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口罩厂,见证“一个月挣千万”的财富神话

(本文根据真实改编,为避免不必要麻烦,情节和人物有微调。如有雷同,请对号入座。)

李白说“千金散尽还复来”,我觉得他是骗人的,至少在今年做口罩生意这一桩事上,千金散了就散了,还惹来了一堆事。

临近2020年末,不用自行回忆,做口罩生意的经历自动浮上来了。

我仅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我的老板“黄大鞋”就刺激了,狠狠地过了一把发财的瘾,还深刻记得曾经在夜总会里,他左手搂着一个“公主”,右手搭在我肩膀上,说:咱们做口罩是为人民解忧,顺便挣点钱,这是好事啊……


01

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过年我哪也没去,安安静静呆在广州的出租屋,每天看疫情新闻,好像科幻片中讲述的“末日来临”。

“来我家吃饭,顺便,有工作商量。”直至元宵节当天“黄皮鞋”来了一个电话,让我脱离了这种末日幻想。

“黄皮鞋”是我的老板,由于他很喜欢穿黄棕色的皮鞋,同事们私下给他起的花名。

去到老板家里,另外一个绰号为“保哥”的老板,也来了。“保哥”是老板的朋友,做担保的,脸上有点横肉,肤色略黑,和我们公司常有业务来往。

围着桌子坐的还有三四个公司的男同事,都是老板的得力助手。

吃饭时候安静得很,吃完饭保哥洪亮声音响起来:“发生这个新冠疫情,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尽头,和黄总电话里商量过,现在口罩这么难买到,我们都有个想法,就是去做口罩,说好听点是为大家做贡献,说的不好听点,是为了发财。”

“管它那个好听,反正我们知道,叫你们说有钱挣,没人会迟到;说是让你们为社会做贡献,估计你们这帮人也翘不起屁股干活。”黄皮鞋补充道。

“现在公司也没啥业务,也没有工资发给你们了,闲着不如去做口罩,他妈的,还能为疫情贡献力量,光荣了,保哥说的是对的。”

看几个人口里的菜都嚼完了,也都吃饱了,把菜撤走,摆上了纸和笔立马计划起来。

保哥十指交叉放在胸前桌面上:“开会之前问了几个朋友,现在市面上口罩机非常紧缺,这玩意疫情前本来就没几家在生产,我也没见过是长什么样子,据说在浙江有个厂家有货,待会开完会安排人今晚就出发。”

“现在或紧缺得很,估计得靠抢了,价格多点也可以。你看现在市面上,一只口罩都买不到。”

“抢就抢呗,一个人不够就多几个人,去门口堵着等。”

“老大准备了多少钱?咱估计抢多少台?”

“启动资金,两百万左右。现在听说市面上,做平面口罩的机器,一台要六十万。原材料也得几十万一吨,先搞一台,边生产可以边收钱,往后面资金就可以滚动着来搞了。”

我们这帮人,这还是第一次接触口罩,信心就是来源于没事干,以及口罩组成看着非常简单。

工作安排如下,保哥和黄皮鞋负责去找口罩机,马经理负责采购口罩的原材料,刘主管负责设计包装和做推广,我被安排明天去看场地,暂时负责收货出货。

根据指示,马经理带着两个小兄弟连夜赶去了浙江,而我带着几件衣服匆匆来到了中山的一家工厂,看起来是以前做过零件加工的,环境还算干净。

叫了两个清洁工,花了一天时间搞干净厂房,看起来已经有点像模像样,只是除了几张办公桌椅外,车间空无一物,我在怀疑这事到底能不能成。

当天晚上工作的微信群来消息了,马经理说,到达了声称有口罩机卖的这个地址,人都没有一个,机器也没有一台。

“打电话给那人了,他说还在找别人组装,说快了,让我们先把钱转了。我估计这孙子就是一个倒卖机器的,机器在哪,他也没拿到手。”

这下老板们又是失落,又是生气,连夜又召开会议。


02

老板在厂房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干口罩的人就全住在这里。两个人住一个房,跟上学时候睡兄弟铺一样。

晚上十点半,大伙挤在客厅里,阵势好比电影里的团伙秘密开会。坐在中间的保哥发话了:“给你们配两辆车,省内哪里有消息,就往哪里去!现场抢!必须把机器抢到手。省外的,连线视频确认再去。”

黄皮鞋把话接过来:“这两天问了当地政府,他们很支持我们做防疫物资的生产,还说可以进行采购,我们要是生产出来,绝对不愁卖。”

“大家加把劲,疫情变化太快,时间就是金钱。”黄大鞋是个精明的人,很懂得抢时间。例如,我们口罩机还没买到的时候,他已经从别处买了口罩,送去检测院,拿了一份检测报告。有了检测报告,搭配包装效果图,黄大鞋已经在朋友圈发接单广告了。

这一系列事情火速发生,但是在半只口罩都还没生产出来的情况下,一切显得又特别缓慢。

经过几天狂风骤雨般的城市扫荡,白天黑夜不停地沟通信息,终于联系上一家生产口罩机的。正赶上前两天公司的营业执照办下来了,黄大鞋带着公章直奔现场,签合同打款,把机器拖回来了。同时发了和机器的合照在群里,留言“可以对外接单了,我们有平面型口罩出售。”

一辆中型货车把口罩机拉回到厂房门口,这家伙长得简单,一个多层的物料架,连接上一套成型、焊耳带、传输带部件机械,放平时可以说是台构造简单、不起眼的机械,但是现在它就像一个有魔力的钢铁侠,让大伙双眼发亮。

大伙小心翼翼,把它从车上搬下来,放到早就预留好的位置上。

我们在机器回来之前早已算过一笔账,这机器按厂家说一分钟能生产60片口罩,一个小时就是3600片,一天按20小时算(让机器休息4小时),共能生产7.2万片。每片卖2块钱,一天就是14.4万元!不出一个星期,直接干回本!

此时另一头马经理也采购回来了一吨核心原材料——熔喷布,这可是口罩过滤值的决定性材料。本来我也不认识,强行科普了一番。平时卖四万一吨,现在卖到了五十多万一吨,“堪比黄金!”马经理大叹。

可是令大家始料未及的是,这台平面口罩机开机五分钟,修机两小时。运行很不顺畅,布料轻薄,耳线又细,容易错位,机械力度不对导致口罩各处穿孔。我们的机修师傅硬着头皮调试大半天也没有个头绪,黄皮鞋不停挠着头问“到底行不行?到底行不行?”师傅硬着头皮回答“我再试试”。

刘主管负责的口罩包装盒早已经备好在车间另一侧了,两三个工人也站了半天,口罩却没能生产出来一个。

“老总……这机器确实调不了啊,安排个师傅来调一下吧……”师傅终于妥协了,要不是由于过于胖,黄大鞋肯定跳起来骂他。

黄大鞋立即打电话给厂家,对着电话大声讲,要求师傅过来调机。没一会语气就变得温和,从强硬要求变请求,他没料到厂家如此嚣张。

猜猜口罩机械厂这时候的师傅都在干嘛?肯定是在组装口罩机,组一台卖一台,挣钱快,来这里调机器一天很容易就过去了,所以没啥师傅愿意上门调机。厂家也很嚣张,调机可以,等半个月有空再来吧。

哪能等,黄皮鞋只得按照老办法——花钱请。花大价钱请,给了3万块费用,让师傅来4天,包吃喝,包住宿。后来一打听,各地方会调口罩机的师傅都被各路老板花高价偷偷聘走,熟练师傅成为稀缺资源。这类师傅原来一个月挣一万八千,现在一天就能挣以前一个月的钱。

大家盼望的师傅终于来了,他人刚到,黄皮鞋叮嘱我们的师傅跟在旁边学习。不过调机过程中,每天只有几百只样子好的产品产出,黄大鞋急啊,非常着急。外面订单满天飞,无奈没货抓不住。

整个厂里最闲的是我,由于没有货要出库,车间里师傅忙得团团转,我一天就整理几百只口罩的活。找来的两三个工人没怎么干活也能领钱,偷偷高兴。

尽管口罩没生产出来,但是黄皮鞋已经开始对外面客户收钱了。现在仓库只有2300个口罩,黄皮鞋已经收了别人共120万个口罩的订单订金,“先打钱的先发货,三天后开始发货。”不管有没有,牛皮先吹出去。黄皮鞋果然是个做生意的人,胆子撑大。

拖了八天,愣是没货发,客户亲自找上门来了,一天来了好几拨客人催促,黄大鞋和保哥轮流卖惨,倒茶赔笑,带着客户看生产现场,你看,这机器不争气,厂家给过来的口罩机频繁出问题,他们师傅也修不好,这世道也太黑了!不能怪我,我们都是想快点搞出来,帮助控制疫情。再缓缓,再缓缓……

前面两天还应付的过来,后买客户直接吵着要退钱,好说歹说,再加上给每个客户发货200个口罩意思一下,才把客户劝回去了。

面对没货出的难题,黄大鞋和保哥想了一招,“只要控制好价格,我们可以从别的地方买口罩,再卖给客户。现在外面能找到口罩1.9元一个,我们转手卖2.2元一个,还能挣3毛钱一个。”

“这样操作,不违法吗?”

“不违法,民用口罩这样操作没问题,医用的才严格呢。”刘主管扶了扶他的眼镜,“我都查过了,可以操作。”

于是我忙活起来了,几万只口罩从外面买进来,再换上我们的包装,马上发快递出去。

五天后,机器的产能终于恢复,虽然和此前预期7.2万片/天还有很远距离,但2万片的日产量已经让大家眉舒目展。面对剧增的包装、出货任务,我忙不过来,于是就去附近贴小广告招工。广告贴出去没两天就招到了十几个人,工资还不讲价,原来疫情期间很多工人,都待在家闲得发慌,现在干起活来特别起劲。

我很是得意,因为他们干活起劲,我就能休闲了。

马经理就没有我这么休闲,他整天在外头拿着钱抢原材料“熔喷布”、“无纺布”等原材料,每次回厂里见着都是用嘴巴呼吸,眼睛鼓鼓,看着都像一头在外面打斗完的饿狼,嘴里都蹦出些刺激的话。

“他娘的,又让个孙子给骗了,晚上十点约从化,到了没货,就一个傻帽中间任。”

“妈的,没试过这个大胆花钱的,以前遇上两千块的合同,我都要审三遍,现在几万几十万的钱,就他妈说打过去就打过去了。”

“疯了疯了,外面这熔喷布市场越涨越高,这口罩的利润都让这帮卖原材料的孙子给挣了。”

生意越做越火,市场监督管理局也上门来了,进出三回,没找到太大的问题,离开时给厂房提了些环境整改意见。有公务员同志顺路以个人名义下了订单,老板大公无私,跟销售说按市场价给。可想而知当是我们是多硬气,不管谁来买,都一个价格。

三月份来了,海外的疫情爆发式增长,很多人问KN95口罩的货源,说要采购到国外去,黄皮鞋和保哥当然早就看到了市场潜力,当时一只KN95口罩能卖到11块,原材料成本只需要几块钱,这比平面型口罩挣的钱要多七八倍。于是我们花了180万采购了第一套KN95口罩全自动生产线,放在平时,这机器也就值40万一台。

毫不夸张地说,它就像一个印钞机,任何一个采购商来到厂里参观,变成个孩子乖乖趴在透明窗上看,看着白花花的口罩从机器上掉落,然后工人再把口罩一个个叠好,好像一堆银子。每个采购商心里都清楚,只要把口罩拿到手,转手就能狠狠地赚上一笔。

黄皮鞋和保哥也不亲自接待客人了,交给几个销售美女帅哥去接待。

厂里管理不是很严,我和同事心照不宣地偷拿了一些口罩,往往在寄快递的时候撞见,相互使个眼色就算懂了。纷纷寄给亲戚朋友,然后还隐晦地显摆一番,毕竟这个时候有口罩送真的是“够意思”。

黄皮鞋特意抽空买了一幅山水画挂在墙上。画中远处是高山,瀑布从高山上飞奔而下,与浩荡的江水汇聚在地平线上。黄皮鞋跟我们说,那么多水聚在一起,这幅画的寓意是“聚财”。大家纷纷点头,意犹未尽。

很快地,我们厂里就出了近百万的货,营业额直飙两千万。我虽然没有权利看银行账户,但是根据从仓库出去的货数量,估计这时候成本已经收回来,挣了不少钱了。用点昧良心的话来说就是,“疫情不倒,金山不倒”。

势头一片大好之时,忽然有一天,保哥跟黄皮鞋在办公室里大吵起来。


03

我手拿几张出库单,假装递交到办公室,门只敢推开一点缝隙,然后侧身进去,怕黄、保两人争吵声被大厅的客人听到。

“黄总,你这不够意思了,大家在这里吭哧吭哧干活,你倒好,自己在外面偷偷开了个厂,这是干嘛?偷着发财呢是吧?啊?”

“保哥,别说‘偷偷’那么难听,就是正常开一家,你又没问,我刚好忘记说。”

“少来了,做生意有你这样的?拿着厂里挣的钱,到外面自己开一个厂?”

“哎呀,我也是参股的方式,别人在运作的嘛,我很少参与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本来我们这预定了三台KN95口罩机,那厂家临时又反悔,少给了一台,那一台明明就是给你拿走了!”

“我也不知道啊……口罩机谁拿走的,说不定是别人花高价钱抢走的呢……”

“说不定个屁,就是你抢买走的!良心呢,没良心!你娘的还把马经理带走了,最近都看不到马经理了,原材料谁来采购?!”

“噢,我想起来了,是马经理想自己开厂,我这刚好有点钱就支持一下他,人家有自己的想法,别乱生气嘛。”

“……”保哥不知是在攒劲骂,还是被气得说不出花话。

“这里我还是有股份的嘛,我还是很为这个厂出力啊,对不对,我每天都往这里介绍客户哩。”

“你没良心的,算了,这事也不算违法,但是你不道德!挣钱没义气!”

“都是做生意,有钱一起挣,原材料的厂家回头我叫马经理介绍给你,有钱一起挣……”

……

两人每天吵三回,但由于忙着收钱,这事保哥也逐渐接受了。

过了一周,黄老板正式跟保哥摊牌了,带着马经理、刘主管和我走了,来到“二厂”。

就像一个“二儿子”,黄皮鞋格外重视这里,想必是之前嫌挣了钱要跟保哥分,这里干脆自己开厂接单就好了,开辟个自己的山头,当山大王。

二厂开工的时候,已是三月份下旬,全厂员工没日没夜,生意也是火的一塌糊涂,开业半个月的营业额也有大几百万。国内口罩需求虽然逐渐放缓,海外口罩需求持续暴增,KN95口罩成为各路商家心头好。不管原来是做外贸的,还是做箱包的,做创意文化的,还是根本没接触过制造业,都挤进来做口罩了。一句话,是个人都来做。

事情总没有如期那么顺,“完蛋啦,仓库又没有熔喷布啦!”马经理在办公室大喊,黄皮鞋那副“聚财”的画挂在正中央,他坐在画的正下方,招手让马经理声音放小点。

“熔喷布每次就只能买到一点,给四五台口罩机用,这他妈就跟一口水分给五个人喝,哪里够?卖口罩的钱都让买熔喷布的全挣去了。”马经理抱怨。

“还有个问题是”,刘主管轻声细语汇报,“市面采购的熔喷布做出口罩,很多都过不了关。我们现在拿去做检测的,还都是从上次那家医疗企业买的。”

“是啊,好几个客户自己拿去检测,发现达不了标,吵着要退货。”一个销售美女补充道。

“这还是容易解决的,关键是万一让海关查到,可是要上黑名单的。”刘主管翻了翻手上的几张资料,“现在我们主要出美国和欧洲,需要办些证件,才能进入对方国家市场,得投入十几万。”

黄皮鞋接过资料,刘主管继续说:“咱们是民用口罩,美国好办,就办一个FDA注册(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欧洲这边,办欧盟认证是来不及,办一个半真半假的声明书就可以,反正现在的中间商也是半路出家,不懂门道的。”

“啥叫半真半假?”黄皮鞋问。

“真,就是它也是欧盟一些企业颁发的;说它假,是因为这东西花钱就能办,后面欧盟海关一旦认真起来,可能就不认了。做正规的欧盟产品认证可是得花三四个月,那时候,疫情都不知道还在不在呢。”

黄皮鞋点点头,“办。马上办。”转头对销售说,“对外放消息,就说我们已经拿到美国和欧盟的准入资料了,随便网上找张证书图片,巨模糊那种,谁也看不清,就说是我们的。等钱打过来,我们的资料也应该办的差不多了。你说呢,刘主管?”

“不成问题。不过得拖一拖,延时发货,拖到资料下来。”

“没问题,按老板说的做。”销售美女拍拍胸口,虽然胸脯也不大,但拍得响亮。

二厂所在的城市,以工业为主,在繁华的角落还有夜总会。它们营业的时间,和我们下班的时间刚好差不多,都是在晚上,黄老板隔三差五带我们去发掘夜总会,噱头必定是为“劳逸结合”。

每当关上工厂大门,女同事回宿舍,几个男骨干坐进汽车里,由黄老板开着奔驰带头,往夜总会方向驶过去。

由于长期没回家,马经理的老婆找上门来了,怀疑他在外面鬼混,和他住到一起,以致很多次他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去处潇洒,独自在群里叫嚣“你们都是没心肝的,狗日的,背我去潇洒,我有老婆搂着睡,你们有么?”

以前关于财富的神话,只在新闻里见过,但是发生在身边,有人求着来买口罩,而且是每天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交易的,让我觉得,以前书本里书写的中国古代神话、希腊神话都不算个啥,这才是真正的牛逼神话,赤裸裸地发生在身边。

可是钱虽然挣得不少,可是总有点让大家觉得不够爽,就是整天为口罩核心材料熔喷布担忧,因为市场上非常紧缺,而且价格是越来越高,市场对口罩的要求也是越来越严格。

“不如我们自己做熔喷布得了,那玩意估计和口罩难度差不多。”马经理在一次聚餐上提议。

“熔喷布的利润,可是比口罩来得爽快,口罩还得一个一个做,打包啥的,熔喷布直接机器做出来,打包拉走。”刘主管翻了翻手机,看来也是准备了一番的发言。“另外一个,口罩机就不用说了,一直以来,价格居高不下,我们买一套口罩机,现在差不多要半个月才能回本。”

黄皮鞋此时也意识到,要挣更大的钱,不是做口罩,而是生产口罩的核心材料“熔喷布”,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印钞机”,一是掌握上游话事权,二是实现利润翻倍。“这熔喷布制造,赵工,你觉得如何?能不能搞?”黄皮鞋问。

赵工是我们这机械专业的,负责口罩机维护,“说实话,没啥把握。得找几个兄弟问问。”

“别问了,钱我投,你们放心搞。外面那么多人都搞了,看样子也不难嘛。”

“搞!”赵工抿嘴笑了笑,举起了酒杯。

“搞!!!”大伙兴起,一杯酒下肚。

我寻思着,这像一个传奇,召集了几个梁山好汉,不管啥困难,搞就是了。

在决定进军投产熔喷布的同时,黄皮鞋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04

往口罩产业上游走,有两样东西主导着影响,一是核心原材料熔喷布,二是口罩机。

黄皮鞋狠下劲,放了两个大招:一、口罩交给厂长搞,自己带人进攻口罩机。签订30台口罩机的千万订单,由原厂家生产,然后转入自己的公司二次销售,计划中间赚一笔。

二、进攻熔喷布市场。花了20万租下一个大厂,花1000万买了两台大型熔喷机,然后进了300万的熔喷布生产原料,俗称PP颗粒。

关于PP颗粒还有一个插曲。这种颗粒是石油当中提取的,据说中石化出品的最好,各种真假中石化PP颗粒求购和售卖信息在各大微信群传播,还说,只要你按某某格式填写,就能获得一吨原材料的分配。大家不管真假,都信了,所以最后以至于中石化不得不亲自出来澄清:4月6日,中国石化发布声明称,中国石化的熔喷布只定向供应,未委托给其他单位或个人销售。

在黄皮鞋部署完这系列动作之后,我仿佛看到了钱从天上来的美好景象,也隐约感觉到巨大又说不清的风险在萦绕。

时间来到了五月初,黄皮鞋头一次感觉到了不妙。

赵工带领三五个人调试机器,埋头苦干十天,硬是做不出来合格的熔喷布,要么硬得像一张纸,要么疏得像一张蜘蛛网,离国家规定的要求还有一半差距。

又花钱请来几个师傅,搞了一个多星期,一百多万的PP颗粒材料烧掉后,事情毫无进展。

黄皮鞋这才意识到,熔喷布的制造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根据会议纪要上说:热度、流速控制不顺人意,主机坏、成网机坏、静电机坏……等等,影响了熔喷布的生产,机器质量本身有缺陷,建议停止生产。

想得到、想不到的问题,一下子堵在发财的路上。

黄皮鞋采纳了工程师的建议,叫停了熔喷布的制造,原供应商拒绝退款回收,现处理方法是,看有没有人需要机器,转手卖掉。

更惨烈的消息从外部袭来,国家商务部对口罩出口实行“白名单”制,也就是经过审核,上了他们的白名单后,才能顺利出口。所以市场上所有买家下单之前,都会问“你们有没有白名单?”

我们是没有的。客户都蜂拥去买有白名单的企业口罩了。

白名单又是怎么搞的呢?就是各国的产品认证或者政府特批审核,由于递交手续和口罩耳绳不够长一些小问题,我们这种新办的厂一直拿不下来。拿下来的要么是提早布局的,要么是关系或者质量过硬,早早就提交拿到。

于是我们厂的口罩生意,转眼间来询问者寥寥无几,口罩只能囤积在仓库。

依然地,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各国已经开始能自己生产口罩,并且疫情蔓延速度放缓,口罩需求全球降低。也就意味着这个行业相关的原材料、口罩机都陷入了泥潭,销售情况一动不动。

整个工厂,乃至整个行业迅速安静下来了,好比你正走在一条热闹无比的街道,转头就看不到半个人那样,令人瘆得慌。市场上的冷淡,昭示着什么?所有人都在推测。

工厂开始辞退工人,我贴小广告招进来那些大叔大妈,一个个不舍地领完工资走了,有的还哭鼻子,说是家里没人工作,这里辞退了现在也不好找工作,担心没有收入。

我很难为情,想当初豪情万丈的跟他们讲,加入我们做口罩,全家的口罩不用担心,还能为抗疫做贡献,多好的一份工作!现在却也无能为力,眼睁睁地看着一百多号人慢慢离开工厂,本来还想跟混得挺熟的几个大哥小妹道个别,最后觉得不好意思,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最后留下六个人在厂里,整理物料。

连公司里的销售美女开始动摇,想着领完提成去提辞职。

在员工大遣散之前,黄皮鞋带着主要的技工和同事去了趟KTV夜总会,举办欢送仪式。大家拿着麦克风大吼大叫,有几个人当场表演起复古街舞起来,美女销售也展现了不为人知的复古舞姿,勾引出一帮人的青春记忆,附带一些欢送的淡淡忧伤。

半夜散去的时候,黄经理搂着其中一位女同事,走向了酒店。黄皮鞋则和KTV的一位“公主”,走向另一家酒店。

第二天,工厂一如既往的安静。没想到保哥出现在我们的二厂,轻微地打破了二厂的沉寂气氛。


05

原来,保哥挣了钱也去搞机器和熔喷布生产了,投入金额和黄皮鞋不相上下。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家门,带着同样的困境问题,保哥来找黄皮鞋聊天了。

他们俩在办公室关着门聊了许久。我跟刘主管和财务同事在另一个办公室偷偷聊,据说现在公司账面上,是没几万块钱了,外面预定的口罩机和做熔喷布机器的费用还没付完。也就是说,还欠了些钱。

保哥即将要走的时候,我们都过去跟他打招呼。保哥指着办公室中央那幅山水画,跟黄皮鞋说:“这幅画是真不错,水代表着财,水聚,财聚。但是有一点可以改进。”

“哪里?老哥你还懂画?”

“这山顶上应该再画一个人。”

“为什么?”

“画一个人,居高临下,看守这些水,不就是‘守’着‘财’吗?光有‘财’不行,得守,不守就流走了。”

“守财……有道理,非常有道理,要画一个人上去守财,不然这钱财都流走了。”

于是第二天,来了一个画师,画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白衣男子,站在山顶,望着下面的浩荡江水。

往后些时间,黄皮鞋不研究怎么进攻了,研究如何守财,他很少出现在办公室,到处去跑,问别人需不需要口罩机和熔喷布机器。马经理采购工作也停下来了,转为销售岗位,帮忙推销口罩。刘主管给公司开了家网店,可惜淘宝京东上已经是一片泛滥,电商店铺半个月只成交了十几单,微不足道。

一天午饭过后,我偷偷问财务大姐,咱们整个厂做了这么久,其实能挣多少钱?

大姐也是悄咪咪地跟我讲,咱们这营业额加起来,有六千多万……

那么多……我张大了嘴巴,差点叫出声。我的乖乖,只用了两个月时间不到。

但是吧……咱们利润只有两千多左右,又投资出去两三千多万,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欠人家一千多万,还没付款。

嗯……确实刺激,像过山车一样,大姐说,我以前在的工厂,一年才做两三千万的营业额,好家伙,这两个月不到就做了六千多万的营业额。

我的脑海又闪现出财神的画面,回想起在书本影视作品里见过的各种财神,他们手托元宝和如意棒,瞬间又消失了,一闪而过。

苦于无解,黄皮鞋开始发动大伙出去到各个同行厂里询问,看看大家都是如何面度这种状况的。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在这个小小城市里居然有好几个老板都进来做口罩了,多多少少挣了钱或者赔了钱。更有一位特别的糊涂大老板,带着黄皮鞋和马经理去看了他的厂,足足200台口罩机整齐摆放在一个诺大的厂房里。一套销不出去,也没有一张订单。

马经理一看这惨状,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那位糊涂老板一脸难看。黄皮鞋强忍着没笑出来,怒斥马经理:怎么可以幸宅乐祸,没礼貌……

后来回到厂里讲其这件事,黄皮鞋边讲变笑。原来自己的快乐真的可以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见到了更惨的人,心里又乐观了些。

经过近一周时间打听,解决方法没问到几条,倒是听回来一堆倒霉老板的事情。有的财大气粗的,直接买了十台大型熔喷布生产机械,一个多亿投进去,泡沫都没冒一个。

有人欢乐有人愁,也不全都是赔钱的,有一家族企业本来一直都在做熔喷布生产这一行,加上后面的增加设备,从疫情开始到现在营业额做到了十几个亿。掌门人还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可谓不愁后半辈子。

厂里留下来的人也没闲着。当时正值地摊经济的兴起,厂长、刘主管、销售美女和我几个人在厂里商量着能利用这里设备干点啥,放着挺可惜。

大伙七凑八凑,发散各种想法,有的说进货泡泡机到夜市去卖,有的说进货零食,然后我们用包装机印一些特色图案上去,到夜里摆摊。最还有做纸巾、卫生巾等想法,一查是需要很多证件,而且销量也没保障。最后大伙我看你,你看我,转成聊家里长短了。

可能吧,经历过做口罩之后,见过挣钱太容易,这些摆摊的小活,大家都提不起兴致了,当作打发时间聊聊天而已。

不止我们在想法子,全国的各地商家也闲不住了,开始纷纷推出各种印花的口罩。于是口罩这一个一辈子只买过几次的商品,如今大放异彩。

首先是外观的不同,原先只有蓝色白色的口罩,现在有赤橙黄绿蓝靛紫黑,五彩……以前就是一块无图案的布,现在上面有草地太阳、有国漫、有口号、还有药品广告……还出现了外层是铆钉、或者是蕾丝的口罩。估计口罩自己都没想象过,会有这么一天,它能这么“辉煌”。

市场也出现了一些诡异的营销手段,例如甲造出了A款口罩生产机械,没有人买,甲就找人假扮采购商,拿着A款口罩到处问有没有货,然后群里消息一多,大家便以为市场对这款口罩需求旺盛,随后就找生产A款口罩的机械。这样甲的生产机械就卖出去了,当然这时候买机器都是无理由不退货的。

所以很多人无端端买了一些机械,云里雾里地吃了一大笔亏。行业交流群里骂声、抱怨声、叫苦声不断。

疫情逐渐稳定,各项经济开始复苏,6月份,广州举办了第一场国际防疫物资展,也是全国的第一场展会,打响了展会经济的头一炮。华南地区的商家更是把这一次展会当成是突破销售的一仗,纷纷报名参加。从而带动了各策展公司和设计方的生意,还有附近印书名片店的生意。

展会一共两天,警方还因为人流过限制了下午的进场人数。展会举办得热火朝天,展馆里拖着行李箱的外国人被当成“重点服务对象”,各大销售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塞名片,因为也只能把口罩及其设备卖给他们了。

与此同时穿着低胸装、戴着口罩的嫩模,穿梭在会场当中,让人不知道把视线往哪里搁放。

我们厂也去参展了,还有很多竞争对手也去了。不知道别人生意如何,从我们销售的表情上看,没有什么大的收获。最后一天参展的尾声,我拿着公司的经费,给每人买了一杯奶茶。

如果事情到此结束,还算是好的,更令人脱发的,终于还是来了。


06

黄皮鞋头顶本来发量已经不多,只见他越挠越稀疏。口罩需求量倒下,整合行业哀鸿遍野,引发了系列多米诺骨牌效应。

首先是前期采购熔喷布机和口罩机的尾款,还没付完,两家公司轮流来讨钱。

再者是由于此前的“抢货式”采购,很多款项没有发票,欠下客户近三千万额度发票,由于长时间开不出,对方已经警告向税务局举报。税务的刑事风险已经迫临。

还有一些口罩出口到海外,被对方国家海关抽检不及格,要退货,我们当然没有钱可以退,三四封律师信已经送上门。

这一天,保哥又来找到黄皮鞋,两人坐下喝茶。黄皮鞋问,最近保哥去哪里了?见你很少过来。

跑法院,你呢?保哥回答。

我呀,跟你有点不同,我还在跑律师所。下一步才是法院。黄皮鞋仿佛在聊家常。

最近不见保哥有点时间了,去哪里了?

我最近去拜了一下佛。佛对我说了一些话。

哦?说了啥?

佛说,贪嗔痴当中,最恐怖的,要数贪。贪念不起,横祸不来。你说要是我们只专注做某个生意,例如就说专门搞口罩,什么鬼倒卖机器、生产熔喷布,不贪这些多好?

没有如果的啦,老哥。如果有“早知道”,世界上就没穷人了。佛有跟你讲怎么消除眼前灾难么?

佛说,人生在于修行,遇上的这些事,都是我的,我们的修炼罢了。

修炼能不能减轻点?或者短一点呢?

不能吧,修炼减少了,你以后的正果也会减少,你愿意么?

管他呢,现在先减少,以后可以用功德来补偿。就跟一些优惠政策一样,先享受了再说,后面弥补方法总还是有的。

去,你自己跟佛说去,这么多歪理。

黄经理给两位老总且沏了一壶好茶。刘主管像一只鹌鹑盘坐在沙发上,面对企业新在这种状况,估计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资料来面对,所以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我把厂里最后两个车间工人送走,车间门没舍得锁,让它保持敞开的样子,保留点人来人往的记忆。

再次见到保哥已经是11月,那天我开车送黄皮鞋带着马经理去找律师,正好碰见保哥在旁边开完庭出来。

不知道2020年这场口罩生意的修行,还要修多久。到头来老板聊起做口罩的出发点,还是那句,原本做口罩是为人民解忧,顺便挣点钱,这应该是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