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天龙八部》中主要角色的形象塑造

        金庸的著作《天龙八部》是迄今为止公认的武侠小说的巅峰之作,代表着目前华人武侠小说的最高峰。在武侠小说界享有极高的知名度,还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

        小说的题目“天龙八部”,出自佛教用语,是佛教中八种神道精怪,有“世界众生”的意思,寓意象征着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背后笼罩着佛法的无边与超脱。全书主旨“有情皆孽,无人不冤”⑴,作品风格宏伟悲壮,是一部写尽人性,悲剧色彩浓厚的史诗巨著。

       《天龙八部》以宋哲宗时代为背景,通过宋、辽、大理、吐蕃等国之间的武林恩怨和民族矛盾,从哲学的高度对人生和社会进行了审视和描写,展示了一幅波澜壮阔的生活画卷。其故事之离奇曲折、涉及人物之众多、历史背景之广泛、武侠战役之庞大、想象力之丰富,当属武侠小说之最。不仅如此,作者更能于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中刻画具体、真实的人物性格,塑造出数十个个性鲜明、生动可感的人物形象。主要人物更是深入人心,令人读来如在眼前。


                                                                   一.生动鲜明的描写

        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金庸以其高超的艺术手法,通过动作、语言等等刻画了《天龙八部》中几位主人公的鲜明性格。

        萧峰作为《天龙八部》的第一主角,同时也是武侠文学中塑造得极为成功的一个形象。金庸花了大量笔墨来具体描写他。作者通过书中另一位主要人物——段誉的视角,描写了萧峰的出场:

(段誉)见这人身材甚是魁梧,三十来岁年纪,身穿灰色旧布袍,已微有破烂,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四方的国字脸,颇有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这是《天龙八部》中对萧峰的外貌最直接、最正面的描写。体现出萧峰为人的豪爽、正直、果断、霸气,同时暗示了萧峰丐帮帮主不寻常的身份,为下文的一系列情节做了很好的铺垫。

       《天龙八部》中“北乔峰,南慕容”齐名,都是享誉武林的青年才俊。而作为与萧峰相对应的另一主要人物,慕容复的第一次正面出场(之前出现过,不过身份不明),也是由段誉的眼中看出来:

她(王语嫣)满脸倾恋爱慕之情,痴痴地瞧着她身旁一个青年公子。段誉顺着她目光看去,但见那人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穿淡黄轻衫,腰悬长剑,飘然而来,面目俊美,潇洒闲雅。

这短短三两句的描写,不仅将段誉对王语嫣的痴情、王语嫣对慕容复的迷恋带出,也写出了慕容复作为世家子弟的深厚修养、不凡仪态,却与后文慕容复的卑劣行径形成强大反差——为了功名、权势不择手段,表现了慕容复的道貌岸然,表里不一。

而段誉作为贯穿整部《天龙八部》的第二主角,金庸又是如何描写的呢?

“一袭青衫,容仪如玉,明净柔和,气质优雅非凡”。

“这些人都是云南武林中的知名人士。只坐在最下首的那个青衣少年是个无名之辈,偏是他在那姓龚汉子佯作失足时嗤的一声笑”

在气氛严肃、紧张异常的情况下,人人屏息凝神,不敢稍有异动,段誉却在这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其坦荡直率、活泼可爱的形象跃然纸上。

段誉以“嗤”的一声笑作为出场的第一句话,而萧峰与段誉在酒楼初遇:

“(萧峰)见他低头沉思,显是听到了自己的说话,突然间双目中精光暴亮,重重哼了一声”。

萧峰出场后的第一句话是“哼”,豪气冲天、英气逼人。二人一“嗤”一“哼”,截然不同的性格立时显现。

        而慕容复初次出现(蒙面扮成西夏武士),冷冷说了一句:“未必都死了”,其狡诈多疑、诡计多端、心高气傲的形象先展现在读者眼前。

        虚竹是三兄弟中最后出场的,也是最晚出场的主角:

这僧人二十五六岁年纪,浓眉大眼,一个大大地鼻子扁平下榻,容貌颇为丑陋,僧袍上打了许多补丁,却甚是干净。……用瓦碗舀了一碗水,双手捧住,双目低垂,恭恭敬敬的说偈道,……

可见虚竹虽然相貌平平,却是个十分勤俭朴素、虚心敬虔的佛家弟子。

        总之,《天龙八部》在塑造人物时视角多元、手法不拘一格,十分值得我们学习借鉴。在金庸笔下,没有两个人人物会说同样的话,重复同样的动作。每一位人物出场时的动作、语言、服饰、神态等等都与众不同,与其性格暗合。并在细节处为人物性格的发展变化埋下伏笔。如此,主要人物在性格上互不相同,进而造成情节的交错纵横,异彩纷呈,使得整部小说高潮迭起,引人入胜,可读性极强。

                                                       二.故事情节的发展体现人物性格

      《天龙八部》故事背景涉及范围、层面极广,人物之多,情节之奇,是武侠小说中绝无仅有的。小说以几位主要人物的经历来带动故事情节的发展,景随情转、事由人出,做到了“事虽奇,人却真”。与此同时,又通过环环相扣、前后呼应的故事情节,进一步强化人物的性格特点。在激烈的情节冲突中,主人公的形象不断得以深刻。

      《天龙八部》集中描写了许多精彩绝伦,令人血脉喷张、荡气回肠的故事情节。如鸠摩智挑战天龙寺的惊心动魄,萧峰独闯聚贤庄的酣畅淋漓,众英雄破解珍珑棋局的百转千回,段誉和虚竹大醉灵鹫宫的浪漫情怀,及至结尾萧峰断箭自尽的出人意料、慷慨悲壮。而本文要讨论的,是《天龙八部》里最精彩绝伦、气势非凡的一段情节——少室山之役。

这场大战,以丁春秋和游坦之的交锋为前奏,已是激动人心。而萧峰的出现,带来了高潮:

一片喧哗叫嚷之中,忽听得山下一个雄壮的声音说道:“谁说星宿派武功胜过了丐帮的降龙十八掌?”

这声音也不如何响亮,但清清楚楚传入了众人耳中,众人一愕之间,都住了口

当时游坦之作为丐帮的傀儡帮主,被全冠清所利用。因不懂丐帮绝技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令丐帮蒙羞。萧峰在山下听到丁春秋出言侮辱丐帮,人未现身,便是一声有力的质疑,其对丐帮的赤胆忠诚,以及对自己武功的自信展露无遗。随后,萧峰率领“烟云十八飞骑”出现,其胆气过人、不畏艰险的形象跃然纸上。接着丐帮某些帮众上来参拜,“爱戴之情油然而生”,足见萧峰做丐帮帮主时公正豪迈、深得人心。接下来,萧峰一出手,用“亢龙有悔”将丁春秋打得落荒而逃,轻而易举救回阿紫,比之游坦之的优柔寡断更显英勇果敢。短短数百字,便将萧峰的英雄气概描绘的淋漓尽致。武学高手之中,再无一人,像萧峰这般静若山岳,动若游龙,真是人中龙凤的绝顶人物!

高潮不断推进,天下英雄人人欲得萧峰而诸之,慕容复、游坦之、丁春秋“当世三大高手”以鼎足之势围住萧峰。情况万分危急。萧峰艺高人胆大,自然毫无惧色。但引出了另外一个平日里胆小怕死,此刻却义气过人、不畏生死的人物——段誉:

他以前每次遇到危难,都是施展凌波微步的巧妙步法,从人丛中奔逃出险,这时眼见情势凶险,胸口热血上涌,决意和萧峰同死,以全结义之情,这一次是说什么也不逃的了。

注意原文中“同死”两个字,而不是一般所谓的“同生共死”,可见段誉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全结义之情”。此时此刻,段誉的义气不可谓不大。原本段誉为了王语嫣,什么金钱、身份、名誉,都可以弃之如敝屣。但义字当头,段誉为了帮助萧峰,甚至不惜得罪了慕容复,致使王语嫣对他不快。危急时刻为了义气而不顾心上人的感受,这是段誉最可爱而又正直的性情。作者在经过全书五分之四之后,通过步步迭起的情节,将段誉这种气概“逼”了出来。顺理成章,又令人倍感惊喜。

段誉糊涂可爱,虚竹也是傻里傻气:

“少林群僧中突然走出一名灰衣僧人,朗声说道:‘大哥,三弟,你们喝酒,怎么不来叫我?’”

虚竹此前虽在名义上与萧峰结拜,两人却素未谋面,只因“见到萧峰一上山来,登即英气逼人……”,便“不由得大为心折”,又见段誉“顾念结义之情”,等等豪情胜慨,“登时将什么安全生死、清规戒律,一概置之脑后”。叫完大哥,就要给萧峰磕头。喝完结交酒,又想起丁春秋害死了自己师辈,便向丁春秋挥拳击去。同样是“呆”的人物,虚竹的憨厚、不通世俗、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也与段誉大不相同。两人的重义轻生,挺身而出却是如出一辙,心心相印。

当此情境,萧峰见虚竹慷慨赴义,“不想小觑了他,拔开袋上塞子,大饮一口,将皮袋递给虚竹”。若是换做慕容复,定会认为虚竹武功低微,不与他结拜。而在这一战役之中,慕容复也从名满天下的武林才俊,成为了人所不齿的卑鄙小人。慕容复见群雄都针对萧峰,便想“收揽人心,为我所用”,把什么坏名声都往萧峰身上推,说萧峰“视中原众豪杰犹如无物”云云,简直莫名其妙,总归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而后与游坦之联手对抗萧峰,也全不理会江湖道义、正直公平。段誉上来搅局,慕容复将他打倒在地,却又啰里吧嗦,羞辱段誉。而后被段誉打败,又意欲偷袭。被萧峰擒住摔在地上,受不了奇耻大辱,就想引剑自刎。此处情节,集中体现了慕容复目光短浅、敏感多疑、阴险机诈的一面,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义。试问这样一个人,如何能成就“复国大业”?唉,慕容公子,终究只是一个被别人强加给他的信念所支配的人。

        除此之外,“少室山一役”的情节,还牵涉到其他众多人物,几乎所有主要人物都出现了。金庸写人物非常擅长比衬,在同一情节里,时而写这个人,时而又转写另一人。每个人物遇到相同的情境,所做所想全然不同,即体现了人物的不同身份,又进一步凸显了人物的性格,使形象塑造典型化。


                                                    三.环境描写与人物性格的关系

        环境描写是指对人物所在的具体的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的描写。人物的活动和事件的展开,总是在一定的社会环境、自然环境中进行的。小说中的环境描写除了交代时代背景、渲染气氛以外,还有烘托人物性格的作用。

《天龙八部》中多次提到雁门关这个地方:

长坡峻坂,茫然无际,寒林漠漠,景象萧索”,……“山道数步之外,下临深谷,但见云雾封谷,下不见底”

这是萧峰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孤身一人来到雁门关所感。与当时萧峰悲愤抑郁,茫然枉顾的心境互相映衬。

“只听得鸣声哇哇,一群鸿雁越过众军的头顶,从雁门关上飞了过去。”……“辽军渐去渐远,蹄声隐隐,又化作了山后的闷雷。

这是结尾处萧峰自尽后对雁门关环境的描写,一种悲凉的感觉挥之不去。雁门关当时是大宋北边重镇,体现了汉辽两族之间尖锐的矛盾。萧峰作为契丹人,虽然英雄过人,却依然无法摆脱民族的束缚,使他的性格中多了几分执念。而最后萧峰以自己的死,换来宋辽两国数十年的和平,正是他参透民族矛盾、个人仇恨的结果。萧峰完成了人格的又一提升,从武功高强、正直坚韧的大侠转变为舍己为人、舍生取义的民族英雄。

        其他的诸如萧峰时常处于强敌环嗣、以寡敌众的环境当中,以此凸显萧峰的悲凉身世和无法抹杀的英雄气概:段誉种茶花的所在环境,繁花似锦,是段誉多情的体现;慕容复所住的姑苏燕子坞有个琅嬛玉洞,藏有众多武功秘籍,也隐喻着慕容复的武功“博而不专”,为人处世想得太多却又做得太少;虚竹出身后被丢在少林寺的菜园子里,长大后成了一个憨厚老实的和尚…………

        人物处于不同的环境当中,而各处环境的描写又与人物身份、性格、当时的心境,互为隐喻或解释的关系。进而会出现专属于某一个人物的典型环境。很多地方需要读者认真思索,才能看出其中妙处。


总结:

        通过小说的三大要素:人物、故事情节、环境描写,对《天龙八部》中的几位主要人物:萧峰、段誉、虚竹和慕容复的性格进行分析。可以看出《天龙八部》之精彩,金庸塑造人物的能力之强,技巧之高。

        《天龙八部》用佛教的神魔怪物象征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金庸运用这样的描写,塑造出众多性格鲜明、丰富饱满的人物形象,使得小说的可读性和文学性都大大提高,令原本被大众所诟病的武侠小说的地位得以提升。

        同时,《天龙八部》的情节引人入胜,文化底蕴深厚,是不可多得的优秀武侠小说和文学作品。金庸本人也是伟大的武侠小说作家,出身书香门第,一生笔耕不缀。一句“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的武侠小说”便足以说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