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个姑娘叫红豆

(1)

“红豆,红豆!”

“我在这里呢,我在这里呢!”

女孩从紫藤丛中探出头来,乌黑油亮的头发下,一双圆圆的眼睛朝四周看去, “谁在叫我啊,谁在叫我啊?”

“红豆,你冼儿哥回来了,还不快回去啊。”

女孩从那绿色的叶子里蹦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小巧的花锹,棕黄的泥土在她白晳的手上点点又点点,竟比别的女孩在手上纹的花儿还要漂亮。

飞奔着的女孩就像一只小鸟一样轻盈,她穿得极为简单,上身是淡蓝色的一件小T恤,下身裹着一条灰色的九分裤,可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扮依然掩遮不住她全身的清灵之气,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阿母,阿母,冼儿哥回来了吗?”女孩的声音里藏不住的喜悦啊,将屋檐下的两只燕子也给惊醒了,他们相互摩搓着,啾啾地叫了几声,像在和对方说早安,又像是在应和着女孩的喜悦。

“红豆。”男孩站起身来,有些犹豫,好像村子后头的大屿山都压在他的身上一般。

“冼儿哥,你回来啦。”女孩冲过去,她渴望的许久的拥抱就在前方,不是吗?

可是,那是谁?站在冼儿哥身边的那个女生,那个比仙女还要漂亮的女生,那个对着自己甜甜笑着的女生,她的手竟然还握在冼儿哥的手里。

“冼儿哥。”红豆再唤时,眼泪已经湿了眼眶,她使劲地咬了咬嘴唇,薄薄的嘴唇哪里经得起这样拼命的一咬,竟然有血丝渗了出来,腥腥的,涩涩的。

“你就是红豆啊,周冼总是提起你。”女孩轻轻松开周冼的手,又大方地伸到红豆的面前,“我是苏清云,我是周冼的女朋友。”

红豆不语, 也不伸手。她只是看着周冼,等到眼里终于充满了泪水,才猛地扭过头,冲了出去。

“红豆。”周冼在身后无望地喊了一声,想追上去,却被一个瘦弱的身子挡在了那里。

“阿母,我……”

“让她去吧,总是要接受的现实,只有自己慢慢地才能想明白。”瘦瘦小小的阿母叹息着,眼神越过周冼,越过那个美得像天上云彩的苏清云,落在厅堂上摆着的照片上,“周大哥,周大嫂,冼儿总算出人头地了,也找到了女朋友,我们也算是对你们有一个交待了。来,冼儿,来为你的父母上个香。”

周冼接过阿母手里的香,他看着照片里微笑的双亲,想着红豆流着泪的眼,心里的愧疚比村前的银杏湖的湖水还要深啊。

“别怪红豆,她只是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把自己和你连在一起。”阿母说着,拍了拍周冼的肩,“你们还是先回酒店吧,红豆总会好起来的。”

(2)

“红豆,红豆。”

“干嘛,干嘛”

“你的冼儿哥要走了,你不送他吗?”

“要你管,要你管。”

红豆用花锹死劲地挖泥土,可怜的紫藤树的根几乎都要露出来了,可是红豆依然不停地挖,她要挖出一个巨大的坑把自己的痛都埋进去,那样就可以做回那个开心的红豆了吧。

可是, 冼儿哥,为什么?

红豆记得五年前,冼儿哥去读大学的时候,他跪在阿母的面前发誓,说大学毕业后一定会回到青河村,一定会想办法带着村里人一起富起来,还要照顾好红豆的一生一世。

她又想起,阿母流着泪对她说,周家对他们家有恩,如果不能让冼儿哥去读大学,阿母和阿爸都会下地狱的。阿母说,红豆,我们家只养得起一个大学生,让冼儿哥去吧。

红豆的泪水像决了堤的银杏湖啊,不停地流不停地流。她顾不得手上的泥土,从怀里掏出一张红通通的纸,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了,那纸却还是光艳耀人。红豆的泪一滴滴地落在纸上那金色的大字上——青城大学。

(3)

六月的青河村特别的美,而最美的就是红豆的紫藤园。穿着紫色长裙的红豆站在园门外,微笑着欢迎着四面八方的游客。

“红豆,村长让你去村委办公室,说有人要来紫藤园投资。”快嘴的婶娘脸上似乎酿着蜜一般,“听说,那人很帅。”

红豆笑笑,她看了看身后人来人往的紫藤园,听着游客们的赞叹声,嗅着紫藤花儿那淡淡的香味,却忍不住想起那个同样让婶娘大声赞过帅气的冼儿哥。

他大学应该毕业了吧,听说,那个像云彩一样美丽的清云姑娘帮他在省城找了一份好工作,他不会再回来青河村了吧,他不会记得曾说过的那些话了吧。

红豆甩甩头,对着自己笑了笑,挺挺身子,抬步往前走。

“ 对不起,对不起。”不迭声的道歉,让红豆很是好笑。明明是自己撞上他的,那人竟然对着自己不停地说对不起。

“先生,你是来紫藤园玩的吗?瞧那里有游览图,或者你可以问问那些穿着紫色工作服的姑娘们,她们会告诉你怎么玩的。”红豆很公事化地说着,眼睛斜都没斜面前的男人。

“我,我来找红豆经理。”男人已经直起了身,脸上的笑容啊,几乎可以把冰封的雪山融掉。

“红豆,这位就是从北京来的欧阳先生。”年过半百的老村长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按着自己的小腹,上气不接下气。

“老先生,你身体不舒服,怎么又追来了呢?”男人去扶村长,又对着红豆微微笑,递给红豆一张名片,“我就是来和你谈紫藤园旅游开发的欧阳元。”

红豆的眉头皱了起来。

网上那个对着自己纠缠不休,非要来青和村投资的欧阳元,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虽然没有冼儿哥那么帅气,但他的眼神却十分清澈,似乎看着他的眼就能将这世上的一切污浊给洗净一般。

欧阳元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袋,从里抽出一沓资料:“这些都是我们公司做的紫藤园旅游规划案,红经理可以坐下来谈吗?”

婶娘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红豆横了她一眼,接过欧阳元递来的资料,淡淡地说:“我姓陈,叫陈颖。”

“她生下来的时候,特别的小,特别的红,就像一粒小红豆一般,所以我们大家都叫她红豆。”婶娘又多嘴地解释了一下。

红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婶娘立即缩了回去。

欧阳元歉意地笑笑,想了一会:‘’那我可不可以也像乡亲们一样叫你红豆,感觉这个名字特别好听。“

红豆看了他一眼,她的鼻子突然间有点酸,她想起了周冼, 那个也说她名字特别好听的男人。

欧阳元办事的效率很高,很快地就向红豆解释清楚了共同投资的策略。其实村长早就和红豆商量过,要想利用紫藤园将青和村带上富裕的道路,只靠村里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他们也只是在等待着一个实在的投资人。很明显,欧阳元是个很适合的对像。

一切谈好后,红豆说要去园子里转一转,听一听客人们的反应。欧阳元他也正想去转转,问红豆可不可以当向导。红豆很想拒绝,她很不愿意再和这个男人有任何非商业性的交流,因为,她可怕地发现,自己竟然总能从他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中看到冼儿哥的影子。

(4)

欧阳元的团队签了协议后离开了青和村,可是欧阳元说要在青和好好地感受一下乡村的气息,更好地为将来的乡村游项目做准备,央着村长让红豆做他的向导,在青河村的周围转悠。

红豆着实不愿意,又抵不过村长的好说歹说,只能放下紫藤园的工作当起导游来。

从村前的银杏湖,到村后的大屿山,甚至于每一片竹林,每一处山野,欧阳元都玩得不亦乐乎。他像个孩子似的在大自然的拥抱中尽情地舒展着自己的新鲜,缠着红豆将青和村的每一个角落都走了个遍。

“大城市的人都这样吗?像个疯孩子一般。”红豆坐在桃树下,桃花已谢,有些树上已经开始长出一个个小小的桃子。欧阳元正拿着那个小小的桃子使劲地闻着,那表情就像红豆五岁的侄儿一般。

“原来刚刚长出来的桃子是这样的啊。红豆,我们到时候可以办一个桃子节,让客人们赏桃采桃吃桃买桃。”

“还猴子节噢。这里的桃子是村里的小崽子们的战利品。等不到成熟,就摘光光的了。”

“那可太浪费了,这样原生态的桃子,我们那都买不到。要是有桃子的采摘活动,一定很有前景。”

红豆看着欧阳元一幅失望的样子,突然觉得十分好笑。这个男人,似乎什么事都能变成他的生意经,可是他谈起生意来又那么地真挚,真得让人看不到一点点势利的感觉,反而觉得平和可人。

“你要真有打算,我可以帮你和村里说说,也许还真的可以。”红豆看着这满山的桃林,又看了看远处的一大片梨树,第一次感觉到青和村是一个多么富裕的地方。她又循着一声声的欢呼看向在桃林里奔跑的欧阳元,阳光洒在他健硕的身上,光芒四射。

(5)

青和村的农家旅游线如火如荼地开展了起来。欧阳元竟然央着村长在红豆家租了一个房间,说要在青河长期奋战,一定让青和成为青城市最美的旅游小镇。

红豆当然不愿意,板着脸不让欧阳元进屋。阿母笑着推开她,将一脸灿笑的欧阳元迎回家。

“你家的农舍不是用来给客人住的吗?欧阳先生不付租金给你吗?他违反了你哪条不准入住的规定啊?”

老村长不知道怎么就精神百倍,把去找他理论的红豆说的一愣一愣的。

阿母却很喜欢欧阳元,尤其是欧阳元每天都早早地起来为农舍的客人们做早餐。阿母说欧阳元的早餐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充满贵族气息。

红豆哼哼着,不去看欧阳元那骄傲的脸。

吃完早饭,欧阳元便成了红豆甩也甩不掉的尾巴。红豆去桃园看桃子,他就拿着把铁锹随时准备松土;红豆去紫藤园看游客,他就端了些紫藤糕跟在后面散糕点;红豆气得去大屿山爬山,脚步又快,选路又陡,原以为欧阳元不会再跟来,却在山顶上看到他拿着一瓶水正等在那里……

渐渐的,村里开始有些言语,欧阳元不在乎,还和阿母越走越近,竟然也跟着红豆唤起阿母。红豆气得要将他的行李全扔掉,可又被阿母狠狠地批斗了一番。红豆只能坐在银杏湖边,对着清伶的湖水流泪。她的心思啊也只能告诉这清清的湖水了!

此时的天气已经微微有些热,从山谷里吹来的风携来的一丝燥热让红豆人不住想要去银杏湖里畅游一番。小时侯,遇到开心的事她就会啦着冼儿哥来这里游泳,而每当她生周冼的气时就会一个人跑来,等到周冼紧张地跑来将她从湖里拉起时,她所有的委屈就都消逝干净了!

只是现在的冼儿哥在干什么呢?陪着云彩姐姐在看城市的天空吗?那里的天空男道比青和村的天空还要蓝吗?

红豆的眼睛又湿润起来,她的双腿在湖水里搅动着,清凉清凉的湖水将她的心也润得清凉。她吸了吸鼻子,将手高举过头顶,然后扑通一声,跃进湖里。

“红豆。”她听到一声呼喊,急切而又悲绝。紧接着她的身边又漾开一朵巨大的水花,就像青和村委前的喷泉一般,剧烈而又急促。

红豆愤怒地看着从水里冒出来的欧阳元,胸中的怒火早已冲破银杏湖水的安抚,满溢出来。

“欧阳元,你为什么……”红豆驽着劲儿朝前游,还不忘大声地抱怨。但身后的动静似乎很是奇怪,完全不像欧阳元追上来的样子。她停住了自己的怒喝,回头望去,欧阳元竟然在水里挣扎着,两只手无助地拍打着水面,身子却越来越往下沉。

原来你是一个旱鸭子,那为什么要跳到湖里来?

红豆来不及细想,往欧阳元下沉的地方游去,然后伸出一只手来,拦腰搂住欧阳元。欧阳元似乎看了红豆一眼,停止了自己的瞎折腾,任由着红豆将他慢慢地拖回岸边。

“醒醒,欧阳元,你醒醒。”红豆轻轻地拍着欧阳元的脸,可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全身湿透的欧阳元闭着眼睛,俊美的脸庞一片煞白。红豆想也没想,俯下身子,封住了欧阳元的嘴,大口大大口地进行着人工呼吸。

也不知道按了多少次,吐了多少口气,欧阳元终于将肚子里的湖水哇地一下吐了出去。红豆放心地停了下来,身子却已经瘫软。她向村子口望去,呼叫的救兵正向这里赶来。红豆彻底地松了一口气,看着村长和几个村里的大汉们将欧阳元放在了简易的担架上,她往青青的河地上一躺,阳光照在身上,软软的,是那么舒服。

(6)

婶娘跑来的时候,红豆正在看着紫藤园的游客反馈表,她的眉头春山般舒展着,一丝隐隐的笑蕴在脸里。

“红豆,欧阳醒了。”婶娘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茉莉花茶就咕隆咕隆喝起来,“你知道他醒了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红都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却用眼神偷瞄了婶娘一眼,莫名地脸就红了。

“他啊,眼睛刚睁开,就像丢了宝贝似的四处寻找,看到你阿母,一把就抓住了,急切地问你要不要紧?你去哪了?那样子就好像你是他手心里的一块宝贝,突然间丢失了一样。”婶娘一口气说完,还不忘啧啧两声表达她的惊奇,说完又端起茶喝了起来。

“婶娘……”红豆喊了一声,心里去奔进去几头小花鹿,正在那里欢蹦乱跳,搅得她看不清眼前的片言只语。

“哎,红豆,你不去看看他?那他能放下他那颗小心脏啊!”婶娘喝够了茶,抹了抹嘴,又站起身推了推红豆,“我可都告诉你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红豆觉得婶娘真是可笑,都告诉我什么了啊,又让我掂量些什么啊?可她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了,眼前的图画全变成欧阳元紧闭双眼的那张惨白的脸。

也不知道这旱鸭子有没有把水呛到肺里,会不会让他原本就傻的大脑更加傻乎了呢?

红豆想着,不知不觉地直起身子,朝门外走去。

“我,我来看看你要不要紧。”

红豆揉着被撞疼的脑袋,面前手足无措的欧阳元站在那里,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他的脸还很苍白,但看向红豆的眼神里却满是欣喜。

“青和村从来没有旱鸭子。”红豆扭过身,快步走向办公桌。

“那我要是学会了游泳可不可以变成青和村的人啊。”欧阳元已经奔到桌子前,用手撑在桌沿上,一本正经的问。

“你想得美。”红豆哼哼了几声,把桌上的报表推了过去,“既然你没事了,就开始工作吧。”

欧阳元接过报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手触碰到红豆的手指,一股炙热暖暖地传了过来。

(7)

九月,暑气还没有消散,热热闹闹的青和村旅游也从旺季里走出来,慢慢地归于了平静。村里的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种植,青和村的一切似乎都步入了正轨,除了红豆那颗飘忽的心。

阿母似乎有意无意地总说起欧阳元,不是赞他的厨艺越来越精湛,就是说他对老人家越来越细心,村长和婶娘也在一旁帮腔。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红豆觉得这三个老人在一起也是时时有精彩的戏文出现,戏文的中心当然是在青和村已经倍受赞誉的欧阳元了。

在青和村逛了几个月后,欧阳元说青和村要想在花果旅游界创出点名堂,还必须要有一些吸引人眼球的花和水果。红豆和村长他们一商量,觉得也很有道理,可是大规模地引进一些新的品种,不仅耗资巨大,而且需要很高深的养护技术。青和村有山有水,还有许多出了村的大学生,可是又有几个人愿意回到青和村重新与脚下的泥土为伴呢。这个看似很棒的建议就像一根舍不得放下的鸡肋一般,硬硬地梗在红豆的心上。

欧阳元却在提了建议后突然说要回青城去,和红豆打了一个招呼后就坐车离开了青河村。红豆原本就在烦这个让她心动的增培项目,原以为欧阳元会留下来和她一起去想解决的办法,完全没想到欧阳元会在这个时候选择离开。更让红豆生气的是,欧阳元似乎已经不准备再回青河村,将他的行李都带走了。

既然要走,为什么还要提这样一个建议,好像挺为青河村着想一般。

红豆坐在银杏湖边,使劲地朝着湖水里扔小石子,每扔一次,就在心里将欧阳元痛快地骂了一次。等到身边可以捡拾的石子都搬家到了湖里后,红豆才发现自己的眼里竟然充盈着泪水。

没有你,我也能让青河村变得更美丽。

山谷里的风吹过来,红豆站起身,对着银杏湖里那个美丽的女孩暗暗地发着誓言。

可是,红豆只会种紫藤,对于水果种植根本一窍不通,更何况,还得是有点新意的新品种水果。

那些日子,红豆整天都垂头丧气,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来。她开始长时间地将自己关在紫藤园里,拿着小铁锹这里动一下土,那里挖一下泥。阿母和婶娘都开始着急起来,却又想不到什么办法替红豆分忧。

“红豆,你的信。“

信?不会吧,现在还有人会写信?

红豆一脸狐疑的从快递小哥那接过一封沉甸甸的信。拆开信后,她只快速地浏览了一下,就开心地叫地起来。

“阿母,阿母,青城农业大学的学生们要来我们村教大家种植新品水果呢。”她奔跑着,给了正在那里洗衣服的阿母一个大大的熊抱,又像个小火箭似地把自己射到了村长面前,傻笑着把信递给村长。

(8)

农业大学的大学生们来的那天,红豆特意穿上漂亮的紫色长裙,和村长一起站在村口等待。

大学生们坐在大巴车还没来,一辆小轿车却缓缓地在村口停下。从上面跳下来的竟然是欧阳元。红豆把脸别了过去,假装没看到。她还在生欧阳元的气,竟然在她那么困惑的时候离开了她,现在一定是听说农业大学有人来村里教大家种植水果,才会腆着一张脸又回来了。

欧阳元也不生气,他朝村长喊了一声,又转过身打开后座的车门,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从里面下了车,神情气爽地向红豆他们走来。

“村长,这位就是农业大学的欧阳教授。”

红豆听到农业大学几个字像被解了穴位一般立即转过身来。

“村长,听元儿说,你们这里的土壤很有特色,挺适合我们正在研究的新品桃的,所以元儿就拉着我们来叨唠大家了噢。”

“哪里,欧阳教授来到我们村子,是给我们村子新的希望啊。”

欧阳教授笑了笑,眼睛看向一旁站立的红豆。

“你就是红豆吧。”

红豆连忙走上前,喊了一声欧阳教授。

“叫伯父更好。”欧阳元推了一下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他是我爸。”

红豆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幸好欧阳教授已经被村长拉着去看桃林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把行李什么都带走了吗?你不是不准备回青河村了吗?你不是要把我……”红豆越说越激动,却突然间发现这情景特别像阿母埋怨阿爸,连忙闭上了嘴,原本就涨红的脸上又不由地飘来了几朵红云。

“我哪有要扔下你,回青城就是为了把爸爸和他的研究生团队拉过来,至于那些行李嘛,其实是拿回家给我妈清洗的。”欧阳元说着,眼睛始终盯着红豆那张通红的脸,“你在发热吗?脸这么红。”

“要你管!”红豆推开欧阳元要放在她额头上试温的手,大跨步地朝前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地回头看去,欧阳元已经开动了他的小轿车,他的车后,是一辆刚刚到来的九人公务车,车上,应该就是要在青河村大展拳脚的那些农业大学的学生了吧。

欧阳元的车很快就追上了红豆,欧阳元将车停了下来,摇下车窗,对着红豆喊:“我要带他们去安顿一下,你要不要同来。”红豆摇摇头,她朝着车内不经易地看了一眼,却发现后座上竟然还坐着一个女孩。那女孩也就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看到红豆瞧着她,对着红豆甜美地笑了一下,然后又轻轻地拍了拍欧阳元的椅背:“元哥哥,我们快走吧,我早饭还没吃,快要饿死了。”

元哥哥?她是欧阳元的妹妹?可是,她看欧阳元的眼神,完全不像一个妹妹看哥哥的样子,而是……

红豆莫名地心烦起来,她想叫住已经从她身边驶过的欧阳元,想问清楚欧阳元,这个如此亲昵地叫他元哥哥的女孩到底是谁?

毛病啊,红豆,你管她欧阳元的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红豆发现自己竟然又跑到了银杏湖边,湖水里映照出的那个有些伤感的女孩让她很是恼火,忍不住对着她大声地骂了起来。

(9)

其实不用红豆去问欧阳元,快嘴的婶娘已经急不可耐地跑来。

“那群孩子真正是美啊,一个个又年轻又漂亮,穿得衣服真好看,小嘴还都特别甜,大城市的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

红豆看着婶娘,怀疑她突然变成了刚从大观园回来的刘姥姥。

“对了,红豆,你一定要去看看那个丫头,长得特别美的那一个。据说是欧阳元的师妹。那睫毛不是一般的长,鼻子像外国人一样挺,最难得的是那张好看的嘴里说话的声音啊比黄鹂鸟还好听。”婶娘那一副享受的样子让红豆很是揪心,她猜也能猜出来,婶娘讲的一定是叫欧阳元元哥哥的那个女孩。红豆握在手里的笔好像被人施了魔法一般突然变得滚烫,红豆将笔死命地往桌上一砸,可怜的笔套飞了出去,差点弹在婶娘的脸上。

“红豆,你怎么了?”婶娘被吓了一跳,终于停止了自己的惊赞。

“笔没墨水了,我刚刚甩墨水甩得用了力。”红豆觉察出自己的反常,连忙找个理由搪塞道。

“我明天叫村里的会计去镇上买几只好笔给你。噢对了,刚刚欧阳元说他明天要带小师妹去镇上转转,让他带几只回来也好。”

“不用!”红豆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声,将婶娘又着实吓了一跳。

“他们是村里的客人,哪有叫客人买东西的。”红豆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太可笑,果然婶娘已经在那里嘟嚷着:“又不是没叫欧阳元买过。你桌上的这湛台灯不就他买的,当时不知道是谁直夸人家有眼光会选货。”

“婶娘,你在说什么呢?紫薇园的客人都走完了吗?你不需要去看看那里的卫生吗?”红豆大声说着,站起身连推带搡地将婶娘送出办公室。

可她哪里还看得下台上的材料,她的心早就飞走了,至于飞到了哪里,她自己都假装看不清楚。

“小夏,我去看看那些大学生们安顿好没有,她们可是我们村子现在的宝,不能怠慢。”没等屋外人回答,红豆已经飞出了办公室,向银杏湖奔去。那里的湖滨人家是村子里特意空出来给大学生们安身的地方。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紫藤园里好多事要做吗?”欧阳元正忙着搬着行李,看到红豆,疑惑地问道。

“他们现在可都是我们青河的宝贝,我作为青河旅游开发的经理怎么能不来关心一下呢?”红豆说着,眼睛却在四处搜索。

“你那个红衣妹妹呢?

“什么红衣妹妹?人家有名字的。江瑶,你来一下。”

随着哎的一声清脆的回答,一阵淡淡的香气奔了过来,不是银杏湖的莲花香,却比那莲花的香味更好闻。

“元哥哥,你找我?”女孩扬起她那娇俏的脸,对着欧阳元灿烂的笑。

“我找你干嘛?是清河旅游开发项目部的陈经理,她在找你。”

欧阳元的语气里藏着隐隐的笑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红豆,然后把江瑶推倒红豆面前。

“陈经理,你找我?”江瑶用手撩了撩额头的散发,瞪着一双疑惑的大眼睛看着红豆。

“村里人都叫我红豆,你也叫我红豆吧。我就来看看大家习惯不习惯。”红豆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她将这怪罪在那挂在头顶的太阳上,“今天好热,你们整理好就早点休息,晚上村上有个篝火晚会就在银杏湖边,到时侯一定要玩开心哦。”

“真的啊,那太美了。红豆姐姐,你知道吗?我们那几个男同学看到这银杏湖都惊喜地跳起来了,说一定要去银杏湖好好游一游。可惜我和元哥哥都是汗鸭子,只能望湖兴叹了。

红豆想起自己在银杏湖边嘴对嘴地给欧阳元做人工呼吸的情景,只觉得那太阳真是越来越讨厌,竟然垂在了她的头顶,肆无忌惮地焚烧起她的身体。

“你们喜欢就好,我还有事,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见。”红豆几乎是逃也似得的往村子里跑,等到那心头的小鹿终于安静下来后,她才停下脚步往回看去。

欧阳元正低着头不知道和江瑶说些什么,江瑶像微风里的花朵一样,微微颤动着,笑声隐隐地传来,一直传到红豆捂着的耳朵里。

(11)

晚上的篝火晚会红豆找了个理由没有去,她坐在办公室里,耳机里放着王菲的歌曲,握着笔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透过对面的窗子,似乎就能看到银杏湖边那热闹的场景。都在围着篝火跳舞吧,欧阳元的手是不是牵着江瑶,江瑶的笑脸一定比那篝火还要红艳。

“红豆,你在写什么?”阿母推开门走了进来,皱着眉头看着摊在红豆面前的那张纸。红豆低下头,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写了无数个元字。

“阿母,我在写那首元日。”

“又没过年,写什么元日啊,银杏湖那边那么热闹,你这孩子怎么不去玩玩。”

“阿母,你知道我不喜欢热闹。”

“你啊,是不是又要拿你冼儿哥经常说的那句话来敷衍我,什么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我看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作。”

阿母的话说出口,就开始后悔了,自己好端端地提什么周冼啊,一定又要让红豆难受了。

阿母不知道自己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红豆此刻的心里全是欧阳元握着江瑶的那双手,是他们在篝火照耀下快乐而灿烂的脸。

(12)

篝火晚会后,江瑶带着研究组的大学生们开始检验大屿山下的土壤,忙得不亦乐乎。欧阳元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行列,可也几乎天天躲在实验室里,不知道忙些什么。红豆好几次走过实验室,都看得到欧阳元在低着头研究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和江瑶他们去研究新品桃?难道你不想早些看到十里桃林吗?”终于有一天,江瑶带着研究生们又去了大屿山,红豆趁着紫藤园还没有开园,溜到欧阳元的实验室。

“那桃林有江瑶他们就够了,我呢,要研究一个新的玩意,到时候也许会给你带来惊喜噢。”欧阳元将实验室的内门砰地一下关上,强推着红豆走出实验室,又不无神秘地说着。

“我看你就是偷懒。”红豆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不由地犯嘀咕,惊喜,但愿不是惊吓才好。

新品桃的土壤改良工程进行的很是顺利,欧阳教授说,用这样的方式来保养好这一片土地,等到明年三月,就可以栽下新品桃的树苗了,这树苗当年就要以长大成树,开出艳丽的花朵。而与平常桃树最不同的是,新品桃的成果期比一般的桃子要早许多,两年后就能长出鲜嫩的桃子。

红豆站在那被薄膜覆盖着的偌大的土地,想像着明年的春天,那满园的桃花在风里飘舞,蝴蝶衔花而飞,那是多么美的场景啊。

“你在想什么呢?”欧阳元像个幽灵一样地从实验室窜出来。

“我没想什么。”红豆没好气地甩出一句。这些日子,欧阳元忙着他的那个惊喜,几乎不去紫藤园,更别提早上为农舍做早餐了。红豆虽然去看看他忙到什么程度了,可又想到上次他将自己强硬着推出实验室,实在拉不下面子。偶尔紫藤园的事情需要找他商量,他却对奉命而来的乐乐说,一切紫藤园的事情红豆拿主意就行。很不巧的是,乐乐每次去找欧阳元,江瑶都在那里,乐乐当然会添油加醋地表达一番她对这对公认的郎才女貌的羡慕之情了。

“我知道你想什么?是不是幻想自己变成了玄幻小说里的女主角,穿着飘飘欲仙的白色绸衣,在粉红的桃花上轻盈飞旋啊,就像你特别迷的上神一般。”欧阳元嬉嬉地笑着,不等红豆折过身去敲打他,已经飞快地朝前跑去。

“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啊,走,我带你到我的秘密基地去。”

红豆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欧阳元是不是要将好个惊喜放在她的面前,她心里那头沉睡的小鹿又一次醒来,狂奔乱跳,几乎要将她的心都拽出体外。

“来吧,不会把你卖掉的。”这大声的前半句红豆没去注意听,听到的却是小声的后半句:“你那么凶,谁也不敢要啊?”

“欧阳元,你给我站住,你给我说清楚。”红豆怒不可遏,抬起腿就去追。刚走几步,她就开始恨自己今天穿的是小短裙配高跟鞋,几步一跑,就累得喘不过气来。

“你看你看,哪有在自家的后园里这样打扮的啊。”欧阳元终于等到摇摇晃晃走过来的红豆,盯着她那双细细高高的鞋偷笑着,然后又凑过身来,贴着红豆的耳朵说:“不过,今天的你真的挺漂亮的。”他重重的呼吸吐在红豆的脖子上,红豆立即觉得脖子上爬上来一只小小的毛毛虫,氧氧的,却温暖无比。

“红豆,大家都叫你红豆,你见过真正的红豆没?”欧阳元收起笑脸的样子严肃得让人想笑,再加上这么一个幼稚的问题,红豆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充满鄙视得哼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很喜欢王维的那首诗,我很想为我心爱的女孩亲手奉上一滴滴红豆,把我的相思告诉她。”

红豆也喜欢这首诗,但那是因为别人总叫她红豆,她每次听到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首诗,可诗里说的红豆,她总觉得除了用来煮红豆粥没什么值得如此牵挂的。

“你肯定没有见过真正的红豆,那是一种真正的相思豆,不过没关系,明年,明年你就可以看到了,你看到没,在那里,那条小河的对面,那座小桥的旁边,我已经种下了红豆。”

欧阳元手指的方向是一片白芒芒的塑料薄膜,红豆忍不住想笑,青和村虽然以紫藤园为主要景致,但各家各户都自己种植着红豆啊,难道欧阳元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就为了培植这平常的红豆?

“我的红豆才是真正的红豆,最寄托相思的美丽之豆。”

红豆的脸莫名地红了,在欧阳元一字一顿地说他的红豆的时候。

(13)

确定了种植方案后,欧阳教授就赶回了青城农业大学。欧阳元说他还要在青和呆着,要亲眼看到新品桃成为青和村的创富之王。欧阳教授也不勉强他,简单地嘱咐了几句,就独自回去了。

进入初冬,青和村的景致更添了一份神秘,尤其是大屿山上,经常会有浓雾笼罩,层次分明的大屿山吸引着远方的游客,更吸引着那些已经完成研究工作,正在收尾准备离开的年轻人们。

江瑶和其他的研究生们说要好好地爬一次大屿山,感受一下这座看起来不高,却从没真正爬上过山顶的青和村之护村之灵山的魅力。欧阳元自然不肯陪同,他也仅仅就爬过一次大屿山,为了能在红豆上到山顶时能看到他已经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他在半山腰那一段平地早就放好了自行车,这样才能在红豆到山顶前勉强地到达。

虽然江瑶一再地请求,欧阳元想到那天受的罪实在是不敢再去挑战大屿山,他又不放心这些在家里娇生惯养的孩子在大山上出点什么意外, 想来想去,就只有央着红豆去陪他们了。

欧阳元来找红豆的时候,红豆正在紫藤园修剪紫藤树。她穿着的还是那一身紫色的长裙,在绿色缭绕的紫藤叶片里像只紫蝶在飞舞。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熠熠发光。她伸出手来轻轻拭着脸上的汗珠,那洁白的手臂上一只通亮透明的玉镯子反射着温暖柔和的光芒,将欧阳元的心看得暖暖的。

“他们要去大屿山,走的是哪一条路?”红豆着急地问着。大屿山有两条路,一条是给游客们行走的石阶,另外一条就是给村里人攀登的野路。原本的野路还很好走,可是这几年,村里人也都愿意去石阶,毕竟那条路很安全,而且沿途的景致也是很美。久而久之,野路就越发难走,只有红豆这样的村里的年轻人才会偶尔兴起,来一次野足。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听江瑶说,他们想要完全地挑战大屿山,可能真的会走你上次走的那条路。”

“你怎么不拦住他们?我知道那条路在我们这里被称做什么吗?那是一条死亡之路。”红豆急了,顾不上手头的紫藤树,扔下剪刀就跑回去换上登上服。

“哪有这么恐怖,你上次走那条路不是走得挺顺溜的。他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每年都有去爬野山的经历。”欧阳元冲着红豆喊着,可哪里还有红豆的踪迹,只有一阵极清淡的香气弥漫在红豆大声的嘱咐里:“你快去找村长,让他找人来。”

“果真是杞人忧天,女人们的胆子真是小得可怕。”欧阳元满不在乎地摇着身子将情况和村长说了一下,村长原本和颜悦色的脸突然间像变了的天一样,阴云密布,他也来不及再和欧阳元解释什么,急急地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马不停蹄地往大屿山奔去。

欧阳元傻在那里,他实在不明白在自己心里只有美丽印象的大屿山为什么突然间变成了村里人的洪水野兽。可是村长们的着急让他的心也悬了起来。不由地拿起手机,拔起了江瑶的手机。

“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欧阳元的心咯噔了一下,拿着手机发了一会呆,又按了几个数字。

电话通了,可是久久地没有人接听。

“红豆,你快接电话啊。”欧阳元终于知道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在村委里不停地转着。他想跑到大屿山去,可村长临走前的嘱咐字字在耳:“你就在这里呆着,哪都不能去,不要再添乱了。”

远处的大屿山,除了那一层还没有消散的云雾外,与往常并无不同。可是欧阳元的心里,那山却变得十分地沉重,似乎山上所有的石块都堆砌到他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14)

红豆在浓雾里摸索着。一路上的杂草伸出枝曼,调皮地阻截着她的去路。偶尔的,她的脚会触碰到突出的几块岩石。因为雾气,岩石都像洗了澡似的光滑无比,红豆好几次差点从岩石上摔下来。因为走得匆忙,她只戴了一双手套,在攀援岩石的过程中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手心上光洁白晳的皮肤露了出来,已经有了隐隐的血痕。

红豆终于站到了半山腰上,她朝左边看去,那是刚刚声音的来源,如果没猜错的话,江瑶他们应该就是在那个被村民们称为死亡之角的地方滑下去的。

死亡之角,其实是早先村里的猎户挖得一个超大的陷阱,就是为了捕获大型的野猪什么的。后来猎人越来越少,村长原本想找人将这个死亡之角填平,但没有人敢下去填土,因为它的四围就是悬崖。大屿山的海拔虽然不是很高,但山势陡峻,尤其是死亡之角这个方向,除了几棵孤零零地长在悬崖上的大树,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的物品。

青和村在开展旅游业后,偶尔也会有些登山爱好者来这里攀登原始山路,但他们都会有意无意地避开“死亡之角”,历届的村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死亡之角上竖上一块巨大的牌子,提醒来大屿山的游客们。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雾大,谁也没有看清那块牌子;也许是因为就要离开这里,江瑶和她的同伴们对早已经风闻的死亡之角充满了好奇,他们选择的上山之路,不偏不倚地就经过了死亡之角。

“江瑶,你们在吗?”红豆大声地喊着,话刚出口就被浓雾给吞了下去。离死亡之角越来越近,那路也就越来越难走,红豆犹疑着,她看了看手机,上面有一个未接电话,是欧阳元的。她连忙往回拔打,可是手机里却传来嘟嘟的声音,借着微弱的屏幕灯光可以看到手机上一个信号都没有。

红豆只能继续地往前摸索。虽然阿爸和阿母曾经多少次告诫过红豆不准靠近死亡之角,可红豆也曾偷偷地在晴好的日子里来这里探过路,甚至还拉着周冼一起演示过如何爬上这死亡之角。她知道,只要能在死亡之角找到江瑶他们,就会有一线生机,等到雾散,或者救援的人到来,那一切都会化险为夷。

二十五岁的红豆,在青和村呆了二十五年的红豆,从十岁就开始攀爬大屿山的红豆,此时站在浓雾里,静静地分辨着山里的声音,企盼着能从中寻到一丝人类的求救声。

“江瑶。”红豆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被空谷无限地放大,在山里盘旋着,回荡着。

“红豆姐,红豆姐姐。”红豆终于听到了声音的来源,果然就在死亡之角。

她小心又急切地向前爬行着,慢慢地爬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上。石头上坐着几个人,浓雾里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只能从他们瑟瑟发抖的身子上感受到他们的恐慌。

“红豆姐,我在这里。”红豆低下头,江瑶正攀着岩石下的一棵大树,她的身子几乎是悬空的,拉着树枝的手已经很明显地没有了力气。两只脚在交替地站在一根小小的枝丫上。趴在岩石上拼命向她递送布条的男生也已没有了力气,身体下一滩汗水。

“江瑶,你不要着急,我现在下来。”红豆看了看天空,太阳似乎刚伸完懒腰,微微地露出她羞红的脸,在她疲软无力的照射下,雾似乎少了许多。红豆站在岩石上,她在想要不要等着救援的人来,虽然这里她曾经尝试过下去又上来,但那毕竟是在五年前,是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毕竟身旁还有一个攀岩高手在旁护航,而且那些日子阳光普照着,每一块岩石的空隙都看得清清楚楚。

“红豆姐,这里很危险,你不要下来。”江瑶的声音明显地变弱,也许是因为看到了红豆,她死死支撑着的意志慢慢地松懈下来,更或许她挂在树上已经太久,身体早已经没有能量再陪她坚持。红豆看着江瑶那张秀气的脸上蛮是汗水,煞白的脸色像风雨里被打焉了的花儿。

山脚下依然平静,这样的天气,纵然村长找到了愿意上山的人,也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摸到死亡之角,红豆知道,江瑶也许等不及这一点时间了。

“好了,你别再说话,保存体力,等会还要靠你自己爬上去呢。”红豆说着,将身上的登山服脱了下来,寒意立即侵袭进来。红豆小心地往下挪,她的眼里早就看到了大树旁的一块突出的石头,她刚刚快速地在心里计算过,只要能站在那块石头上,就可以将布条套到江瑶身上,自己再在一旁用力支撑一下,江瑶就可以借着上面同伴的拉力攀上岩石。

红豆的一只脚终于抵到了那块像鱼头一样的石头,她刚想将另一只脚也放上去,可石头上的那只脚因为用力,滑了一下,红豆整个人向前倾了一下,她连忙拉住身旁的一块小石头,血立即从她的掌心冒了出来。

两只脚终于安全地落在了山石上,还是滑,但红豆已经能支撑住自己的身体。江瑶低下头看着她,嘴里却只会不停地重复着:“红豆姐。”

红豆对着她点头,对着她笑,趁着她不注意,将布条做成的绳索套到她的身上。脚底明显地滑了一下,红豆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山墙,手心里传来钻心的疼,应该是又触碰到尖锐的山石了。

“江瑶,你现在用一只手把布条拴紧,另一只手试着去撑山体,对了,就是这样,等会他们拉你上去的时候,你也记得一只手撑着山体。”

江瑶点了点头,她的眼里充满了感激:“红豆姐,我总是那么任性,总想着办法惹你生气,对不起。”

“傻丫头,你不是叫我姐的吗?好了,现在准备,等你上去了,我们再一起唠嗑。”

红豆朝上面做了一个可以了的动作,布绳开始用力,江瑶的左手握着布条,右手撑着山体,可是,她的脚不敢挪动,更不要提自己用力往上攀了。

眼看着那布条越绞越细,就要变成一根丝线。江瑶还是没办法让自己大敢地离开树枝,她握着布条的手在颤抖,害怕着这布条突然地撕裂。

远处,隐约地传来人声,应该是村长带着人上来了。红豆的心里顿时安宁了一些,她刚想对上面的人说等村长他们来了再拉,江瑶攀着的那棵树发出吱吱的声响,垫着江瑶所有重量的那根树杈正在一点点地裂开。

红豆闭了一下眼睛,又重重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江瑶对着上面拉布条的人喊着:“准备好,我们再来一次。”

这一次,红豆将自己的身子往江瑶那边移去,在布绳拉直的瞬间,她托住江瑶猛地一用力,将江瑶托了出去。

江瑶啊地尖叫了一声,两只手无助地在空中乱舞,终于她触到了山墙,手也开始有意识地攀在山墙上,一步步地随着绳索的力量往上爬着。

红豆的那一托用力实在很大,她脚下的那块山石禁经不住这样的一震,泥土四溅,山石直往下坠。红豆努力着想要够到刚刚江瑶踩着的那棵树,手碰到树枝,极大的冲击力将树枝啪地一下折断,连随着红豆一起急速地往下坠去。

红豆抬起头,她看到江瑶已经爬上了那块大大的空石;她看到村长和村里几个年轻的人已经赶了过来,趴在山石上向她伸出了手;她看到她的周冼哥哥那张内疚的脸,噢,冼儿哥哥,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一定要和云彩姐姐一起幸福地生活着;她又看到了婶娘,看到了阿母,看到了阿公,他们都向着她招手,想要将她拉回身边。阿母,阿公,婶娘,你们知道红豆是爱你们的,你们要好好地健康地快乐地活下去;最后她的眼前冒出一张俊美的脸,那张脸上是深深的眷念。欧阳元,其实我知道什么是相思豆,你知道吗?我是多么想和你一起站在漫山的红豆前,看那紫色的花冠,看你温暖的眼,然后轻声地告诉你,我舍不得你……

(15)

“红豆,红豆。”

眼,那么地难睁开,似乎有束强烈的光在直射着它。耳边是嘈杂的声音,谁在那里匆忙着脚步,又是谁在耳边不停地呼喊。

那束光不知道来自何方,可是好温暖,我是不是应该就跟着这束光往前走。

“红豆,红豆。”

谁在使劲的喊着我,噢,光啊,不要那么急,让我睁开眼看一下,是谁在唤我的名字。

“红豆,你醒了吗?你真的醒了吗?”那个满脸是泪的男人,那么好看的眉眼,全被脸上的泪水给弄湿了,他抱着我,紧紧地抱着我,好像他一松手,我就会又一次消失似的。 

可是,我不会再离开了,当他从半山的一棵树上将挂在那里昏迷的我抱起;当他疯狂地抱着我朝路边的救护车狂奔;当他不停地对着我喊着红豆;当他没日没夜地守在我的身边,将我的手握出一滴滴的汗水;当他欣喜地拉着医生来看我微微能动的手指;当他用尽他所有的努力来温暖我生命 里最冰冷的这段岁月时,我已经知道,我再也不会离开,我只想对他说,说他在我面前说了无数次的那一句话:“我们一起去看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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