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没

一个落水的人,刚开始还有力气拼命冒出水面呼吸,可是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抵抗是徒劳,浪潮袭来,瞬间就会被吞没。

人来人往的匆匆记忆,联结在一个个的点,走过了,就再也相交。毕业两年,好多人都断了联系,只得在朋友圈中稍稍了解彼此的近况,不点赞,不评论。有人娶妻,有人嫁人,有人工作,有人浪荡,走向天堂,堕入地狱。有些人一面之后,音讯全无。人生像是蒙眼走入的隧道,前后清晰可变,现在处在黑暗。

上一次谈起她,是在我大学之后的大学,参加招聘会的人群在饭点涌入食堂,你们从另一个城市赶来,我们就坐在拥挤的食堂里谈起过往。都忘了我是否真的有问过,我不确定。

一年之后乌蒙高原冬天又来了,北风卷着寒流,吹的人睁不开眼睛。那天一条街都停了电,整个房间冷嗖嗖的,你约我去你哪吃饭,我没有推辞的任何理由就去了,我的女班长也是我毕业之后唯一联系着的人,所以他们都叫你阿常!友谊是个挺奇怪的东西,像个磁铁,吸附着相似性质的人,坐在一起更多的是在聊过去,过去的同学,过去的故事。聊生活,聊点现在。然后聊到了小贱,当我疑惑地问起怎么很久没见小贱跟你们一起了,你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跟你讲过她的事了,去年在你们学校食堂,”我开始搜集我的脑海里记忆,是我忘了,还是压根就没有问过你。

小贱是一个来自西南边境地区的女孩,不高、黑黑瘦瘦的,且不漂亮。在女生比男生多两倍的班级,更不起眼甚至可以忽略不计。这样的女孩话少沉默,不会像那般漂亮的女孩高傲的走在光亮的校园里,她只会躲在阴冷的角落。我跟她之间也没有太多的交集,偶尔遇见也是他跟着阿常他们一起出动,也是站在他们的背后。不过我欣赏她笔下流出的文字,这是她身上的唯一亮点,我好奇的是一个这样平凡而不起眼的女生,是要多年努力才能去抗衡时间对美丑的扭曲误读。可能正是这样不出众的女生才会拼命的在文字上去表达自己领悟的美好吧!所以才会在每期的校报上都能看到她的名字——小贱。

按说这样的,现在学习文学教育,将来做了老师,应该可以将自身的温暖传递给成长中的孩子,用最传统的方式告诉学生努力的意义,传道、授业、解惑。我仍能想到这样的一个老师,她能够将自己用心灵去体验的现实温暖,着以文字也有着淡然面对的平和,沉着面对美好。

我只能从便面看到她的沉默不语,无法切身的感受她的不易。出生在偏远山区,经济落后,家庭贫困,很小父母就离异,母亲去了沿海,父亲也并不爱她,毕竟他是个女孩,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和年老的奶奶,后母还带着两个弟弟来。

阿常说小贱没毕业就去了河北找她男朋友,再没回来过。

小贱和阿常是一个宿舍的,相处得久了,了解小贱的身世。和阿常聊起小贱,我才明白小贱写下的文字不仅仅是表现她的闪光点,更多的是内心的渴望。而我知道的这些都是阿常在拼凑。

阿常说:“他们宿舍有两个女孩要结婚了,都让他去做伴娘,1月24号同一天”。还说让我准备好红包,因为他们都准备请我。我说:“这不好吧,我现在如此的落魄,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吧!你们宿舍结婚的结婚,工作的工作,经常跟你们一起出动的小贱呢?”

她就回答我:“跟男朋友去了河北。”

小贱在毕业那年的年前去了河北,去找她在电话里联系上的小学同学男朋友。为此她男朋友还给她买了一张两千多的机票,小贱都没考虑就去了。

阿常也是听小贱说的,那个男的在河北做室内装修。他们是偶然联系上的,对小贱很好,会给小贱打电话嘘寒问暖,会给小贱买东西,买杯子、买衣服寄来。

骨子里小贱应该是一个自卑的女生,长得不漂亮,牙齿还有点点缺陷,紧巴巴的生活费让她没有余钱打扮自己,而且不知道要挨多久父亲才给下一次的生活费。大二的时候,小贱就去了外面的KTV做兼职,每天晚上上班上到两三点,早上还得坚持早起,赶回学校上课,为的就是不用再等父亲不定时给的生活费,还可能存点钱将自己的牙齿整得好看一点。

那年小贱没有回家过年,第一是为了挣钱,还有一个理由是小贱说过,其实更多的只是想回去看看奶奶,不然我回家连我的一张床都没有。

阿常还说,大一那年除夕,阿常给小贱打了一个电话,问小贱家过年吃什么?小贱说她杀了一只鸡,奶奶老了,父亲和哥哥在外打工不回来,她不敢杀,后来闭着眼睛把鸡脑袋砍下来。阿常没有再问下去!

小贱的妈妈来学校看过一次小贱,从打扮看起来过的还不错,手上还带着好几个银手镯,左右手都有。小贱向她妈妈要一个,苦苦哀求她妈妈就是不给,还说:“学生戴什么手镯。”

阿常说:“这就是小贱十多年没见到的妈妈!”

小贱的第一个男朋友是在小贱去兼职的那年认识的,也是店里的服务员。男朋友对她不冷不热的,到了店里装作完全不熟的样子,只会和小贱在小贱的出租屋里亲热,也不带回家,也不带去见他的朋友,而且他家就在城边不远。小贱知道这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好看,后来小贱就存钱去整了牙。为了能去见见他男朋友的朋友,或者能去见见他的家人。我们就看到的是小贱带着牙箍。

大三那年小贱回家过年,主要是为了回去和父亲商量能否再继续读个本科,父亲给的答案是不同意,

在家也待不下去,过完年就告别了奶奶,赶回来见男友,乌蒙高原的冬天还没离去,他们赤裸相拥在出租屋里亲热了了一夜。

第二天男友出去上厕所之前,她找不到她的手机,然后拿起男友的手机给自己的手机打电话,她无意中看见屏保是男友搂着一个女生,点开了相册,播放了一段男友和屏保上那个女生做爱的视频。

小贱没有质问,事实摆在眼前。她只说了句:“穿上衣服滚。”然后小贱哭着回到了宿舍,宿舍很冷清,一个人都没有,离开学也还有十几天。这段时间他也没有会出租屋,一直等到阿常他们来。

为了继续上学小贱还得出去兼职,上学的事只能靠自己了。

然后就是阿常开始说的:“跟她男朋友去了河北。”他现在的男朋友是她的小学同学,对她也很好,会从河北给她寄来礼物,会在网上给她买衣服,买生活用品。过年前还给她买了一张飞河北的机票。还说要带小贱去北京玩,然后再一起回老家过年,很有诚意!通过上一次的教训阿常他们也觉得找一个知根知底的男朋友也挺好的,至少不是为了骗小贱上床。

过年的时候,阿常打电话给小贱,小贱说他和男朋友回老家了,挺好的,不必担心,过完年就回学校。可开学有一段时间了,仍不见小贱回来,阿常有些担心又打电话过去,小贱说她跟男友回河北了,还要过些时日才来。一直拖到论文开题,阿常觉得事情不对劲,又打电话过去,小贱说她不想读书了。阿常还是去求了老师,希望给小贱留一个答辩的机会,老师也答应给小贱保留一年的时间,一年之内回来答辩即可。

没办法阿常只得在小贱的抽屉里翻找小贱父亲的电话,阿常打给小贱的父亲,她父亲说:“小贱没有回家过年,还跟他要了两万块钱,说是在这边学车。”

阿常终于明白,小贱一边说和男友回老家过年,一边又对家人说在学校学车,她是去了河北就没回来。小贱不仅跟父亲要了钱,还跟自己的亲戚借了不少。阿常说:“平时她父亲连生活费都不会多给,小贱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才要到两万块钱!”

小贱的父亲去过她男友家找小贱,那家说他儿子好几年没回家了,他们也不知道。

阿常讲完这些,有点不敢相信,不过两年的时间,仿佛蒙眼从黑暗的隧道走入的是不同的空间维度。

小贱这样一个平凡的女孩,少年时代经历的太多苦难,早已深埋心中,带着一颗善良的心在慢慢长大起来,还没来得及扼住苦难的咽喉,双手将它砸向地狱,砸穿黑夜。

苦难从不肯低头睡去,它只会假装闭眼。它在等待,等待你先放弃,等待你放松警惕,它又浪潮,等待着落水的人,等待将你吞没。

秋城今年下了第一场雪,高原北风凛冽。围炉白话,后背寒凉。

小贱秋城跟你来时一样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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