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12

读《佩德罗·巴拉莫》:深情与绝情的人

[墨西哥]胡安.鲁尔福著,屠孟超译,译林出版社2016年8月第1版,全书170页。前言由加西亚﹒马尔克斯执笔,标题为“对胡安鲁尔福的简短追忆”。小说末尾有译后记,是对胡安﹒鲁尔福的生平背景介绍及对该小说的评析,有助于读者加强对作者的了解与对作品的理解。

关注到这部小说是因为前段时间看马尔克斯相关作品时,看到大名鼎鼎的马尔克斯对这部作品的推崇和喜欢,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于是,找到这本书看了几遍。

个人感受是的确很好看,短小精悍,两个小时左右就可以看完,但所包含的人物和事件很厚实,各个人物与事件颠倒、穿插起来揉杂在一起,活人与死人的对话,现实与梦境、虚幻与想像,由大量独白、对话等方式描绘成的貌似孤立的画面,让读者自己去拼接,去思考事件的前因后果。你能想多久,你愿意想多久,小说就能给你带来多大的想像空间,全看你自己。当然,想像力越丰富,这幅画的色彩就越斑斓。

小说大致讲述了一个农村(科马拉)庄园主佩德罗﹒巴拉莫的一生。主角佩德罗从小家道中落,靠不断借债维持生计。他从小给人当技工挣钱,后因父亲的去世掌管家业,一下子从父亲眼中的窝囊废摇身变为精明算计、冷酷绝情、鬼点子颇多的一方恶霸。通过娶到最大债主多罗莱斯得以赖账并侵占了她的财产,后来又将其母子抛弃;勒死邻居托里维奥﹒阿尔德莱德并抢夺其土地;欺凌身边的侍女,有染于村庄里无数的女人,导致私生子无数;不择手段地授命管家、勾结律师、贿赂神父,将放眼望去的一大片土地都变为了私有财产。就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仇恨的化身”,仍有着属于他自己的温情,也有一份“深爱”。对于在身边长大的唯一私生子米盖尔﹒巴拉莫宠溺无边,最后导致悲剧的发生。米盖尔小小年纪就坏事做尽,杀人强奸,最终死于自己的狂妄与自大。佩德罗与一生最爱的女人苏萨娜﹒圣胡安青梅竹马。她长大后离开了村庄与别人结了婚,婚后不久守寡,与一起父亲生活。佩德罗千方百计打听她的消息,三十年过去,终于等到她回来的一天。为了得到她,不惜指使管家杀死苏萨娜的父亲,让她成为孤女。最终苏萨娜嫁给了佩德罗,可那时她已“疯”了。苏萨娜去世后,村民们没有表示哀悼,仍顾着过圣诞节,于是,佩德罗发誓要报复,此后万念俱灰,对整村庄的发展袖手旁观,舍弃土地,烧毁农具,赶走家人,整日坐在家门口,眼睁睁地看着送她去墓地的那条道,口中念叨着她的名字,呼唤爱妻回来。最后被自己的私生子阿文迪奥﹒马丁纳斯(赶驴人)醉酒后杀死。


下面梳理一下小说的脉络吧。

 

1、前往科马拉:文中以第一人称“我”开始,即多罗莱斯与佩德罗的儿子胡安﹒普雷西亚多,受母亲临终嘱托,前去科马拉寻父。“我”踏上了去那个荒无人烟的村庄的路。路上,遇到了鬼魂阿文迪奥(佩德罗的一个私生子,后来杀死了佩德罗)的指引,来到了那个鬼魂游荡的村庄,想在爱杜薇海斯﹒地亚达太太家住宿。

2、科马拉路口桥边:找到爱杜薇海斯太太家,她是多罗莱斯年轻时的好友,年轻时也爱过佩德罗,开乡村客栈为生,善良热心却被人滥用,后来被逼自杀,未能进入天堂。此时出现在胡安面前的则是爱杜薇海斯太太的鬼魂,与他聊着过往与她母亲相关的事。胡安在休息的房间里(托里维奥﹒阿尔德莱德被勒死的房间)等着爱杜薇海斯太太送盏灯,没等到却迎来了达米亚娜﹒西斯内罗斯。

3、半月庄空荡荡的大街上:达米亚娜是佩德罗家的使女,胡安出生时是由她接生的。她把胡安从爱杜薇海斯太太带去了半月庄空荡荡的大街上。至此,原来跟胡安述说往事的也是达米亚娜的鬼魂。

4、借住多尼斯兄妹家:村庄游荡着为数众多的鬼魂,这对乱伦的兄妹是少数还活着的几家人之一,他们救助了发烧生病的胡安。让他睡在他们家,为他提供可怜的食物。

5、离多尼斯家很远的广场上:受众多鬼魂的侵扰,沸腾的人声将生病发烧的胡安带到了广场上,各种各样的低声细语终将他的生命之弦绷断了(被众多鬼魂吓死),后被多尼斯和多罗脱阿埋葬。此为活人与死人的一个较明显的分界点。

6、胡安的墓穴里:多罗脱阿,半月庄里为米盖尔﹒巴拉莫搞姑娘的人,向神父忏悔却未得到宽恕,后来饿死,死后未能进入天堂,被葬在胡安的墓穴里。多罗脱阿对胡安听到的各种低声细语进行了解说。此时,小说则以死人的角度和视角,对各种人物及事件进行了补充和说明。


几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以下是一些我个人的见解:

 

1、佩德罗、多罗脱阿、胡安去世的先后顺序?

第110页多罗脱阿说“正当他(佩德罗)行将就木的时候,打起仗来了。打的是什么基督之战。军队把留在村里的那少数几个人都消灭了。我正是在那个时候饿死的。从那时起,就从来没有人和我做过伴。”

第82页中“我想对他们说,那个东西是我的胃,它因饥饿,因食不果腹而生了病。”

 第83页中多罗脱阿对胡安说“自从遇见你后,我这把骨头才决心冷静下来。我是谁也不去打扰的,你看到了吧,死后我连地也不占一块。人们将我埋在你的墓穴里。”

第70页中当胡安对多尼斯妹妹说把整个村庄都跑遍了,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见到时,她则回答道“这只是你的看法而已,但人还是有那么几个的。你说菲洛梅诺不还活着吗?还有多罗脱阿、梅尔卡德斯,还有普鲁登西奥老人和索斯德纳斯,这些人难道也都死了吗?问题是这些人眼下都关起门来过日子了。白天我也不知他们在干些什么,可是,一到夜里他们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从这几段文字可以推断:(1)多罗脱阿的确是饿死的。(2)死后没有马上被埋葬。(3)胡安先于多罗脱阿死去,而且是被多尼斯和多罗脱阿埋葬的。可能多罗脱阿死了若干时间后,其尸骨才被别人埋入胡安的墓穴。

——一个疑点:从以上第110页中对话可以看到多罗脱阿和佩德罗死亡时候隔得不长。按照这个说法,胡安死时佩德罗还在世?如果照这个推断,那么小说的人物关系就有另一种解释。不考虑细节问题,这部小说给人的印象是:在胡安前往科马拉寻父时,佩德罗已经去世很久了。难道说,这是作者有意留的一个理解陷阱?难道多罗莱斯生前说的“有人杀了你爸爸”只是一种预感;或者,胡安前去寻父时,那些鬼魂说的他爸爸已经去世很久了,只是一种虚幻?再或者,难道是翻译有误?反正,感觉这里有些前后矛盾,叫人很迷惑。


2、阿文迪奥·马丁纳斯是出于个人意愿还是被人利用杀死佩德罗的?

个人见解:被人利用杀死佩德罗的。

乍一看,好像是阿文迪奥喝醉了酒,本想着回家陪死去的妻子,却走错了方向,来到了半月庄,半醉半醒之间向佩德罗借钱埋葬妻子,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杀死了佩德罗。但是,看过几遍后,我发现了一些小细节,原来是受人指使才发生了杀人悲剧。

第165页中“喝完酒,他便立即回家,家里雷夫霍在等待着他。可是,他走错了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就这样走出了村庄。”——此时阿文迪奥并没有什么想法,可能只是想借酒消愁,忘掉痛苦。

当阿文迪奥借酒壮胆杀了佩德罗后,第167、168页中这样写道,“来到他身边的那几个人将他从地扶起,送进屋里。来人把刀子夺下。“跟我们走吧,”他们对他说,“你可闯下大祸了。”阿文迪奥跟他们走。“进村庄之前,他得到他们的允许。”“他回到了人们等待他的那个地方。”

第169页中“我知道,几个小时后阿文迪奥会带着他那双血淋淋的手,再来请求我给他我曾经拒绝过的救济。”另外,第110页中“还有一些人留下来是为了等佩德罗死。据他们说,佩德罗曾经答应死后由他们继承产业。有些人就是抱着这样的希望住在那里。可是,一年一年地过去了,他还是活着,好像是个驱赶鸟儿的稻草人,守着半月庄这块土地。”

由此可见,阿文迪奥此次求帮已是第二次。而且,醉酒的他是“他们”怂恿着再次去求助的,刀子也是“他们”给的,目的是希望借阿文迪奥的手杀掉佩德罗。“他们”只是远远地等待着,等待着结果。


3、苏萨娜到底疯了没有?

个人见解:个人认为苏萨娜并没有疯,她所表现出的发疯只是创伤太重的原因。

第106页中“有的人说她疯了,有的人说她没有疯。她活着的时候就常常自言自语,这倒是真的。”第109页中“她嫁给他时已受尽了磨难,也许已经发疯了。”这是别人对她的议论。

仔细看文中的描述,会发现苏萨娜其实并不像个疯子。小时候,妈妈害痨病去世。村里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们,也没有人为她妈妈做弥撒,这让小小的她看透世间炎凉。贪财冷酷的爸爸让她到井下尸骨堆里找金币,这种恐惧、寒冷的感觉一直是她内心的阴影,“这种脚步声总给她留下寒冷、颤抖、恐怖的感觉”。

小时候和佩德罗青梅竹马长大,十几岁后和佩德罗决裂,微笑着将那座村庄抛在身后,“我爱这个村庄,那是因为有你在;除此之外,我恨村庄里的一切,甚至我恨自己出生在这个村庄里。”第60-61页里就描述了两人决裂的原因。

当婚后不久的丈夫去世后,她的“心难过得正在死去,”“已把自己的痛苦埋藏在一个可靠的地方。可不要让心脏熄灭。”

离开村庄三十多年,佩德罗一直在等着苏萨娜,而苏萨娜那破碎的心里已装满了痛苦,早已放不下佩德罗了,但她看得很清楚,“我得到那里去死。”(具体内容见第113-116页)

她在父亲死后成了佩德罗的最后一任妻子。她成天躲在房间里睡觉,醒着时也好像在梦中。那是因为她一直宁愿生活在虚拟的梦境里,逃避现实给她带来的痛苦。那时的她整天自言自语,也就是别人口中的胡言乱语。

如果仔细看她在生命即将结束之时和胡斯蒂娜的对话,你会发现,其实她一直很言语犀利,只是太悲观太厌世。“如果只期待着死,它就会到来,你别担心。”“我只相信地狱。”“神父,您别为我感到羞辱。我心里很平静,我只觉得很困。”而且,在神父在为她做临终忏悔时,“她也停了停,偷眼看了看雷德里亚神父。”“他看了看她的眼睛,她也回看了他一眼。他仿佛看到她的嘴唇在强作微笑。”当神父引领她说祷词时,她却执意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上帝用他的双臂护卫我,他赋予我爱情。”


4、多罗莱斯为什么离开科马拉?

多罗莱斯是深爱佩德罗的,但是佩德罗对婚后的多罗莱斯很坏,找了一个理由把她们母子送走,然后就遗忘了,让多罗莱斯抑郁而终。

佩德罗娶多罗莱斯就是想赖账并侵占她的财产,其实并不爱她,但她却深爱着他。

当管家富尔戈尔前去替佩德罗求亲时,多罗莱斯非常高兴。兴奋得两只眼睛闪闪发光,脸蛋儿都变了样儿了。“请原谅,你瞧,我脸都红了。我没有想到堂佩德罗会看上我。”当富尔戈尔说“就这样了,婚礼定在后天了。”说完,他走了。多罗莱斯“还张开着双臂,要求延缓八天,仅仅是八天。”她自言自语到“啊,多幸福啊!感谢上帝将我许配给堂佩德罗。即使他以后会厌弃我,我也心甘情愿。”

所以,在那场婚姻里,善良的多罗莱斯完全处于被动地位,任佩德罗对她颐指气使。“虽说她早已习惯过这种糟糕的日子,但是,她那双温顺谦和的眼睛却变得冷酷起来。”多罗莱斯只因一句“我真想变成一只秃鹰,飞到我姐姐那里”就惹得佩德罗生了气,把她们母子送到其姐姐家就再也不管了,早把他们给忘了。

在文中第31页里多罗莱斯低声痛苦地啜泣,对儿子伤心地说“你爸爸去世了。”“又是一阵轻柔而尖细的哭声,悲痛使她的身子都扭弯了。”“有人杀害了你爸爸。”第91页“一个妇女倚在门边,强忍住哭泣。”她对他说“有人杀死了你爸爸。”“她的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只有哭泣声将它连缀起来。”“我也不知得的什么病,也许是伤心死的吧,因为她生前总是唉声叹气。”

可以看出,多罗莱斯一直爱着佩德罗,回到故乡是她最大的愿望,却有家不能回,也回不了。可怜的人。


一点疑问:

苏萨娜和父亲的关系是怎样的?

小说的译后记中说他们父女是乱伦关系,但书中没有明确说。只是在第111-112页中佩德罗和管家的对话中点到为止,任读者自行判断。“来了,他和他女人都来了。”“那女人不会是他女儿吧?”“根据他对她的态度,倒更像是他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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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1、有时想,如果这部小说拍成电影的话,很有可能属于恐怖电影,或是惊悚电影,但是阅读文字却有不一样的感受,如同一块块色彩斑斓的拼图,调动起你所有的想像与热情,尽可能地在这光怪陆离的荒诞场景中拼出一幅自己满意的图画来。

2、佩德罗﹒巴拉莫苏萨娜的爱是文中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同时,他对她有多深情,就对别人有多绝情。长达几十年的感情经久不衰,这让我想起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阿里萨与费尔明娜也是年少相爱,后来分开。阿里萨长达几十年的守候,终于让爱情重新开始,并再次赢得费尔明娜的爱。不同的是:《霍乱时期的爱情》的结局很暖,但佩德罗对苏萨娜却是爱而不得,哪怕已经结婚在一起。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3、这是一部令人爱不释手的小说,篇幅虽不长,但人物角色众多且个性鲜明,总而言之,这是一部很有温度也很温情的小说,值得反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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