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沿儿

文/北方樵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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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微风不兴,慵散的阳光透过榆树的枝叶撒下一地稀疏的碎影儿,巷子里的老人们闲心难忍,不用召集,都会自发地到这棵大榆树下的井沿儿边上,随便搬来一截木墩儿坐在屁股底下,慢声拉语地闲聊起来。

“你们说,那老宗头的心有多狠,居然撇下他的老伴,自己钻进东山的土坑里睡大觉去了。”

“谁说不是呀,唉,走就走了吧,去那边也算享清福了,说不上哪天晚上咱们钻进被窝,第二天早上就一命呜呼了!”

其他老人不再言语,找个木棍儿,若有所思在地上划拉着,其实他们都是大老粗,手戳丢了工资都开不回来,划拉一天也划拉不出什么新鲜玩意儿。

这些为林区出了一辈子大力的老人们,早已告别了土腴木秀的盛年,一眨眼就滑入了水瘦山寒的暮年,盛年于他们来说,还未来得及细品便已无处寻觅。眼下,他们只能在这井沿儿边上默默地盘点自己的过去,肯啮那属于自己的经历,直到日落西山。

“爷爷,你总说领我来井沿儿,我咋从来没看过井呢?”赵老汉的孙子搂着他的脖子不停地追问着。

赵老汉犹豫一下:“哦,这儿原来是有井的,后来就不用了,填死了,那时还没你呢。”

其实这儿早些年的确是有口辘轳井的,这一片的孩子们都是吃这口井长大的。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巷子西头的一个知识分子,因冤屈夜里大头从下载进井里,淹死了,后来那口井被人给填上。赵老汉无法与孙子说清这些,孙子也听不懂。

在那辘轳口井还没填上之前,井沿儿是巷子里最宽敞,最热闹的地所在,也是巷子的新闻和娱乐中心。

男人们来挑水都要在这寒暄一下,扯上几句;婆娘们来井沿儿洗衣服就唧唧咕咕地唠起没完,有时竟忘了回家做饭,不知谁家的爷们在老远处嚎唠一嗓子:“臭娘们,还不回家做饭,要把人饿死咋地?快钻进井里喝水吧。”

这时婆娘们才像做错了事,端着盆子作鸟兽散。

到了冬天,井沿儿四周到处是冰,大人嫌冷,水桶打满就大步流星地家转。可小孩子不怕冷,这里成了他们的乐园,打出溜滑儿,抽冰尜,玩的热火朝天;小姑娘们也不示弱,她们戴着头巾也在井沿儿边上打出溜滑儿、跳皮筋,踢毽子。男孩子在一边开始起哄:“小姑娘蛋,上井沿儿,打出溜滑儿,摔屁股蛋儿。”

小姑娘们根本就不尔乎这些,照样玩得如火如荼。

等真的有人投井了,井被填上了,男人们就不再来打水,婆娘们也因害怕死人,嫌这阴气太重,不再来井沿儿唧唧咕咕,孩子们更是胆小,放学回家都避开井沿儿,绕道回家,怕鬼来抓他们。

从此“井沿儿”就成了代名词,这里成了老人们的聚集地,他们都土埋到脖儿了,根本就不信那个邪。

老人们年事已高,精力不逮,他们除吃饭睡觉外,把大半的时间都消磨在这井沿儿边上,他们对现今的事情不大关心,他们的话题总是年轻时风光的事,只要有谁说出老人们耳朵都听出老茧的陈年旧事,其它老人们的心思照例还能回到那“战天斗地”的岁月。

李老汉总是不厌其烦地说起他的经历:“那年咱山里的雪下得那个大呀,我赶着一头驴在林子里给林场拉木头,突然一条狼凶狠地扑了过来。”

“那可毁了。”有人在一旁边迎合着。

“那可不咋地,我又饿又累,没有力气和狼拼了,心想,这下可完犊子了,我领的要是条狗就好了,你知道,驴是不会打架的。可那狼没奔我来,却一口咬住驴的屁股,驴疼极了,后腿一蹬,想向前跑,哪知雪地里滑,后腿腾空了,不偏不倚正好蹬在狼的下巴上。”

“那狼咋样?”有人问道。

“人不该死总有救哇,那狼耷拉着下巴疼得四处打滚,我乘机找个棒子把狼打死,用手一掰狼的嘴,你们说咋样?那狼的下巴稀松吧唧,原来下巴是让驴给踢掉了。”

“真是一头好驴呀。”有人伸出大拇哥。

“可不是?我把该死的狼放在驴身上往回走,刚下山坡,驴又竖起耳朵停了起来,我以为它在听动静,顿时汗毛孔直立,心想,大事不好,准是狼的同伙报复来了。”

“后来咋样?老林头问道。

“没咋样,那驴子停下来是它妈的要撒尿”李老汉说道。

一旁的老人们都笑了起来。

老林头挠了挠脑袋:“不对呀,你吹了半天,和你有你屁关系?那都是驴的功劳,是驴救了你的命。”

李老汉急了:“放你娘的屁,那狼不是我用棒子打死的?你要再嘚瑟我就抖搂一下你的磕碜事儿。

“啥磕碜事儿?快说说。”几个老人都围了过来。

李老汉故作深沉地咳嗽两声:“六二年的冬天,我们林场的一头猪病了,场长吩咐把猪杀了送到食堂,老林头当时负责烧水,我们几个人负责给猪煺毛,等猪杀完了,两个猪腰子却不见了。

下班往家走时,大伙看见殷红的血从老林头棉帽子里淌了下来,都以为他受伤了,赶紧摘下他的帽子查看伤口。”

“你咋还受伤了呢?”旁边的人都关切地看着老林头。

李老汉嘿嘿一乐:“受个屁伤,大伙把他的帽子摘了下来,从里面掉下两个血淋淋的猪腰子。”

一旁的老林头低下了头,不再吭声。

李老汉严肃地:“这事也不怨老林头呀,当时太困难了,大伙也是饿红眼了,家里要是有吃的,谁能玩那心眼儿,造的满脑袋是血?没办法呀。”

大伙都不再吭声,井沿儿周围一片阒静,老人们的思维又回到了从前,又回到那难忘的过去。

建国初期,这些操不同口音、来自不同省份的小跑腿子来到林区,在这里娶妻生子,他们曾是那个时代的推动者,老人们在林场洋溢过生命的光华,彰显过生命的热情和能量。

剑老无芒,人老无刚,如今这些老人早已过了孜孜以求,不遗余力的年龄,早已把矫健的青春踩进周围的山窝窝里,就像现在这样人在边缘了,但他们在这大山中经受了大半辈子“革命”的历练,镇子周围的深山里哪儿有沟,哪里有坎儿,他们都一清二楚。

这无尽的大山里留下了他们生命的印迹。论贡献他们自信,下一代的娃儿们是无法与他们颉颃的,他们才是这镇子的开山鼻祖。

井沿儿的老人不是固定的,说不准哪天就会少一个,但这丝毫不会影响他们侃天说地,只要健在,他们就会来到井沿儿,这儿他们人生的最后一道作业。

或许有一天他们中间的哪一位不再醒来,其他老人也并不悲哀,人死去也没离开镇子,只是距镇子五百米远的东山坡上多一个土包而已。

又是一个午后,李老汉背着手,耷拉着脑袋来到井沿儿边上:“妈的,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和东山那帮老哥们喝了一宿,那梦做的嘎嘎真亮。”

老林头搬个木墩儿让李老汉坐下,然后叹了口长气:“唉,你说怪不?我昨晚也梦见他们了,梦的不是喝酒,是和他们扛了一宿大木头,今早起来腰还疼呢。”

赵老汉扒拉着手指头:“日子不禁混呐,明个儿又到清明了。”

李老汉一拍大腿:“怪不得梦见他们呢,原来是到清明了,看来这帮老东西是想酒喝喽。”

第二天早上,井沿儿不见了老人们的踪影,他们都挎个小筐,里面装着不同的酒菜,咧咧勾勾地去东山坡坟地,找那些先走的老哥们唠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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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编辑:唐四平方根

专题主编:城外的阳光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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