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怅望千秋一洒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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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作春风
1.8 2017.05.15 19:12* 字数 2869

(一)

每次想起杜甫,我眼前飘过的就是“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的形象。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皴皮肉死。

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白头乱发,长垂过耳,诗人孤独地来到穷山裂谷间,无所凭依。天寒地冻,手足冻裂,他在做什么呢?茫茫雪地里,他在捡猴子吃的橡栗子。

诗人心中充满了悲怆,伫立在天地之间,他长叹道:“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风伴着诗人的哀唱,从天而降,呼啸而过。

中国的知识分子一向喜欢悲悯众生。像是白居易在《观刈麦》中看到的贫妇人:“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但贫妇人是别人的故事,大诗人白居易自己是不穷的,“吏禄三百石,岁晏有馀粮。”在和贫妇人巨大的反差前,诗人感到羞愧。

这种状况,就像今天的你我,面对非洲的难民会为自己的挥霍、浪费感到羞耻一样。这种悲悯,有点隔靴搔痒的不痛不痒,有点高高在上的圣人姿态,还有一点点为自己没沦落到那个地步的窃喜。

但在杜甫的笔下,荒野里四顾求生的自己成了值得悲悯的对象。诗人裸露的、咀嚼的是自己的困苦,他毫不掩饰那个白发乱如麻的像叫花子一样流浪在山间的悲苦形象。

这是杜甫的可敬之处——能够直面自己的贫苦、弱小、卑微。

你看,中国诗人多是属于清高一族的。任有多少悲苦不如意,都可上青天邀明月,都可乘风归去。那点苦痛,一经包装,就化成了风花雪月诗情画意。能像鲁迅笔下“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的勇士极为少见。

直面苦难和弱小源自内心的强大。

杜甫不是一味地叹老嗟卑,不是满腹牢骚地怨天恨地,他的心灵总会在自叹之后,飞到千家万户,饱含着热泪,凝视着受苦受难的兄弟姐妹、天下苍生,情愿以一己之身担负起天下的苦难。

所以,单这一点上,杜甫就超越了许多诗人。

(二)

杜甫在写上面这首诗时,刚刚经历了安史之乱。安史之乱中,他在逃难途中被抓到沦陷的长安,痛心地吟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因为官小名小,他没被怎么样,于是又带着血泪,经由甘肃前往四川。

乱世里,每个人都有朝不保夕的感觉。任何一点零星的温暖,都可以让人产生巨大的满足感。天真的诗人在四川快乐地歌唱:“但有故人供禄米,余生此外更何求。”“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四川的成都草堂承载了诗人一生难得的快乐。但是苟且偷生中总有安史之乱的黑色尾巴如影随形。诗人心中似乎总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让他忧心忡忡。是什么呢?——忧患。

杜甫是一个典型的儒家教徒。“儒冠多误身”“乾坤一腐儒”,儒家讲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儒家提倡“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儒家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种使命感、这种担当意识纵贯杜甫一生;像范仲淹一样,他是“进亦忧,退亦忧”,忧患意识如一根鞭子,驱使着诗人在哀叹自己的同时,总是放不下他身后的悠悠苍生。

八月深秋的一天,狂风怒吼,卷走了诗人屋上的几重茅草。茅草翻飞,诗人随风奔走,唇干舌燥,拄杖叹息,愤然吟道:

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杖自叹息。

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经丧乱少睡眠,长夜沾湿何由彻?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诗人穷,诗人急,诗人老,诗人怨,连群童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欺侮他,他也只能叹息了。更让人心惊的是诗人归家后的场景:“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每次给学生讲到这个句子,我都要反复解释“为什么布衾会多年冷似铁”,没有穷困的生活体验很难感受到句子背后的艰难,没有穷困的生活体验压根就难以写出这样的句子。

然而,在这个狂风乱舞、大雨如注的夜晚,诗人心中翻滚的不仅是“吾庐独破”,更是“天下寒士”。把苦难写得如此接地气,又能让读者心中涌动起崇高感受的诗人,杜甫真的是第一个。

所以,杜甫在我心中,是一个高蹈独立的理想主义者。

把“忧国忧民的名义”挂在口头上的人很多,放在心头上的人却很少。

文人骚客们多是“忧谗畏讥”,忧谗畏讥时,挂念的是自己这身肉体能否挡住四面来风,八方来箭。

当一个人真正“忧国忧民”时,他的目光就一下子穿越了辽远的天空,随着悠悠白云定格在前方,伴随着的是灵魂的飞扬。现实的困顿很难蹇留住他,从而,他实现了人生狭小领域内的突围和超越。

只有理想主义者才能放下肉身,超越困难。

(三)

在四川流落了好几年,杜甫辗转来到了湖南。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写这首诗时,杜甫已经五十七岁。离去世不到两年的时光。“此身漂泊苦向东,右臂偏枯半耳聋。”因为穷、病,诗人已经过早地跌入了人生暮年。他的病到了晚年愈演愈烈:肺病、痹症、风湿、左臂偏枯、右耳失聪……在洞庭江边,诗人漂泊无依,有时暂居舟中,有时寄居江岸。谁能想到像“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这样大气的诗句会出自这样一位境遇的老人之手呢?

我们这些芸芸众生,总会让物质上和身体上的困窘挤压到精神上的愉悦。我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境遇太凄惨了,是承担不起情感的负荷的。

殊不知这世间有多少人实现了物质对精神的突破!

去年,我去了岳阳。看着八百里洞庭江水,我倚楼远眺,总怀疑能够穿越迷茫的江水望到杜甫孤独的船只,总追问写出这样浑厚诗句的老人该有何等的气魄。莫不要牵强地说杜甫是从盛唐走向中唐的代表诗人,他的诗风依然属于盛唐气象!

杜甫被誉为“古今独步,七律第一”的《登高》也创作于此时。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萧萧秋风中,诗人登高远眺。个人苦,国家愁,白发多,断酒忧,人至暮年,离家万里,诗人心中涌动的是“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孤独和忧愁啊。

可是,为什么这首诗让人感受的不是愁苦,而是悲壮呢?

“愁”——离人心上秋!还是局限在一己之身。

“悲”——非心,是身与愿违的哀伤。诗人饱经战乱、贫困、饥饿、屈辱、苦辛,这些都煎熬着诗人的暮年啊。诗人的心,在天下苍生,不在一己之痛痒,一己之悲欢!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有这么一段词评: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也,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

每次我读到此句,眼前浮现的总是杜甫。

(四)

最后,不知哪条船,哪条河流成了杜甫最后的归宿。

青山绿水间,何处是归程?诗人终于没能回到故乡河南。千秋诗圣,就这样凄凉地离开了。没有人为之送行,没有人为之哀悼,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杜甫渐渐地超越了他生活的时代,伴随着“不尽长江滚滚来”,树立成天地之间一座永远的丰碑。

今天,杜甫走过的地方——河南、山东、陕西、甘肃、四川、湖南……,因为杜甫的名字都熠熠闪光。可是,为什么在灯红酒绿间、在高楼大厦里,我感到的是“无边落木萧萧下”呢?

千古文人一梦遥
千古文人一梦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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