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的意义

文|一鸣

五年前年初,我的精神和心境状态不错,某一天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直接让自己的人生轨迹扭向一个全新的方向上。这个领域充满了未知和挑战,在下决定的那一刻我也知道这是一次高风险的尝试。而当时我之所以还下这个决定,是缘于对自己的信任。过往我遭遇过几次大挫折,但都坚持了下来,后来都过得还不错。我心想,那么难的日子都撑过来了,再来一次也没有关系吧,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回到过去”。

我相信坚韧的心志可以带自己走向新的光明,我相信自己不会被打败。每个人所做的重要决定冥冥中都会有安排,事后回想,那是几年来一段比较难得的清静日子,若是发生在往常琐事缠身的时段里,我断不会有足够的勇气下决定——想法倒是一直反复出现,只是都被一次次轻叹带过,然后又直面生活中的一地鸡毛。

之后的两年里我承受了一些艰难的挑战,心境也确实“回到过去”,甚至比之前的情况还要差一些。如我当初所预料的那样,我还没有被打败,几次被打倒,又顽强站起来。但是,也仅仅是没有打败而已,就像一个全身染血的战士,虽然还勉强站着,但身上的每一道伤痛都在竭力把他拖倒。坚韧的心志是我最大的武器,是战士手中杀敌的宝剑,而它也在不断的战斗中破损变钝,它已经杀不动敌人,它沦为战士的“拐杖”,战士要用它撑地才能勉强站稳。当我回想起之前做决定的情景,那个笃定无惧的自己就像美好的幻觉。一边自信满满,一边焦虑不安,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似乎都是,似乎都不是……

也就是在这样的心境里,在机缘巧合之下,我得到初窥修行之门的机会。后来境况几番反复,也在修行的路上越走越远。在这一程里也认识了一些修行的朋友,有不少人都是被挫折和痛苦引着走上这条路。这个圈子里常听到这样一种说法:修行都是逼出来的。毕竟修行本身又不是一件多好玩的事,要是生活中事事美满如意,谁会有闲功夫折腾这玩意儿?

好比用玻璃杯盛着一杯泥沙浊水,静止一段时间后,上面部分的水看起来清澈,这些就是修行前岁月静好的表象。一旦有什么风动草动,只要杯子被轻轻搅动,上面的水很快就变得浑浊不清。现实中也许只是发生一件小事情,就会把生活搞得一片混乱。一次压抑不住的愤怒,一次暴力事件,足以破坏一个家庭的和谐美满。修行就是清除这些泥沙。在修行过程中,现实生活不会一直顺利,也许还会有更多的不顺,更大的挑战,这都是因为捞泥沙把水搅浑了。但是,唯有把这些泥沙捞出来,这杯水才是真的干净了,不管怎样摇晃搅动它,都不会变得浑浊。

几年前的决定让我走进未知的世界里,后来我身后的大地不断坍塌,变成没有退路的悬崖。我没有后退的机会,我只能在黑暗里不断前行。那不断向我追过来的悬崖深渊也是一种指引,一种催促,让我感受压力,让我加速前进。如果我还身处光明,当我面对一条陌生的路,我可能心存顾虑不会走上去。但是,身处黑暗,逼迫不断,任何可能通向光明的路我都不得不去试探。看过多种风景之后,终于发现有些东西是共通的:只要心路对了,外面任何一条路都可以走向光明;如果心路闭塞,哪怕已经走到光明之地,也会不满足,又继续追逐,再次走向水深火热。

修行不易,难的是信念系统被不断摧毁又重建。一个人的信念系统是几十年来一砖一瓦建起来的,里面有一些让我们执着眷恋,不愿放弃的东西,比如梦想,比如深爱过又失去了的人。“你知道这些东西对我有多重要?!总不能你说留着没有意义就让我扔掉吧!” 当你这样愤怒发问,生活会微笑望着你,然后给你一个又一个考验,让你痛苦,让你反思,最后让你释然放手。所以,你会明白,信念系统的拆解必定不容易,必定不轻松。

信念系统的拆解和重建也需要时间,这个过程中需要不断丢弃旧的东西,然后吸纳新的东西,再慢慢将它加强。这让我想起自己弃拼音学五笔的过程,学习输入法到了最后阶段都是培养肉身记忆,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把拼音打字的下意识反应磨掉,用五笔的输入习惯来取代。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我的打字速度都很慢,直到五笔打字的肉身记忆重新建立,打字速度才开始提高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

信念系统重建之后,会慢慢影响到现实生活。到了一定阶段,你会发现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改变了,这种改变也会影响你的思想、言语、行动。最近几年来,我看过一些健康养生类的书,让我对人体的自愈能力越来越有信心,我还认识到情绪管理的重要性。这些年我没有怎么光顾医院了,偶有小病小痛,自己休息调养一番也很快康复。

我老婆跟我相反,她一直相信医药的力量,一旦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她第一时间就是吃药。只是药物也发挥不出大作用,几乎从未出现药到病除的效果,一个小病往往熬上一个多星期才慢慢好转。我和老婆对自愈和药愈的分歧让我们经常发生争执,特别是孩子感冒发烧要不要去看医生的问题上,我们为此争吵过很多遍,也始终无法说服对方。

后来我明白到那是因为信念系统不同,对相同的外在情景有不同的反应。当我相信人体的自愈能力之后,我会更爱惜自己的身体,多调整自己的情绪,吃喝方面也会有节制。如果身体不舒服了,我会早早休息,不让自己过度劳累。我的身体因此越来越健康,出了小毛病也可以快速恢复。所以对我来说,人体能自动疗愈是真实的。我老婆跟我相反,极少运动,饮食不节制,生病了也不好好休息,常玩手机到夜深。这样的身体,免疫能力自然不会太高,自愈速度慢。因此在她看来,人体自愈是假的,是自我安慰的把戏。不管有过多少次正反面例子都没有办法改变她的看法,因为这在她的现实世界中行不通。

修行的不易还有一点体现在:有时候吸纳新的东西和丢弃旧的东西不是同步进行。当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情况,必定会带来痛苦。因为我们的头脑中可能会有两套彼此对立的观念,这会让我们陷入两难。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到不同信念系统对不同人的影响,如果不同的信念系统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情?答案是:纠结。

我老婆因为不相信人体会自愈,所以生病了她第一时间吃药,毫不纠结。但如果她开始相信人体会自愈,在她生病之后,她尝试不吃药,发现一个星期后病还没有好,那个时候她就会纠结要不要吃点药,同时会再次怀疑人体自愈的真实性,继而可能会怨恨我“欺骗”她,让她受苦。

及时丢弃旧观念,完全相信新观念很重要,但不容易做到。我们看到一个全新的观念,认为非常好,在真正践行之前,其实还是抱着旧观念持观望态度。比如《太傻天书》里面说到 “无须追逐,成为自己” 就能过上轻松自在的生活。可是有多少人看了这些内容就能做到?多数人(包括我自己)都是先尝试去做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效果,如果有效果就去做,没有效果就算了。当我们有这样的想法,我们就还抱着“追逐”的心态生活,旧的观念还没有放手。如果过了一段时间没有看到变化,就会着急,就会难受,就会纠结着要不要去做点什么事情去改变境况。这就是我过去多次面临的困境和考验。

如果我丢弃了追逐的观念,不管情况好坏,我都不会去追;当我没有丢弃追逐,我只有顺境中才会认可“成为自己”,我在逆境中不会认可“成为自己”。当我写到这里,我才真正明白,只要我感觉到纠结,那就证明我还没有完全相信。过去这么多次功课我没有做到位的地方就是:完全相信,及时丢弃。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但情绪会不时上来给我一巴掌,叫嚣道:“你还没有做到。”

修行这个词有时候显得过于神秘,又或者过于严肃庄重,大家可能觉得修行离自己很远。其实修行有多种方式,学佛是修行,学道是修行,瑜伽是修行,写作也是修行。修行未必要走入宗教,正如我们看到不是每个学佛的人都要出家。修行也可以有各种方法,念佛的人可以不时念“阿弥陀佛”,看过《零极限》的人可以念清理真言“对不起,请原谅,谢谢你,我爱你”,喜欢写作的朋友可以经常写文章反思自己的言行举止,每天打坐冥想也是修行常用的方法。

修行者常有的一个思维误区是把修行跟生活分开,在一天里划分出一个特别的时间段专门用来修行,而在其他的时间里思言行跟修行前无异。“修行并非是为了在死后前往天堂,而是让此刻的生活成为天堂。”修行不应该跟生活分开,而是要跟生活结合,认清真相,认识自我,避免去追逐不适合自己的东西,在有限的几十年时间里,将自己的人生价值发挥到最高程度。

也许每个人修行的目的都不一样,有的人是为了解脱痛苦,有的人是为了明白真相,有的人是为了神秘体验。我的修行目的偏向前面两种,我希望了解真相,从而解脱痛苦。很多时候,痛苦是因为不知道,知道了就不会痛苦。在这方面有一个经典的例子:两艘小船在小河中相撞,船夫气得破口大骂,而当他发现撞上的是一艘破旧的空船,他的气一下子就消了。最初,船夫因为不知道真相而气愤,当他知道了真相,他就没有了生气的理由,谁去跟一艘空船较劲?

接着,我以这个例子为基础,设想出这样一个情景:几天后,船夫驾驶的小船又跟别的船撞上,在他准备发火之前,他突然想到之前的空船。情景几乎完全相同,区别只是对面的船里是否有人。对面的船夫没有看路,这船也不过是一艘自然漂流的“空”船罢了。想到这里,船夫轻轻推开对方的船,继续前行,两船相安无事,免了一场骂战。当一个人修正了一个负面观念,并应用到所有的生活情景中,他就免受那个负面观念带来的痛苦。

修行并非像一些朋友所说的“给自己洗脑,只会逆来顺受”,它有积极的现实意义。当我真的被生活情景伤害感到痛苦,我要做的并不是自我催眠,对自己说“不痛”就能解决问题。而是透过这个事件情景去认识痛苦的来源,当我找到这个来源,并清除了附加在上面的旧观念。我会明白到,情景不过是一艘“空船”,是我的观念和情绪伤害了自己。当下一次相似的事情再发生,我就会有所警觉,防止自己再掉入情绪的陷阱。然后尝试找寻新的应对模式去解决实际问题。

有时候一两次过后就找到新的模式,再遇到相似的情况就能轻松解决;有时候考验几次还是找不到方向,每次相似情境到来都要硬着头皮强撑过去,一直持续到建立新模式为止。只有接纳新观念并建立新模式之后,针对旧观念的情景事件才影响不了你,这样才能在现实生活中做到不痛。当自己在某个问题上积累了足够的经验,看到别人在那个问题上经受痛苦,我们也可以施予援手,从而成全自我。

从痛苦中参透真相,让自己脱离痛苦,再帮助别人脱离痛苦,这就是我眼中修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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