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国度过的第一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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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法国晚上12点,我已经感冒五天。刚从Francesca家吃完奶酪火锅回来,万圣节来临前的图卢兹冷到令人凝固记忆,但是还好有这些朋友啊,我穿着从国内带来的灰大衣裹着围巾坐在Rémi的车里,听他们嘲笑我每次喝酒脸就红的梗,车里一片暖洋洋有着莫名的圣诞节的气氛。

不知名的街道穿着记忆而过,何其有幸,始终有人陪我回家。


一。

两个月前,在武汉废旧老城区的枣子成熟的季节,我背着40升的登山包,一个21寸的行李箱只身一人去了北京,因为从未想过去坐武汉直飞图卢兹的航空。于是,带着塞满了二十年来一切记忆的行李箱,在北京西站等着我十年的好友虾。最后一天的早上,她帮我叫了车,用已经听不出武汉口音而是纯正京腔的普通话叮嘱着师傅,我们挥手再见,虾变成汽车后视镜里的一小点逐渐远去,但是一直没有离开。

时间再往前推移,在武汉临走前,我和四约着去壹方看电影,随后坐公交车去江汉路。这个一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女孩不小心说漏了嘴,原来正在经历人生中可大可小的一次变故,她却毫不介意,嘻嘻哈哈仿佛与自己无关,我担忧的心也就放下了。在大润发门口下了车,她方才后知后觉我要离开三年,并且期间不准备回去。就在嘈杂的人群里哭起来了,我们认识太久了,久远到我已经回忆不起她上次是什么时候哭的,或是她曾经在我面前哭过吗?我只好笨拙地抱着她,轻拍她的背。

小仙女默默一人去了南方工作,我还记得她警告过我的:你不要写我和阿兰的故事了。看,我没写。

最后一个晚上和面瘫苗在解放公园见面,把最后几本书托付给她,两个人骑着小黄车在江岸区乱逛。

还有太多太多的回忆,太多太多尚未正式告别的人。后来飞机起飞,北京就这样被我抛之脑后,连同我的家人朋友祖国和忘不了也想不起来的记忆。我趴在窗口,感受到心里所一直渴求的自由扑面而来,心里却没有多少兴奋和喜悦,也没有不舍与难过。

但是自由,是什么呢?作为人类个体渺小无用的感情,真的会随着时间和距离地推移而发生神奇的化学反应吗?

Roger写信给我,Yuan,你现在来到了法国,没有人强迫你,你在这里能感受到真正的自由。我把那封信翻来倒去地读了好多遍,写了很长很长的回信。自由,法国的三大口号之一,人人都渴望又能轻而易举说出的一个词。

但是,逃避自由,才是人的天性啊。

这是个太宏达难以表达的话题,在我看来,我们从未去思考自由的界限,这才是真正的自由。普天之下,追求个人幸福,在漫长的生命线里完成自己人生的意义和使命已然不易,哪敢奢望谈及世界?

Roger,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就像我最常质问自己的一个问题一样:你为什么来法国?

上世纪20年代的青年才俊热血少年是为了拯救中国才来到法国,他们心怀宏愿,月啃千余本原著翻译马克思主义,在工厂打工挣钱学习知识,游行集会去里昂抗议在巴黎示威,组建旅欧共产主义小组,他们最初的梦想也仅仅只是能在国内造出大船工厂。

你,百年后被迷惑的傀儡,被智能主义把控的玩物,被现实世界恐吓不前的青年人,你为何来到法国?

我站在学联招新面试的讲台上就问到:你们到底是个什么样性质的组织?我问学生周组织方的志愿者:是谁出资组织了这么多对学生免费的文化活动?联盟大学(l’Université fédérale)的背后是谁?我问图书馆的工作人员:今天罢工所有图书馆都闭馆,为什么就你们还在开放?

我从不怯于去寻找答案。

百年一瞬,自然科学借着前人的肩膀越走越远,经济发展的速度如滚雪球般蓬勃发展,人们前仆后继地奔向更好更光明的未来,精致的利己主义和小资格调占据上风,可为何脆弱的人类尚未进步?丢失梦想,屈从迷惘,我又有何立场反驳?

那段时间,我整日整夜地逼着自己开门走出去,逼着自己和陌生人说听不懂的话,在听不到教堂钟声的夜晚,我开始读黑塞的《德米安》: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通向自我的征途,是对一条道路的尝试,是一条小径的悄然召唤。人们从来都无法以绝对的自我之相存在,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变成绝对自我,有人迟钝,有人更洞明,但无一不是自己的方式。我们可以彼此理解,然而能解读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昏黄的灯光就随着呼吸声一直潜入深夜,起起伏伏,似躺在垦丁沙滩上看星辰的夜晚,浪潮就随着心脏的速度共同呼吸。

突然想起从台湾回来的那天才下定的决心,因为觉得成长的速度太慢了。

因而,才来了法国。


二。

上第一节经济讨论课就被问到:你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法语讨论课要完成一个关于“人生问卷”的项目(采访别人,做出视频),其中不乏对自我的审视,似普鲁斯问卷的重复。

每个人必须提出一个问题,我躲在小教室的人群里,用眼神暗示同桌不要回应老师,那个没有说出问题的最后一个人是我。结果还是被捉到了,好吧,我艰难开口:“月亮和六便士,你怎么选?”站在桌子对面的老师都因为这个奇怪的问题摇了头,硬生生改成了“你怎么选择梦想和现实?”我垂下头,再也听不进这节热火朝天的讨论课。

我长时间迷失在市中心似前世今生般的小街,红色的一砖一瓦都和二十年来的记忆没有任何重叠的影像,有时候迷路了也执拗地不肯看地图,和自己较着劲从一条小路穿到另一条完全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曲径。走走停停,如梦似醒,差点以为会一直持续这样找不到前路,永远不会醒来的状态。

看啊,我连路都认不清,为什么要逼着自己去问自己命运的路呢?

每次搭乘无人驾驶的地铁,都要从车厢头尾上车,全程紧盯着玻璃外,在那种时空错乱的感觉中感受到生命被扭曲复直行的状态。我长时间被困在出世和入世这种宏大不切实际的难题中,平板背后印着的字是四年前警告自己的话: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你要学什么?你要在哪里工作?在哪个城市工作?你选择的专业学校城市能否支撑起你将来要过的生活?

我被问得目瞪口呆,惯以列出人生终极十年五年三年月周日计划的我,被近地铁口的喧嚣堵在“值得去活”的门外,如鲠在喉。我唯唯诺诺地说:不知道。三个字被飞驰的地铁连着自信撞得粉碎。

是,我曾经知道,年岁越小越是清明。

后来我在西语课上认识的阿拉伯同桌,原来是三十多岁的大叔,回来重新深造读博。第一份兼职小男孩的妈妈,四十多岁的西班牙女人在学校里读本科,每次在图书馆里遇到的亚洲女人,桌子底下永远放着婴儿车。国际社团里的中东男孩,工作了几年后独自来到法国注册了语言学校。读本科大二的F已经有一个两岁可爱的小宝宝。英语课上积极参与讨论的中年妇女。还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例子,在法国,我第一次领悟到,年龄不受限,人生亦然。

我从十八岁就开始兼职,社会生活启程,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年。三年里,自诩为阳春白雪下里巴人都能从容融入,可是做得越多,越觉得工作其实是一份很无趣的事情。一想到在不久后的将来,我将重复无数前人相似的人生相似的步伐,生命的激情和意义是得在日以继日的重复中寻找,就再次掉进深渊。

我,今年二十一岁,对于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过怎样的人生,一无所知。

深渊就在脚边,但却不慌乱。


三。

初抵图卢兹时,就被另一种文化魅力征服,我沉醉在大大小小的音乐会晚会中,不知疲倦地去各大博物馆图书馆和教堂,电影展览艺术节社团马拉松。人类文明本应是同根同源亦是千变万化,但也是因着这样的触动,我们才能步履不停地追求精神家园。

生活开始变得丰富,却也是不易。交了昂贵的学费后,存款迅速减少,去超市买东西总是不自觉地乘以个八。每天在纸上无意义地写上一些数字,再用钢笔狠狠地划掉。

想起了刚来法国一周时在迪卡侬痛哭半个小时的经历,当所有准备似乎都是无用,所有结果都被证明是无劳,所有的失败都被一一验证,大脑已经停止思考,生理反应再次战胜心理。收银台前小小的买单队伍就这样看着僵持的我们,对面的经理明显被吓到了也不敢离开,我把近一周以来所有的孤独挫败全部不顾地宣泄了出来,夹杂着语焉不详气断不通的法语。时间再往后推迟一周,收到另一家迪卡侬的拒信,我写了封满是语法单词错误的投诉信群发了两家店的经理和店长(大意是,既然你们如此封闭傲慢,作为一家法国企业有什么资格大规模进攻中国市场之类。),最后的结果是没有结果。大概是那天天气太好,我也就放弃了继续申诉到总部(好像是嫌麻烦/没找到联系方式)的维权之路。

你们猜后来怎么着?否极泰来。

全世界都在担心我吃不好,全世界都在告诉我怎么在法国像法国人一样找工作。

Francesca偶然看到照顾小孩说中文的小广告,对方是一位西班牙口音重到我根本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的母亲,遗憾的是在我和小男孩一起愉快地在路上唱起《两只老虎》第一次见面后,对方再也没要求我去了,我貌似被骗了。

逢凶化吉,接下来的日子可以改编成阳光明媚的《我在法国擦窗户》。

宁嘉姐还担心我会介意,我哈哈大笑:开玩笑,我可是扫过KFC厕所的人,擦窗户对我来说算个什么?!于是我最近整天都陷在擦完了这些窗户,我是不是马上又要失业了的恐慌中。

擦窗户,可以算上是我在法国找到的第一份兼职了。工作并不算太辛苦,擦窗户是一个人的工作,大多数时候都会完全放空,反倒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在高楼层可以看到教堂的尖顶蓝天白云围绕其间,在中层在窗帘背后偷偷观察对面楼层或陈旧或新修的房屋,在底层可以闻到“可丽饼”诱人的香气,再加上走神“监视”路上的行人。蓝色的清洁液顺着窗顶一直流向底部,模糊掉窗子上反光的脸。

将自己的语音信箱改成了“你好,我是XXX,为了在法国活下去,我正在努力挣钱,请给我留消息吧谢谢!”被朋友笑了很久,自己也被这种自嘲逗笑了,我们都是生命力旺盛的人,越是看似没有出路的生活,越是有勇气继续抗争下去。


四.

想起自己以前和吕大哥讨论过的一个话题:“好人都在路上”的合理性。来到法国两个月,基本上每一周我都要至少一次被邀请到朋友家吃饭,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好运能一直持久。

抵达法国的第一个夜晚温柔随意的东方面孔乐乐姐,永远都在鼓励我的Roger,总是担心我吃不好已经回报不了的宁嘉姐和Pierre,第一次见面就因为我被一起从咖啡馆轰出来的Francesca和Rémi一家。以及越来越多永远都在帮我纠错的外国朋友,和特别照顾我的中国同学。

从非常不习惯总想着拒绝的贴面礼到如今熟练地来张脸就亲;从曾经拖着行李箱汗涔涔前路未卜的未来,到现在随意地扔了书包丢在地上开始看书的习惯动作。

我二十一岁了,生活就像一场按了重新开始的冒险一般在眼前铺开,我一点也不在乎输赢,我只想好好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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