皱在一起。“你看看现在外面有多少采访记者!你可以想像等会儿我走出这扇门,上百个镁光灯投射在我身上的样子吗?那样的感觉,就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活生生扒光一般,光想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清风的话惹得知恩噗哧笑着。

  “没这么饣重啦!我当时结婚虽然没你的豪华,但我爸也为了不让我受外人打扰,包下了饭店一整个楼层为我庆祝,他们只是想让女儿嫁得风光,你就不要太挑剔你父亲的心意了。”

  “哼!”

  清风别过脸,不予置评,纤指在膝盖上敲着无声的节奏,偏过头,对知恩挑挑眉。

  “说到这,怎么没看见你那亲爱的老公?”

  知恩拍整清风裙上皱折的手停了下来。“他临时去英国出差。”

  “出差?事业做这么大?”

  “好像是英国有个富豪看了报导,很欣赏他的风格,想请他设计房子,是门很重要的生意。”

  “对,重要到连抽空陪老婆来参加好友的婚礼都没时间。”

  知恩一顿。“抱歉。”

  “跟我道歉干嘛?没来的人又不是你。”

  清风把手机搁上桌,捞来自己的大包包,从里头翻出一堆甜点零食,拆开草莓巧克力棒就是一口。

  “我说你啊,为什么不会学学电视上那种喜欢跟男人无病呻吟的女人,缠着程豫陪你出席?”清风拿着巧克力棒朝知恩晃啊晃。

  “无病呻吟?”

  “就是装柔弱啊!动不动就撒娇,除了揽忄自照的力气,其它都没有;表面是被男人小看的类种,但其实是善于利用女性优势把男人控制在手掌心的那种女人啊!”

  知恩苦笑着摇摇头。“我做不来。”

  “做不来?厚,小姐,你就是不懂得扮弱,才会被程豫吃得死死的!女人要偶尔给男人‘没他不行’的错觉,他才会觉得自己有价值。简单说,男人是很没自信的生物。”

  “真的是这样?”知恩对这样的论调感到不可思议。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让流水先生乖乖的待在我身边的?”

  知恩听着,只能点头,但是脑海里还是无法想像程豫是这样的人。

  啃完巧克力棒,清风翻出乳酪贝果继续吃。

  “感情不是一味的委曲求全,人对于太容易得手的事情总习惯不认真看待。”叹口气,清风直直瞅着知恩的脸。“知恩,虽然你总笑说自己无所谓,但是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脸色很糟,比以前我看到时还要像个活死人。你就老实跟我说吧,这些年来,程豫一点都不重视你,是吧?”

  知恩凝睇清风清澈的眼,无言。

  她的话让知恩的心又开始疼痛了起来。知恩紧抓着自己的裙摆,先前强装的快乐瞬间消失无踪。

  说好要笑着送好友出嫁,怎么这会儿变成这样?

  活死人?是啊,她现在真的跟活死人没两样。

  这些天,程豫跟安芃薇的事像梦魇一样折磨着她,让她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更加消瘦。今早拖着身子起床时,知恩还被忄中的自己吓了一跳。

  为了不被人看出她的憔悴,知恩甚至涂上厚厚的粉、鲜红的唇彩,想要让自己看起来仍然精神奕奕。

  不过,她以为完美的掩饰,一到了清风面前,依旧失败。

  清风拉住知恩紧握的手。“告诉我,知恩,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知恩静静的睁着眼。他们之间……可以说吗?

  安芃薇的来电影响了知恩,令她陷入胡思乱想之中,紊乱的思绪打乱了她的理智,也压迫了她的精神状况。

  她想说,她的确想说,想找个出口宣泄她难过痛苦的情绪。

  然,即使变成如此,一想到程豫,知恩只淡淡的对清风开口:

  “你误会了,我最近感冒,所以脸色才会那么糟。”

  又来了!“你该死的不要每次都替那没良心的家伙找理由!”清风激动得把贝果扔到梳妆台。“不要瞒我,知恩,对我说谎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知恩瞠大眼,抿起唇,勉强的微笑。“我没有跟你说谎。”她又口是心非了。

  这固执的傻家伙!

  清风无奈的拢着眉,捞回贝果大大咬了一口,甜食能让她心情平静。

  “如果是这样,感冒就要去看医生,叫那生意忙到英国的家伙带你去!”

  知恩点点头,“知道了。”

  此时和弦铃声响起,是知恩的手机。

  “我接个电话。”

  跟清风说了声后,她走到休息室外的走道上掀盖回话。

  和对方聊了几句便收线,知恩挂上电话,转身要回到休息室里。

  “程先生……”远方的声音拉住了知恩的脚步。

  程?

  她又回过身。接着,在富丽堂皇的五星级饭店大厅,知恩发现了一个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程豫?!他不是去英国出差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知恩疑惑的往前走几步,再确认,却让她几乎停止了呼吸。

  是程豫,而且……是与别的女人手牵手的程豫。

  而那个女人,是连日来让知恩食不下咽、夜不成眠的理由——

  安芃薇!

  真的是她吗?知恩靠在大理石柱旁,原本难堪的小脸更是苍白了。

  难道……程豫去英国出差只是借口,实际上是为了单独和安芃薇亲昵同游?

  握紧拳,知恩无法苟同自己的猜测。

  不!是错觉!是她看错了、是她多想了!事情根本不是她认为的那样!

  但……为什么她的胸口会这么痛?

  知恩看着饭店服务生跟程豫说完话,程豫笑了笑,温柔的搭着安芃微的肩膀,亲密的往饭店大门口走去。

  知恩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看他们出了门口,搭上计程车离开。

  终于,连日累积的压力知恩再也无法忍受,她腿软地跪在地板上,一时间,她仿佛闻到了那股程豫西装上的香水味——属于安芃薇的香水味!

  厌恶的恶心感从胃部泛生,知恩想吐,却因为这些日子来没吃什么,她只能不停的干呕,晕眩感再度袭来,交织胸口的疼痛,让知恩冷汗直流。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脑海里一幕幕程豫与安芃薇恩爱的画面不断翻转着,眼泪不听使唤汩汩流出。

  知恩缩在大理石柱边,颤抖的找出手机,拨了熟悉的电话号码。

  “知翔吗?求求你……现在马上过来接我……”

第四章

  知恩:“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回答我什么?”

  程豫:“那很重要吗?”

  卡片锁停在大门的钥匙孔前,程豫一手拎着行李、一手拿着钥匙,站在门前的他,脸上挂着迟疑。

  结束与安芃薇的两天私会,今天的他,又开始要继续正视自己“丈夫”这个角色。

  在这扇门里面,有一个从不对他抱持怀疑的女人。

  在他瞒着她跟别的女人见面之后,他还能毫不心虚看着她清明的双眼吗?

  想起了知恩,程豫开启家门的动作迟疑起来。

  是因为罪恶感吗?抿着唇,程豫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太多。

  他抛开犹豫,俐落的把钥匙插入钥匙孔,绿灯亮起,程豫推门进入。

  “知恩,我回来了。”他语调轻松,脸上的笑脸伪装得一点都不勉强。

  脱了鞋,走进客厅,以为会在开放式厨房听见熟悉身影的亲切回应,但却没有。

  整个家里,异常地宁静。

  疑惑让笑容渐渐从程豫脸上退去。

  他随地扔下手里的行李,开始一间一间找寻他认为应该要存在的人影。

  但是都没有。

  为什么?记忆里,知恩几乎足不出户,她一直守在这个家,就算她真要出去,也会留下字条或简讯告诉他她的去向。

  现在,没有字条、没有讯息,应该在的人却不在家里。

  不安的感觉浮上程豫心头,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多天未开启的电源,拨了知恩的号码,回应的却是语音信箱。

  她连手机都没开?!

  程豫烦躁地连试了很多次,最后他不得不接受这项事实。

  他坐上餐厅吧台边的高脚椅,不明白为什么知恩会忽然消失?

  她走了多久?

  难道在他一出国之后,她就离开了?

  但是,她为什么要离开?

  离开这儿,她又会去哪儿?

  还是说……她出了什么意外?

  程豫找不到答案,想试着联络别人知不知道知恩的下落,展开自己PDA里的电话簿,里头的人名,没有一个跟知恩有关系。

  一时间,程豫陷入了无措的状态。

  他想找他的老婆,却找不到可以提供他讯息的对象。

  烦躁的心情加深,程豫从口袋里找出香烟,点燃,让烟味放肆在一尘不染的豪宅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程豫按熄第六支香烟,搁在吧台上的手机忽然响起。

  他有如漂流者发现一线生机,兴奋地接起。“喂,知恩吗?”

  “是我,姊夫,找了你两天,你终于开机了。”知翔温吞的声音,缓缓的从另一头传过来。

  昏黄的阳光穿过窗,映照进知恩幽暗的房间里。

  她一个人靠在沙发边,眼神漠然的看着灰白的墙。

  她怀孕了!

  在发现程豫出轨的同一天,知恩从医生口中知道了这项消息。

  她的呕吐、她的晕眩,不是因为厌恶香水的味道,而是因为怀孕的关系。

  对于这项消息,知恩只是淡扯着嘴角。她像是在笑,却不是那么快乐的微笑;她的笑中,充满了与快乐相反的苦涩。

  孩子,一个有程豫基因的孩子,那曾是她满心的梦想。

  可是现在,孩子有可能变成挽留程豫回头的工具。

  但是,他不爱她啊!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留在身边,她真的心甘情愿?

  知恩的眼神蒙上一层忧郁。她不懂,她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程豫就是不肯爱她?

  她不吵不闹、她乐观微笑、她认命知足,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感情不是一味的委曲求全,人对于太容易得手的事情总习惯不认真看待。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她的爱情,没有让程豫感受到吗?一丝丝都没有吗?

  就算没有,他也不能这样对她,是吧?

  他们结婚了,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老婆啊!他们曾在神前誓约相互扶持直至白头终老,不是吗?

  知恩,有时候不是结婚就代表你拥有了全部……

  清风说过的话,又打击着知恩脆弱的自信。

  是啊,她没有办法拥有程豫的全部,甚至可悲的,她现在才清楚的发现,她根本没有拥有过程豫什么!

  “呵!”嘲讽的笑一声。不,她有,她有的……只有程豫的背影而已。一个不认真看待她的背影。

  “叩叩。”门扉上出现了声响。

  门在没有得到屋内人的允许就被打开,然后,知翔出现在卧室门口。

  “姊夫来接你回去了。”他说。

  那天,接到了知恩的电话,知翔匆匆的赶到饭店,在人来人往的饭店大厅,找到了缩在角落的知恩。

  她的唇色苍白得像是死了一般,双手抱着屈起的膝盖,两眼发直,身体不停地颤抖,脸上满是泪痕。

  知翔蹲下,担忧的望着知恩。

  感觉到有人接近,知恩抬眼,看着弟弟困惑的面容。

  下一秒,她抱紧他,牢牢的抱紧他,幽幽的开口:

  “我想离开,可不可以带我离开这里?”知恩的声音,轻得仿佛要消失了一样。

  知翔替她跟清风编了个理由,然后带知恩回到冉家。

  回去前,因为知恩的身体状况太差,知翔先带她去了医院一趟,这才知道了连知恩自己都不清楚的孩子的事。

  “你准备要回去了吗?”关上门,知翔朝知恩走近。

  知恩不语。

  “没有跟姊夫联络就回来这儿,他很担心。”

  电话里,知恩没有告诉知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算是回到冉家,面对父亲冉昭雄的质问,知恩依旧什么话都没多说。

  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她有问题,但每个人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隐约中,知翔直觉跟程豫脱不了干系。

  叹口气,知翔站到知恩面前,蹲下与她平视。

  “姊夫现在在客厅里等你出去,你要回去吗?”

  知恩依旧沉默。

  回到冉家这两天来,她一直是这个样子;待在房里安静不多话,眼光放在不知名的远方,仿佛在沉思什么。就像具没有生命的洋娃娃,脸上连点喜怒哀乐都没有。

  唯一庆幸的是,知恩进食状况有改善,似乎因为知道自己怀孕的关系,她把阿鹊姨端进房来的菜肴都吃得干干净净,虽然身型依旧清瘦,但是气色已经比刚回冉家的时候好很多了。

  知翔看着姊姊的脸,无奈的站起身。“你不想回去是吧?那我去跟姊夫说要他先回去好了。”知翔说着,转身要走向门口,后头一股力量却拉住了他的手。

  回头,知恩葱白的纤指勾着他,但她的眼光仍搁在远处。

  “姊?”知翔纳闷的转回身,站在知恩面前没有动作。

  许久,知恩终于抬头,用着听来有些干涩的嗓音说话,“孩子的事……知道了吗?”

  孩子的事?知翔皱眉,不解。

  “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孕的事,你有跟你姊夫说了吗?”

  “没有。”知翔摇头。“这几天的情况太混乱,我还没有机会跟他们说,连爸都还不知道你怀孕了。”

  “那就不要说。”手的力道增强了几分。“拜托你不要说!”

  “为什么?”知翔又蹲了下来,眉心深深的刻了道痕迹。

  知恩瞅着弟弟担忧的眼,抿唇,松开她拉住知翔的手,嘴角微微的弯起。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给他个惊喜罢了。”

  “惊喜?”知翔瞅着知恩勉强的笑脸,怀疑话中的真实。

  “嗯。”知恩点点头,再次拉住知翔的手,“所以,答应姊姊,我怀孕的事情,先不要说好吗?”

  知翔愣了下,虽然搞不清楚知恩的用意,他还是点了头。“好。”

  得到弟弟的承诺,知恩微微地笑了,但是她的笑意没有传到她悲伤的眼里。

  知恩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收拾起行李。

  背着知翔,她开口:“告诉你姊夫,我整理好行李就跟他回去。”

  程豫的烦躁,在见到知恩的那一刻消弭了。

  他见了她,难得地兴奋;但她见了他,却没有以往的欢欣,清秀的脸庞有的只是淡淡的情绪。

  知恩没有对程豫说什么,只是跟家人轻声道别,然后就一个人拎着行李坐上车。

  程豫对知恩的态度微微诧异,但一想到她人平安没事,他便没多深思,也上了车,住他们家的方向开去。

  沿路,驾驶座旁的知恩面无血色的倚着安全带往窗外看。

  程豫趁红灯停下,转过头,空出一只手覆上她的额。

  知恩一愣,把眼光放到程豫身上。

  “阿鹊姨说你病了。”程豫看着她。

  知恩点头,拉开他的手。“感冒而已。”

  “很难过吗?我带你去看医生。”

  “都已经去过了。”知恩淡淡的回答。

  她回过头,移开自己在程豫身上的视线。

  从见面开始,知恩的脸上没有出现过一次笑容,平静的脸庞有些疏离。

  他大老远来接她,她怎么是这种态度?

  程豫闷着,收手,把注意力放回到车上。

  一路上,两人没再对话,安静的车子里,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气氛。

  半个小时后,程豫的黑色房车开进大厦的地下停车场。

  他才将车停稳,知恩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她的举动,像是巴不得快快远离他。

  程豫拢眉,对于知恩的行为感到不悦,但他没说话,只是下了车,顺手想要接过知恩的行李。

  知恩一个弯身、闪过程豫的帮忙。“我自己来就可以。”说完便往前走。

  程豫楞在原地,他看着知恩的背影,无语的跟过去。

  搭电梯、上楼,沉默依旧徘徊在两人之间。

  用卡片锁开了门,知恩拎着行李自顾自的走进房里。

  程豫接着进去,看见知恩把行李放好后,从更衣室拿了衣物就转进浴室。

  然后,她当着程豫的面把门锁上。

  程豫踱到门前,开口:“知恩,你真的没事?”

  “没事。”浴室传来水声。

  “但你在生气。”这句话不是疑问句。

  浴室里的人安静了两秒。“我没有。”

  没有?“可是你的样子就像在生气。”

  “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程豫脸色变得难堪。“如果没有,就不要对我摆脸色。”

  “我没有。”

  “又是‘没有’?!你难道没别的话可以说了吗?”

  水声停止,寂静蔓延,程豫等着知恩的回应。

  “程豫,我想生孩子。”含糊的语气乍然冒出。

  什么?程豫楞了楞。“你刚说什么?”他没听清楚。

  “我说……我想生个孩子,可以吗?”

  程豫皱眉。“我不是说过不可以。”

  “为什么?要说为了事业,五年也已经够久了——”

  “不只是因为事业!”程豫打断她,“总之现在还不行。”

  知恩望着擦得晶亮的水龙头。“连一丝丝考虑的空间都没有?”这句话,她问得很卑微。

  程豫一顿,“是的。以后除非我说可以,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这件事。”

  程豫的回答刺痛了知恩的心,平息了两天,无法承受的压力又回笼侵蚀着知恩。

  知恩深呼吸,努力不被这股激动的情绪打败。

  “我知道了。”她平板的说着,语气里听不出她的情绪。

  程豫盯着前方,试图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知恩的表情。良久,程豫面色疑惑的开口:“突然问这做什么?”想起知恩最近的身体状况,他一愣,“难道你怀孕了?”

  知恩咬着手指,哼笑。“怎么可能。”

  “没有丱我?”程豫确认的又问一次。

  知恩打开水龙头,掩去程豫的疑问。

  “我要洗澡了,你先出去吧。”她说,不再回答这个话题。

  程豫没追问下去,他沉默地开门走出卧房。

  直到门板关上的声音出现,知恩才敢放声哭泣。

  以前因为经济状况不允许,所以他不要孩子。

  现在事业如日中天,他还是依旧不要孩子。

  为什么?

  这还需要想吗?是因为安芃薇的关系吧?

  她没办法拥有程豫的人、程豫的心,现在连孩子,程豫都不愿意给她。

  因为他要的不是她生的孩子!

  老天!可不可以不要对她那么残忍?

  如果不要她跟程豫有幸福的结局,为什么当初让他们踏入婚姻?

  因为爱他,所以毫无怨言的嫁给他,难道她错了吗?

  一阵晕眩,知恩无力的靠着墙坐下,白皙的小手下意识的抚在腹部上。

  她低头,想起肚里的孩子,苦涩的,笑开。

  一个不被期待出生的孩子……

  一个不被重视的妻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忽然介入他们之间的女人的关系!

  安芃薇,你凭什么?!

  凭什么回来剥夺她仅有的一点点幸福?!

  凭什么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地牵着程豫的手?!

  你凭什么……

  凭什么……

  知恩哀戚的哭着,那不可抑制的泪水,跟着忿忿不平,一点一点的,浸湿了她的衣襟。

  知恩变得神经质,她每天至少打超过二十通的电话给程豫。

  因为她开始不信任他。

  只要程豫一离开她的视线,不安的心绞痛就会突然蔓延。

  那磨人的痛苦,也折磨着知恩的脑子。

  各种的胡思乱想塞满了她所有的思绪,几乎麻痹了她的呼吸功能。

  知恩知道自己不该想太多,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

  她一定要这么做,唯有这么做,她的不安才会稍稍获得救赎。

  她不在乎程豫对她从忍让到厌恶、从体谅到责备,因为她现在剩下的,只有一张虚有的结婚证书,如果程豫什么都不愿意给她,那她拚死也要守住这张纸。

  她的爱太过疯狂了吗?知恩不知道。

  她唯一想的,是不要他连背影都消失在她的眼前!

  知恩冷着一张脸,看着墙上的钟划过十二的数字。

  她屈身坐在餐桌椅上,面对着一整桌豪华却已冰冷的晚餐,痛苦的咬着自己的唇。

  他今天……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吧?

  明知程豫出现的机率极低,知恩还是煮了一桌菜等他。

  为了让自己守着程豫回家有个理由、为了让自己真正像是个妻子,这阵子的晚上,知恩反覆做着如此的傻事。

  只是每煮一次,就心伤一次。

  程豫不在乎她的等待,所以才会这么干脆的不回家来。

  口里尝到了血腥味,知恩发觉自己又因为剧烈心痛而咬伤了唇。

  深呼吸,她用手背抹去唇上的血迹,拿起桌上的筷子,一口口的将冰冷的料理送入自己的嘴里。

  之前程豫没回家,知恩煮的东西最后都丢进了垃圾桶。

  但是这次她不要,这些料理是她的爱,如果注定要被丢弃,那她宁愿自己把它们一点一点的收回去!

  鲳鱼、豆腐、东坡肉……知恩的筷子在盘里的食物消失前,没有停下的迹象。

  她张开嘴,面无表情的吞下了所有的东西。

  当她喝下第一口竹笋鸡汤时,大门的电子锁出现了声响。

  程豫推开门,幽暗室内与明亮室外形成对比。

  关上门,寂静的空气不需费力就可听见汤匙敲击瓷碗的声音,程豫摸上最近的电源开关,宅内顿时大亮。

  知恩因为瞳孔适应光线变化眯起双眼,她停下手,直直地往程豫望去。

  “怎么不开灯?”程豫站在客厅,与知恩对看,他的表情因为知恩连日来的电话骚扰有些不耐。

  以为知恩睡了,他才选在这个时间回来,没想到还是遇见她。

  “一个人吃饭开什么灯?”知恩冷冷的回答,放下汤匙,她站起身。“吃过了吗?我再去弄点东西给你。”

  “不用。”程豫拒绝得斩钉截铁。“我等会儿要回公司去,没时间。”

  转身,程豫往更衣室走去。

  “是这样吗?”知恩的声音拉住了程豫的脚步。“不吃老婆苦心做的料理,说穿了,根本是因为不屑她这个人的关系吧?”

  程豫皱眉,不悦的朝知恩瞧去。

  “你闹够了没?”他挑眉的表情看来冰冷。“你是个大人,怎么频频像个小孩一样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知恩呵笑出声,“关心老公的去处、煮爱心晚餐给老公吃,这叫无理取闹?”

  程豫沉下脸。“你该清楚我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一点都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少跟我玩字面游戏!”程豫气冲冲的走进更衣室里,捞出柜子上层的行李袋。“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为什么现在变了?”

  “我以前的样子?我以前该是什么样子?安静无语?还是忍气吞声?乖乖的待在家里等着主人回来摸头?”

  “冉知恩!”程豫停下动作,看着咄咄逼人的她。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娇小的下巴挑衅的抬高几吋。

  程豫抿唇,转头又继续整理行李。

  “你不该这样讲自己。”

  “我不该吗?但这是事实啊!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但是为什么我只在舞台上看到我自己?还是说,你在婚礼第二天就忘记自己已经结婚,说忙碌工作,其实是背着我跟别人交往?”

  程豫的手再度停下,这回,原本在他脸上的怒气顿时换成震惊。

  知恩没有放过程豫任何一刻的反应,她看着他,看着他讶异,然后随即恢复,面无表情的把行李袋的拉攵拉上。

  “我很忙,没有时间跟你在这里耗!”程豫拎着行李走出更衣室。

  但知恩不知哪来的勇气,她不愿就此罢手。“被我说中,就要逃之夭夭?”她继续说。

  程豫停下来,怒视着知恩。“只是不想生孩子,你有必要把我们的关系搞成这样?”

  知恩没有躲避程豫的视线。“你以为我只是因为孩子的关系?”

  程豫拧眉,想开口,PDA的闹铃功能开始催促他工作时间,于是他放弃继续跟知恩争辩,提着袋子往外走。

  “你拎着行李要去哪?”知恩追过去。

  “被你这样一闹,我看我所有工作都没办法完成。”程豫边说边穿鞋。“我要搬出去,直到你恢复理智为止!”

  他的决定让知恩心慌,她绞着手,瞅着程豫把门打开,在他要关上门的那一刻,知恩伸手拉住了程豫的西装外套。

  “阿豫!”

  程豫转过头看她,没有出声,冷淡的眼神表示他心意已决。

  知恩忍着胸口的疼痛,脆弱的开口:“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回答我什么?”

  “爱?”程豫嘲弄的勾起嘴角。“那很重要吗?”

  狂烈的痛楚像迅速生长的荆棘,一圈一圈包围知恩已经伤痕累累的心。

  刹那间,知恩无法反应,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程豫挣脱她的手,又一次的,背着她远离。

  如果我说我爱你,你会回答我什么?

  爱?那很重要吗?

  那很重要吗?那很重要吗……

  程豫的答案如回音般盘旋在知恩的脑海里,她站在原地注视着紧闭的大门,直到手上的湿意令知恩回神,抬眼,她才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原来他真的不爱她啊……

  心痛不曾停止,胸口的窒闷压得知恩喘不过气。

  她又闻到那股香水味了……安芃薇的香水味……

  恶心感从胃逆流,知恩跌跌撞撞的冲进厕所,刚刚吞下肚的食物全都呕了出来。

  但是她的不适感并没有因为呕吐而获得舒缓,她大口喘着气,小脸惨白,冷汗跟泪水混合在知恩脸上奔流。

  她抓着疼痛的胸口,挣扎着冲出厕所,踉跄的爬上厨房旁的回旋梯,来到她一手建立的空中花园。

  知恩瑟缩在花丛间,用着浓浓的叶林覆盖着自己。

  她想让草和土的气味,抹去鼻腔里刺人的香精味道。

  “闻不到……闻不到……”双手环抱,知恩抖着身躯往内缩,口里不停喃喃自语。

  久久,植物的芬多精起了作用,知恩的心跳和呼吸渐趋平缓。

  她轻喘,窝在树丛动也不动。

  风轻轻吹来,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知恩抬头,就着月光,发现枫树的叶儿已染上淡淡的黄。

  是秋了……

  她的爱情,可以撑过这个季节吗?

  知恩沉默的靠在树旁,不敢深思这个问题的答案。

第五章

  愚弄我很快乐吗?我是人,不是你的洋娃娃!

  假使你能看见我血淋淋的心,你就能体会到你有多残酷!

  纠缠三个礼拜,知恩的骚扰停止了。

  为什么?原因不明。

  只不过,一时间电话不再疯狂震动,程豫有点不太习惯。

  这阵子知恩的举动太过异常了。

  程豫坐在制图桌边,香烟的烟雾仿佛印着他的回想,飘出不清晰的人影。

  他知道知恩想要个孩子,但是以前他跟她说不行的时候,知恩除了露出往常股的温婉笑容,就什么话也没再说了。

  为什么这一次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对啊,想想,从他自英国回来后,知恩的态度就变得不一样了。

  她忽然跑回娘家、忽然对他爱理不理、忽然想要孩子、忽然争锋相对——知恩忽然……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冉知恩”了。

  是什么事情让她变得如此?

  ……说忙碌工作,其实是背着我跟别人交往?

  知恩的话倏地闪过,拿烟的手一震,香烟的灰粉飘落,程豫的脸有着凝重。

  难道……她知道了?!

  有可能吗?

  “叩叩!”门上的声响打断了程豫的神思,他抬头,对着门口说了一声:“请进。”

  黎曜面带笑容的开门出现。

  “有空吗?”他说,“我想和你谈谈。”

  点点头,程豫按熄手里的烟,往椅背一靠。“要跟我谈什么?”

  黎曜关好门走进来,随手拉了张椅子在程豫附近入座。

  “这个,”他把手里厚厚的资料搁上桌。“是跟外国客户讨论过的草案,他希望能增设一些游乐功能,还有浴室的位置希望能够移动。”

  “谢谢。”程豫接过,翻了翻。“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你帮我出国跑这一趟,这阵子事情真的多到无法分身,改天有空我一定好好请你吃顿饭。”

  “哪的话!忙碌代表生意多,生意多代表有钱赚,身为合伙人,怎会计较赚钱的机会!”黎曜耸耸肩,一派轻松,不过他随即正色,且语带严肃的接着说:“倒是我听说了一些事。”

  程豫手顿住。“什么?”

  “听说这阵子,你被大嫂的夺命连环Call弄得快失去理智?”

  “那件事,”程豫把资料收进柜子。“已经没事了。”

  “是这样吗?”黎曜的口气不以为然。

  “怎么,你有话要说?”

  黎曜看着程豫,思索着该不该讲出来。最后他心一横,开口道:

  “大哥,在我出国前,我看见你跟安芃薇在老咖啡厅。”

  程豫一愣,没有说话。

  “你们的样子……亲密得不像是老朋友相聚聊聊天,就一个曾经抛弃你琵琶别抱的女子来说,你表现得太过亲切了。”

  “然后呢?”程豫平静的听黎曜继续说。

  “公司里不只我知道这件事,你们太不避讳,所以大家都在猜大嫂这次的动作,是不是因为安芃薇的关系。”

  大家都知道?程豫嘲弄的微勾嘴角。八卦传递的速度果然不是普通的快。

  他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的玩弄起桌上的打火机。

  “你想说的是什么?”程豫看着黎曜,相信他兜这么多话,绝对不是只为了说他知道自己跟安芃薇不忠的关系。

  黎曜叹了口气,感觉有些无奈。

  每次跟程豫谈到知恩,程豫总是这样意兴阑珊的态度。

  “我知道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不便开口,但是已经闹成这样,我想以朋友的立场跟你说几句话。

  “我知道你一直深爱安芃薇,就算当年她移情别恋,你也从没恨过她,甚至是你娶大嫂时,在你心里爱的,依旧还是安芃薇。

  “只是,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违背你在婚礼立下的誓约。大嫂什么都不知道,你认为这样的情况,对她公平吗?当婚姻没有爱情,至少还要有信任,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一开始你们就不该踏进婚姻里。”

  程豫闻言,俊颜变得凝重,五官上刻出深深的困惑。“所以?”

  “不管你跟安芃薇现在是怎样的情况,我劝你还是把你们的关系做个结束,让所有人的伤害降到最低。”

  程豫瞅着黎曜认真的脸,支在椅子上的手抵着紧闭的薄唇,眼神中透出若有所思。

  结束?如果他不呢?

  是不是结果就会朝他预期的方向走——两个人离婚,他从此跟冉知恩分道扬镳,人生中不再有冉知恩的身影出现……

  蓦地,程豫想起了知恩忽然消失在他生活周围时的感觉,那股莫名的烦躁与心慌,顿时间冒了出来——

  程豫皱眉。该死的!为什么他会对知恩离去感到困扰?

  他忿忿的站起身,捞起桌上的香烟跟打火机,大步走到办公室窗前。

  推开窗,叼起烟,打火机试了好几次却无法点燃,程豫慌了,用力的将打火机甩了出去,正中边桌上的相框,相框倒了,掉到地板上,玻璃应声而裂。

  知恩的微笑上出现了裂痕。

  程豫怔忡地望着照片上的倩影,傻住了。

  霎时,复杂的情绪盈满程豫的胸口。

  他不耐的耙着发,“出去。”他对黎曜沉声命令。“给我出去!”

  黎曜对程豫突然的怒气不解的站起身。

  “不要每次谈到知恩就顾左右而言他,就算你视而不见,问题还是会在那里,除非——”

  “我叫你出去听到没有!”程豫指着门口再次说道

  黎曜看着程豫的脸,重重的叹息。

  “如果一开始我没有告诉你安芃薇的事,或许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说完这句话,黎曜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程豫站在窗前,刀刻似的脸庞充满阴郁。

  他低着头望着知恩的照片良久,然后缓缓的蹲下,拾起已经损坏的相框。

  ……大嫂什么都不知道,你认为这样的情况,对她公平吗?

  黎曜的话重重的冲击着程豫的脑海。

  公平吗?他没想过。

  从跟她求婚、跟她结婚、跟她一起生活的这五年来,程豫都没想过。

  因为知恩没抱怨,程豫就把一切的情况视为理所当然。

  他以为她不介意。事实证明呢?

  知恩冷淡苍白的表情浮现眼前,一时间,与碎裂的相框玻璃相互重叠了……

  “程豫?程豫?程豫?”

  第三声,程豫终于回神,他转头,看见安芃薇疑惑的望着他。

  “怎么了?”他笑,不是那么诚恳。

  “我才想问你怎么了,这两天你常常动不动就发呆,什么事情让你失神成这样?”

  “没什么,工作的事情而已。”程豫随口说说,往后看了看一旁的服饰店店员。“你衣服试穿完了吗?要我结帐了?”

  谈到衣服,安芃薇马上露出笑靥,从沙发起身转了个圈。

  “剩这套我拿不定主意,你觉得我穿好看吗?蕾丝会不会多了点?”

  粉色与白色交织的西洋宫廷式洋装,衬着安芃薇甜美可人的气质,即使店员说了一百句很适合她的话,她还是想要身边男人的赞美。

  程豫点头。“好看。”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容。

  安芃薇满意的踱回更衣室,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刹那,笑意顿时从程豫脸上消失。

  他又皱起眉,困扰的思考着。

  这些时日,他把黎曜的话想了又想,虽然他曾以为离婚没什么,但是当他认真的考虑,却又无法那么干脆的说再见。

  他对冉知恩的在乎远超过自己所以为的。

  但是,他爱的人不是安芃薇吗?为什么会对知恩有这样的情绪?

  还是说,是罪恶感?

  不过,当初他跟安芃薇提出分手的时候,他的心里从来没有这样的犹豫。

  梗在胸口,有些痛痛的,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因此说不出来。

  叹着气,程豫眉心快要纠结。

  他不是早做出了抉择,怎么事到临头,他会这么踌躇?

  然而他思考的时间没有太多,因为安芃薇已推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来。

  看着程豫,她满是笑容,转头跟店员说刚刚试穿的所有衣服都包起来。

  程豫帮她结了帐,然后绅士的提起五六袋的衣物走出服饰店。

  “小姐好福气,有这么贴心的男朋友。”临走前,店员羡慕的说道。

  程豫僵硬着面无表情;倒是一旁的安芃薇呵呵的笑着,没有否认,甜蜜的勾住程豫的手臂,一同步出服饰店。

  两人手牵手过了马路,来到对面停车的地方,程豫打开车门,把衣服放进后座,忽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他一顿,抬头,往视线来源望去。然后,他的知觉停格在那一秒钟。

  他看见了知恩,而她——也正看着他。

  惨白的小脸没有表情、枯槁的双眼没有精神,知恩看起来比他离家那时还要糟糕。她该死的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程豫不悦的蹙眉。安芃薇察觉了他的异样,顺着程豫的眼光转过头,她也发现了知恩。

  在远方的知恩微微偏首,与安芃薇的视线相交。

  安芃薇穿着漂亮的名牌洋装,完美的彩妆点缀着她阳光般甜美细致的脸庞,秾纤合度的身材看来娇小却不会骨瘦嶙峋,就像是个洋娃娃,散发出惹人怜爱的气息。

  不像她,苍白、瘦弱,圆润的双颊已然凹陷,夜夜不成眠,深深的黑眼圈在眼窝下成形,过瘦的身材撑不住好看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就像宽大的布袋,知恩的感觉,俨然已是名弃妇。

  她们之间,天差地别。难怪程豫不要她……不爱她……

  知恩抬睫,对上了程豫的眼,以为自己已经对心痛的感觉麻木了,却没想到她的免疫力根本还没建构完成。

  知恩痛苦难耐的别过脸,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去。

  “知恩!”程豫望着知恩跑离的背影,担心的唤她。但知恩并没有因此停下动作。

  一时间,程豫没有多想,毫不考虑的抛下安芃薇,大步跟上知恩。

  不看他们,她就不会痛,就不会痛……知恩盘旋着这样的念头,脚步越来越快。

  她漫无目的的跑着,不知自己该往哪边去,只想离那两个人越远越好。

  意识到程豫跟过来的身影,知恩想尽办法想甩掉他,于是一个转身,她进了一条小巷子里,看见程豫越过巷子往另一条路而去,知恩才沿着墙边软弱的跪了下来。

  她喘息着,双眼呆滞,心痛的感觉一波一波的刺痛着自己,慢慢的延伸到了她的下腹。

  隐隐的抽痛传来,知恩皱起眉,接着,鲜红的血液从她的腿间流了出来。

  “孩子……”知恩震惊的回过神,母性的反应令知恩反射性的爬起身走出巷外求救。

  不过到了最后,过度的疼痛,把知恩带往另一个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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