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书记】奇异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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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鹿
2017.05.30 19:48* 字数 11483

摘要:

特别特别长的流水账


备注:

背景设定和荣归故里一样,都是老高出狱和老李同住。

角色死亡、不虐、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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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在93岁高龄时寿终正寝。那是在一个礼拜三的早上,前一天夜里李达康才说起自己牙齿不行了,嚼不动咸菜,杏枝特意把燕麦粥熬得又软又糊。她端着锅子从厨房走出来,发现高育良还没上餐桌。进房间一看,老人侧着躺在床上,身子还温温的,已经没有呼吸了。


李达康收到消息时正在一家炒货铺子。省委早上通知退休干部去开会,讨论关于退休金调整的问题。散会后李达康打算去给高育良买点他喜欢吃的绿豆饼,刚刚结完帐,手上还攥着一把零钱,杏枝就一个电话打来,让他赶紧去殡仪馆。李达康气得把手里的甜品往地上摔:这高育良早不死晚不死,偏偏挑这个时候!他就是成心气我!


李达康回到家,看到高育良平时盖的那床被子被掀的乱七八糟,拧得和股麻绳似的扔在床上。他赶紧找了几张银行卡,从柜子里翻出几本证件带上,火急火燎地到街上叫出租车。殡仪馆和城区隔了有一段距离,等他到时,老高已经被推到屋子里头去了。杏枝坐在门口长凳上搓着手,直勾勾地盯着门前的一棵大柳树发呆。李达康快步走过去问她:有没有什么手续要补办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殡仪馆工作人员来和他交接,说是要好好安排一下后事。追悼会,火化,下葬,后续流程还很麻烦。李达康听得一愣一愣,总归是听懂了——先交钱!


处理完这些事已经到了下午。李达康回到家里还是闲不下来,跑进书房去写讣告。他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挠了挠支楞着花白短发的脑袋,想了半天,落笔只憋出来一句:高育良死啦!


呸!什么玩意儿!个没长进的。李达康懊恼地把第一排字划掉。


七八年前的某个晚上,他和高育良突发奇想,打算为后事做点准备。古稀以后,他俩就常常感到终期将至。没想到一年一年挨下来,竟然多活了这么好些日子。两人在书房里铺开纸,打算互相给对方的讣告起个草。


高育良捏着钢笔,在细细的线本上写满正楷。他字整齐,内容也规整,开头用了这句:某年某月某日,汉东省原省委书记李达康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与世长辞。高育良写到一半,仿佛要为老书记追赠私谥似的,一条条详尽列举着李达康平生功绩。余光一瞟旁边那位受封人,发现他早写完了,躺在藤椅里正翻着法制日报。高育良把他面前那张纸揪过来一看,上头赫然五个大黑字:高育良死啦!


老高脸一黑,手指扣扣桌板:李达康,你这不胡闹吗?讣告哪有这么写的。


李达康从从容容地抖了抖报纸,斜过老花眼:你这话我可不爱听了啊。我这叫谨遵您愿——遵逝者愿,一切从简,还有比这更简的吗?


高育良把纸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下,看了两眼后扔到桌上,质询道:短小精悍,是很好。可是这里的语气措辞,感觉还蕴含了一种兴奋的情绪在里头。达康,你能释解释吗?


怎么的怎么的,抬杠啊?李达康把报纸拍在桌子上,自己整个人往上提了提,忽然正襟危坐在椅子里,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哪儿有问题?你是觉得我遣词造句不行了,还是我这呼告式的行文不讨你喜欢了?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随即补充道:你写的文书多还是我写的文书多?我天天写几十篇演讲稿时,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话到一半李达康忽然噤了声。他想起高育良那会儿应该在汉东大学,是堂堂法学正教授。论学术背景这轮算他输。但政治家的应变能力不是盖的,李达康话锋一转,平稳地继续输出佯怒,语气不善道:要不你自己写吧,你把自己一生功绩吹上天,我都不管你,行了吧。


高育良笑着摇了摇头,没接他的话,而是伏案将那张讣告写完。末了他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呼告手法,挺像你的风格。李达康嗤了一声,继续翻他的报纸。这之后的许多年里,他们就像忘记其他许多闲杂的小事一样,把那个晚上也忘了。


悔死了。李达康戴着老花镜,又举着放大镜,艰难地往纸上写字。今不比昔,现在拿笔写字太难啦。忘记的总有一天会重现,这次的契机叫人有些难受。李达康发现自己这么多年来能花费在高育良身上的笔墨始终没有长进,本有七八年时间留给他准备,但他始终对死亡视而不见,这时手忙脚乱也是活该。他决定顷尽毕生修养,给老高写篇锦绣文章出来。不过这锦上添的是纸花,绣上写的丧葬话,到底还是不能写太漂亮。老李头久疏文案,揪住文中几处措辞不放,不知道秦城十八年的牢狱该如何不动声色的一笔带过,结果被省委里几个好事的抢了先,率先把讣告发了。


杏枝,你看他们这都办的什么事。自作主张,无组织无纪律,不跟着安排走!李达康指着手机屏幕上一条群发短信,上书高育良于家中辞世云云,虽然他犯过错但省委还是对老同志的故去表示悼念云云。没有履行七八年前的约定让他颇为自责,但很快他就把错都推给了省委那帮多管闲事的孙子。李达康吹胡子瞪眼,在家里一通乱转,拿出辩论和训斥的姿态冲手机发火:你们这帮人就老高出狱时来见了一面,怎么这时候消息又这么灵通了?


杏枝听他翻来覆去地念,终于涌出眼泪,央求道:哥!……别说了。人走都走了,何必呢。


李达康傻眼了,看着表妹眼泪流了满脸,皱纹里的水痕如同哀思成潮,不知道该怎么哄。他不明白杏枝为什么要哭,操办葬礼的又不是她,一把年纪了还要管事的明明是自己吧。他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背:成,咱不提这档事了。都过去了,啊,过去了。


第二天,高育良的女儿和他的两个外孙回国来了。李达康尴尬之极,他忘了高育良女儿叫什么名字,只记得小名叫香香,芳芳,秀秀还是什么别的。那就暂且叫她小高吧!虽然高育良之前藏的那个美娇娘好像也叫这个名,但是管他呢。小高千推万推不要李达康将近九十高寿了还去机场接她,李达康也没客气,正好坐在家里翻高育良户口本——他第一次给人操办后事,该干什么完全没个头绪,但首先应该得先把人家属名字搞清楚吧。


这事没让李达康烦恼太久。省委那帮好事的又来了,抢先拿走了葬礼的主持权。李达康闹不明白,一个进过秦城的老贪官,这帮人怎么这么热心,什么事都要抢着操办。不过这次他挺受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李达康也没闲着,八十多岁的人了天天往殡仪馆跑,跟着小年轻一起瞎掺合酒席的事,没事还去灵堂看几眼。灵堂高而大,墙根立满了巨大的花圈。只消进去走上几步,马上整个空间就就会充斥着脚步的回音。


高育良躺在一个开了冷气的玻璃棺材里,四周铺满了花。他走的很安详,脸上表情柔和,蒙着一层雾气,嘴角和眼睫毛上有许多白色的点点。李达康敲着棺材盖子,一只手撑着基座,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如果说这就是高育良的死亡,那和睡觉还真是没什么区别。转念一想也是,高育良确实是在睡梦中离去的,可能在虚实交接的边境上,脑子里做着什么美梦,就从忘川的一边被引渡到另一边了吧。死亡于他真是极尽温柔,便宜这糟老头子了。李达康砸吧砸吧嘴,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因为什么,心里有点恼火。高育良老年无病无灾,不像自己,75岁那年还腰椎间盘突出了一次,每天疼的嗷嗷直叫唤。他把脸凑近棺材盖子,往前努着脖子冲着高育良说:老高,要我说真是便宜你了,你听见没有?


一个道士要进来做法,把李达康赶走了。一开始李达康是想把道士赶走的,无奈赶不过人家。毕竟道士的出场费是两千,李达康的出场费是零。李达康抱胸在一旁看,一身花里胡哨黄袍子的道士握着一把拂尘,领着小高和那两个外孙绕着高育良的棺材走圈,一边走还一边念咒撒纸钱。


走到第三圈时,叫香香芳芳还是秀秀的姑娘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其实说她姑娘也不大合适,毕竟她已经六十多岁了,早已是名满业界的权威教授。那两个年轻的外孙倒没有什么丧亲之痛的实感,绷着一张脸,一边故作严肃地走着,一边好奇地打量四周,仿佛在感知神奇而陌生的中国丧葬文化。


李达康在心里咒骂牛鬼蛇神,默默跑到外头去抽烟。高育良按理该对牛鬼蛇神这个词汇不陌生,毕竟他曾经也是众多牛鬼蛇神中的一员——哦,还要附加一个臭老九的称号。高育良提起过他下上山乡时候的事情。他和吴慧芬下到同一个村子,什么脏活累活都一起干过。1976年,他们回到京州,领了结婚证。李达康对他第一段失败婚姻前的爱情故事没有太多兴趣,但是他对高育良被下放去的村子很感兴趣。因为那里离他的农村老家很近,就隔着两三个山包和一条河。


——那你去李家村看看没有?李达康兴致勃勃地问。


我好像知道这地方。高育良坐在沙发上努力回忆。是不是到镇里头会经过你们县?我记得给镇上送苞米时,好像是路过了这么一个叫李家村的地方。


李达康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那儿。那你肯定见过我。我那时候干农活……呵,回家赶上水稻双抢,在地里干活,没比你日子好过到哪去!


没等高育良接话,李达康倾身过去扯了扯他胳膊:老高,你那时侯怎么没去找我?


我怎么找你?找你做什么?高育良只觉得好笑,端起杯子来抿一口茶水:看你种地还是看你四处乱跑啊?


李达康挺直了腰,义正言辞地说:我老家附近的地方,我都熟哇!我跟你说,李家村和你下乡那地方之间有一片苗木林,那里种的都是大树,和普通苗木不一样,进去和森林似的……我小时候就在那里头玩儿,山中间还有条挺浅的小溪,我喜欢赤脚在里头淌。河底下鹅卵石又冰又滑,踩着特别舒服。李达康怜悯地看了高育良一眼:你要是来找我,这么多好地方我能带你全跑遍。哎,可惜啊,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光顾着掏大粪了。


高育良把茶杯放回桌上:李达康,你怎么就知道大粪大粪的,有完没完了啊?


玩笑话归玩笑话,李达康和高育良谁也没当真。殡仪馆外边,李达康吞云吐雾。站了一会儿后腿酸腰涨,他寻思着找个地方坐坐。屁股还没坐热呢,里边的人就叫了:追悼会要开始了!


折腾人。站着开完追悼会的李达康几乎是被杏枝和省委里一个秘书架上车的。一路上李达康都在絮絮叨叨:都说这好人不死六月天,你看这高育良,不仅死在六月天,还要死在六月末。又热又晒的,什么玩意儿!折腾死我了……折腾死我算了!


现任京州市市委书记的秘书在一边呵呵地笑,就是不接李达康一句话,搞得他好没意思。杏枝只知道劝:哥,你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李达康愤愤地想:凭什么少说两句,给人添这么大麻烦还不让人说了。


回到家,李达康搬了张藤椅坐到了厨房门和阳台门相对处的风口上,夏日凉风穿堂而过,吹得李达康的老头衫直打飘。他想起以前高育良一些关于死亡的论调。他说死亡像一阵风,从前生吹到往生,又从往生吹到前生,生生不息,看似切断了生命,其实是提供了一种存续的方法。凡失去的都会重现,高育良说这话时正在地里翻土种葡萄,一些掉落的叶片和遗留的根茎被锄得稀稀散散,长埋地下。


李达康靠在门柱上,对他那套矫情的说辞不屑一顾:那非自然死亡,青年暴毙怎么算?是不是忽然刮起十二级台风,嘎一下把人卷走,天上地下就只听到啊啊嗷嗷的惨叫?


高育良不耐烦地把锄头重重砸进地里,也不看李达康的脸,骂道:你这老头就是没个正经,只会把天聊死。你还是别说话了,给我把那袋葡萄种子递过来。


李达康坐在藤椅上,看了看一边桌子上摆着的刚镶进框子里的高育良遗照。他坐在那儿,像一个坐标,风在周身打旋儿,穿过客厅,从厨房吹到阳台,又从阳台吹到厨房,徐徐长风,不息不止。年轻的高育良站在厨房里,收拾一条鱼,对他说:怎么了?达康同志。让你从外头背口锅回来不是白背的,你难道不想吃糖醋鱼?年老的高育良站在阳台上,修剪一盆万年竹,对他说:达康,这盆东西你也得给我宝贝着点,不要碰坏了。院子里葡萄藤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叶子在空中摇晃,忽然一下茎部脱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事实是高育良哪都没在。他躺在玻璃棺材里睡觉,还有冷气吹,比起只能坐在风口蹭点自然风的自己,日子过得更像个大爷。气人。


第五天要拉去火葬场火葬。因为直系亲属的到来,李达康只能坐在出殡的第二辆车上。司机听说自己载了个前前前不知道哪任省委书记,兴奋又紧张,尽量把车开得平又稳,结果不小心落第一辆车太远,反而被前某任书记一通臭骂,弄得他一整天心情都不是很好。


到地方时大家同高育良说了些道别的话,无外乎什么‘到了那边也要好好过’,‘清明节再给您烧东西的’云云。李达康与众不同,指着老高的鼻子:到那边一定要干对得起党和人民的事!这番发言叫人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李达康到底是想贯彻唯物主义的世界观,还是想暂时陪大家封建迷信一把,承认阴间的存在。秀秀芳芳还是香香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李达康站在火葬室外十分局促,不知道自己该干嘛。按理说他该原地默哀,或者找几个熟人结伴默哀。结果默哀流泪的人们他融入不进去,闲谈消磨的人融入不进他。相看两厌,李达康选择坐下抽烟。老高也喜欢抽烟,两个人时常坐在一起,牺牲自己以解放尼古丁,顺便制造一些有害气体。这也可以算是怀念的一种方式。寓奠于乐,李达康惬意地靠着吐烟圈圈。旁边火葬室屋顶的烟囱里也冒出了青灰色的烟气,两边相映成趣。


过了半个多小时,里边出来几个人,交接一番,小高手上多出一个漂亮的小盒。那里头应该就盛着老高了。李达康盯着那只小盒子,之中的一堆灰就是高育良存在的最后凭依。待会填进墓里,就真的什么也没了。


这时高育良的闺女郑重走到他面前,眼里噙着泪。她把骨灰盒交付到他手上,语气如同托孤般痛苦凝重:我想家父应该会希望您可以送他最后一程。


李达康诚惶诚恐地接下了。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高育良,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虽然这盒东西价值不能和稀世珍宝抗衡,但假若摔在地上,引起的轰动效果一定不比砸了真宝贝差。


车一路开到陵园。李达康坐在首车的后座上,把高育良的盒子抱得紧紧的。他有些后悔,又有些生气。小高不该把这个给他,他也怨自己,不该这么草率地收下。李达康掂了掂骨灰盒,高育良在他怀里轻飘飘的,好像变成了一个幻影。


陵园在山上,雅称万寿山。李达康看了眼长长的楼梯,山脚一口巨大的铜钟挂在红色漆皮的架子上,自己耳朵里仿佛出现了幻听。黄钟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激起一片剧烈震荡的余音。高育良的牌牌杵在山水之间,周围砌着石雕围栏,马上他就要长眠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李达康缩回车上,让旁边省委的人把骨灰转交回给小高。他不想看下葬,推说自己腿脚不行了,走不动了,便一个人坐在车里,一直等到他们下山回来。


殡仪馆的人说要给高育良烧几件生前的衣服,不然逝者到了那边没得东西穿。李达康觉得没东西穿也不错,给他烧条浴巾得了。这样老高还能天天去澡堂泡澡马杀鸡,他不是喜欢那一套吗。


不过该清还是要清的。不能让高育良的东西占家里这么多空间。李达康一辈子视为准则的东西不多:发展的经济,健康的GDP,合理的资源利用,政治正确。让高育良大堆东西留在家里显然不符合第三条准则。李达康把高育良平时常穿的几件衬衫,毛背心,夹克和长裤丢到一堆,又捡了两套睡衣给他,还让杏枝去鞋柜给他拿了两双新拖鞋。一双毛绒的,一双塑料的,冬夏兼备,老高可以过的潇洒一点。


他把几个装衣服的屉子翻到底,翻到两个铁皮盒。李达康饶有兴趣地打开看。第一个盒子里装着几张贺年卡和几封信。党员不拆看他人信件,但是贺年卡还是要看的。李达康把一叠贺年卡拿出来,看看落款,有侯亮平的,有陈海的,也有高芳芳的。


高芳芳!李达康一拍脑袋,是叫这个没错。和自己女儿李佳佳一样起了个不走心的名字,终于想起来了。


他打开第二个铁皮盒,里头有几个小本本。第一个本子看上去年代久远,封面画着毛主席头像。李达康翻开第一页,上边一排红色的大字:毫无疑问,文化/大/革命是绝对正确的。第二页署着高育良的名字,再往后翻,本子上密密麻麻默满了法条。


李达康惊叹一声,不愧是教授,又往下看,看到了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封面上还有印花:金发蓝眼,自信微笑着的一对洋夫妻,背景是金门大桥。李达康记起来了,这是他们在旧金山学习时一起买的,自己原本也有一个,不过时间一长就弄丢了。


凡遗失的都会找回,那老高这本必须算我们的共有财产了。李达康伸手就翻,八十多岁了还是莽起来八匹马都拉不住。他随便打开一页,看到一版电影的观后感。李达康记不大起来他们在美国看过哪部电影,信手往后翻,看到了摘抄的歌词:


请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

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岗,

再插上一朵美丽的花。


这段歌词看上去不像是第一段。李达康翻来覆去地想,甚至拿天气预报主题曲套上去哼了哼,死活唱不出来。他选择求助于网络,这还是沙瑞金当省委书记时给他推荐的信息获取渠道。李达康那眼神基本也和键盘无缘了,但他靠盲打竟然还瞎猫碰着死耗子似的搜出来了:意大利民歌,南斯拉夫电影《桥》的插曲。


是这个片子!李达康想起来了。旧金山学习的第三个月,组织安排一起去看电影。大家挤在会议室里围着一架投影仪。那天放的正是这部片子,《桥》。他和高育良在家里吃过晚饭去的,说是七点半开场。烧菜时煤气恰好用完了,一条鲜鱼只烧了个半熟,又要赶时间。两人只好匆匆就着拍黄瓜扒了几口白饭,一路小跑去了放映厅。


高育良和李达康坐并排。电影片头已经放出来了,李达康还在惋惜:可惜了,多好的一条鱼啊!


电影情节很简单。游击队的年轻人在南斯拉夫秀美或峻奇的山峦上奔跑,在敌人的据点之间穿梭。他们的曲子是这样的: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游击队啊,快带我走吧。我已经不能再忍受。过程残酷波折而充满希望,结尾,工程师亲手炸毁了自己设计的桥,阻挡了德国人的入侵。


可惜了,多好的一座桥啊!李达康十二万分的不满,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抱怨连连,说这电影看了真是心里难受。高育良笑他,说你要是愿意可以自己也去拍部电影,不破也立,不失也得,这样符不符合你的革命浪漫主义襟怀?


李达康摇头晃脑地不回话,嘴里乱编词瞎哼一气: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再见吧。


老年的李达康拿着本子,看了这一篇观后感,有点要恼羞成怒的意思。这高育良真是什么芝麻谷子大点事儿都要往本子上记,连他瞎唱的词儿都给记上了,真是有够讨厌的。李达康把那一摞东西塞回去,不想再看了。


头七还要在家里请一次亡魂。李达康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觉得很新鲜。蜡烛,香,贡品,神位都由杏枝摆好,李达康只用负责抄着手在一旁看。作为党员和坚定的唯物论者在家摆神仙阵让他有一丝羞愧和抗拒,但杏枝再三强调这是传统文化,且不是封建迷信,只是作为葬礼的一个无害环节,李达康便爽快接受了。


杏枝给他两枚硬币,让他自己去抛。什么时候两枚硬币朝上的面一样了,那就是高育良回来了。


李达康对这套说法嗤之以鼻,但还是认真的坐在桌子边抛起来了。第一次,一正一反。第二次,一反一正。第三次,起抛点离桌缘太近,一枚硬币咕噜噜滚到桌子底下去了。李达康吸取教训,第四次缩在桌子中间抛,结果离贡品又太近,一枚硬币滑进果盘,卡进两只梨子和一只桃子中间。


李达康火气暴涨,眉毛一横就站起来,差点闪着老腰。他指着高育良的遗像:姓高的!你是不是不待见我!请你那么多次你不来,你别来算了!


杏枝端着一条糖醋鱼从厨房出来,她把碗轻轻搁在桌上,拍了拍表哥的背:好了好了,别生气。你看你,冲老高发那么大火做什么。


说完她把桌上两枚硬币拾起来,一抛一落,恰好两个正面。


李达康更确信高育良就是不待见他了,愈发闷闷不乐起来。杏枝哭笑不得,他以为他哥不会信这种东西,没想到李达康还真在这事上较了真。等过个五分钟,走一走形式,桌上的菜和水果就都能吃了。也不能真指望老高的亡魂回来动一筷子不是?


李达康撇着嘴叉着手坐在椅子上,盯着镜框里高育良的脸。这张照片也是那个他俩一起写讣告的晚上敲定的。高育良选了一张大学教授时期的证件照,眉宇间透出一股文气。他说他最希望世人记住他就是记住这个形象,执教于学府,天下桃李奚在门下,后边的事全部遗忘就好。李达康一边听一边点头,心说这老高真能吹,还天下桃李呢。他翻出了自己就任汉东省省委书记时拍的证件照,说:那我就这个吧。


此时这位大学教授正透过镜框凝视着自己。李达康觉得这张照片挑选得太犯规。高育良去世时鹤发鸡皮,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在放吃的的那个小桶里发现了几块花生皮,是不是你掉进去的。而现在他却好意思用这张年轻英俊的照片,好像把一切都抹消了,只留他风华正茂的停在那儿,好像,好像他那么年轻时就已经死了。


这多不公平。李达康闭上眼睛,陷进椅子里。别以为换张照片你就不是个臭老头了。骗得了别人你还骗得了我?


一阵风忽然从阳台吹进来。


起初是轻轻柔柔的,忽然变得强烈而急切。风摇得树枝刷拉刷拉作响,一扇扇门被门轴和门栓嵌着剧烈摇晃。这股忽如其来的风把报纸吹得满地都是,蜡烛灭了一只,圆圆的筷子从碗上滚下来,啪嗒掉在桌上。杏枝捏着围裙角,兴奋又害怕的站起来:是老高吗?


李达康被她这一下唬住了,愣在位子上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杏枝大叫着催他:是老高!一定就是老高!哥!你快和他说说话!


李达康有些慌乱地坐起,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迷他的眼睛,让他仔细看一眼周围都困难。他像一个坐标,静止在那儿,狂风绕着他打旋儿,穿过客厅,从厨房吹到阳台,又从阳台吹进厨房,劲劲疾风,不息不止。他伸手茫然地抓了一下虚空,喊出一句自己也没想过的话:等着老头!马上去见你!


奠烛上的火苗抖动了几下,风渐渐停了。


有着60余年党龄的老党员竟然被午后自然气流变化现象给吓出了呓语,这是李达康难以接受的侮辱。都是杏枝乱喊乱叫的错。李达康生她气的同时也生自己的气。他怎么能对着一阵水平运动气流说话?这是对他党性的动摇,也是对他唯物主义信仰的玷污,更是对他品格的嘲弄。杏枝安慰了他很久也不管用。他变老了,也更犟了,只有在给他什么不得不转交给他的东西时才会回应一声。天赐良机,一个星期以后,一封美国来的加急挂号信邮到了杏枝手中,她有了能和自己表哥重归于好的信物了。


果不其然,李达康拿到了东西就把上个星期的不愉快通通抛至脑后。他兴致勃勃地把信封拆开。里边有一封请柬。


天!杏枝靠近一看,捂住了嘴。芸芸要结婚了!


李芸芸是李佳佳的女儿,今年满三十周岁。


啊?是吗?快!快把我眼镜拿来!李达康一个字也没看清,脸上却渐渐笑开了。他火急火燎地在请柬上一通乱摸,烫金的字凉凉的触碰着手心,他猜测这几个是什么字,是英文还是汉字,或者说是印花?快啊!他催杏枝,自己抱着那张纸傻笑,在椅子上乐得前仰后合。


杏枝找来老花镜给他戴上。李达康一看,封面上四个金色的字:婚礼请柬。


后头附了一封佳佳写的信。


李达康自己看了几行,眼睛干得不行,遂请杏枝帮忙念一念。佳佳于信中说,父女二十年来只见过寥寥几面,恰逢高叔叔也过世了,李达康一个人住老房子难免要觉得寂寞。正好自己女儿——也就是李达康外孙女——芸芸,要结婚了。不如趁此机会去旧金山参加婚礼,今后便定居在美国,和家里人一起生活。


杏枝读完抿着嘴,皱着眉头问李达康怎么想的。李达康把老花镜捏在手里,摸了摸干瘪的嘴唇,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反问道:杏枝,你怎么看呢?


杏枝苦笑了一下:这种事我没法替你拿主意。但是我觉得,这样对你很好,不过一切还得看你自己。


我想我去参加完婚礼可以再回来。李达康咂着嘴,手指在信封上搓来搓去。我住惯汉东了,不想搬,


杏枝无奈:你都快九十了,这种长途跋涉还想打个来回呀?她想了想,补充道:那要不在飞机上再想想?你去美国待两天,看看能不能待得惯。


李达康觉得这话在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杏枝说得话很有水平,是位有着慧眼掌握真理的人民群众。一个月后,李达康飞美国,杏枝送行,佳佳接机。父女阔别已久,再见面都不免有些伤感,聊了许多过往的话题,唏嘘不已。


婚礼在第二天举行。下午,两位新人在教堂交换戒指。晚上,两个家庭在酒店摆开宴席。李达康高坐贵宾席,被轮番祝贺。他喝了点小酒,脸红扑扑的,脸上松弛的笑肌像重归年轻一样鼓涨起来。新郎是个华人,听说老先生曾任省委书记,不禁肃然起敬。两个人在婚宴上谈论起国事,一时间泛起家国情怀,还请李达康拿了麦克风去台上演讲。李达康攥着话筒,意气风发地在铺着红布的台子上发表了一场慷慨激昂的讲话。


新娘子坐在下边听,总觉得哪里不对。


宴会结束后,李达康醉醺醺地回自己房间。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走廊里蹒跚,佳佳和新郎官分列左右,搀着他走。这使李达康想起他自己的婚礼。九十年代,李家村摆开流水席。自己一杯一杯的敬酒,最后吐得七荤八素。也是像现在这样,左右一边是王大路,一边是易学习。那日也如今夜一样开心,虽说酩酊之后熟睡到第二天正午,他不仅成了村里第一个错过洞房花烛夜的人,欧阳还三天没给他好脸色看。但是当年年轻气盛,生活刚刚铺开蓝图,失去的和可以得到的不成正比。然而这场婚礼的失败仅仅只是一个预兆,或者说一个发端。之后的几十年里,李达康的家庭保持着匀速的龟裂崩塌。起初是一点点裂隙,最后整个成了废墟。但是他在另一个他更为钟情的方面又获得了许多,所以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吗?


到今天他可以释然的说:没关系。他如今见到了自己的晚辈们,他们还要孕育新一代。一代一代,生生不息,而这些都是他的家人。


李达康进了房间直接去洗漱。他躺在床上,四肢百骸传来一阵无力和疲惫。没想到自己外孙女忽然就当了新娘子。李达康晕晕乎乎的想着,抬起皮肤松弛,布满皱纹的手,忽然感觉到苍老肌体里,新鲜的血液在汹涌流淌。


凡失去的都会重现。李达康把被自己掀得和股麻绳似的被子展开,盖在身上。新郎官给他斟的洋酒,喝完以后肚子里和脑袋里都发暖,特别舒服。安眠药可以暂停一晚。他侧躺在床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思绪就变成浅白半透明的烟雾,悄悄从身体里流走了。


他做了一个梦,断断续续的,片段交错分布在时不时出现的浅眠之中。


开头是刚才的婚礼。因为场景过于真实,可能是李达康自己在胡思乱想。他用潜意识添了一堆本来没发生的细节进去,譬如他滔滔不绝地连说了十来个他抓起来的项目。事实是他在讲话时才刚讲了两个,就口干舌燥,喉咙发腻了。


梦里的画面如同灯光闪烁了一下。再一亮起,李达康就不知道怎么跑到酒店外头来了。旧金山夜晚灯火辉煌,这里发达的供电系统和高楼大厦给上世纪末来学习的李达康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远处,金门大桥红色的巨影横在海峡上。李达康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白鸟,振翅一飞就落在了桥栏上。海风从太平洋的这一岸吹到那一岸,又从那一岸吹回这一岸,长风徐徐,不止不息。李达康从桥上跳下去,乘着风飞行。这种感觉十分畅快,好像温热的水流在周身冲刷。他扎进水里,又飞回海面,这样几个来回后,李达康发现自己回到了汉东。


眼前舶满船只的海湾是汉东港。他穿过一片集装箱,跃过港口。他飞到京州,飞到吕州,飞到林城,飞到金山,仿佛在时空间跳跃。每经过一个城市上空,都能听到有人在唱歌。人们冲着他唱:朋友再见,再见吧!那可能是对他的欢送,也可能是他自己对自己的欢送。李达康张着翅膀,对下边的人回以道别,叫喊出来的话语却变成一声声鸟鸣。


他转了个圈掉在地上,长出了细长的手脚,脑袋上冒出稀稀拉拉几撮毛。他愣头愣脑的在地上开始跑,好像刚刚才学会跑步似的。他揉揉自己的手肘——细细嫩嫩,充满生机。好像吃了一颗返老还童的仙丹,他变回了十岁的样子。


李达康跑过一片绿油油的田野,无数人在里边耕种;他跑过一条脏兮兮的土路,放学的孩子一边踢着石子一边往家走。四周是熟悉的景物,是他的老家。母亲站在田垅上,大声问他:你去哪儿了?李达康低头发现自己没穿鞋,这样回去会被妈妈骂。他一溜烟地逃走,跑进山里。四周碧树参天,草木繁生。一条亮晶晶的小溪从中穿过。李达康跳进去,踩在又冰又滑的鹅卵石上。水浅不难涉,他兴致勃勃地往上淌,竟然不一会儿就淌到了源头。地下水从石缝里涌出,而石头上立着一个高高的人影。李达康仔细一看,呵,是高育良。


高育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质问道:我的讣告呢?你怎么不给我好好写?


老高!李达康扯着稚嫩的嗓子喊。老高!别说讣告的事了!我今天好开心呀!


高育良表情柔和下来,问:怎么了?你去做什么了?


李达康嘿嘿笑着,跳到岸上,跑到高育良身边:我变成了一只大白鸟,从美国一直飞到了这里!我做了好多好多事,见到了好多好多人……


这样啊。那很好。高育良望着他,忽然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可是我是来带你去开省常委会的。你变得这么小,这要怎么办?


李达康咯咯地笑起来,一把拉住他的手:去呀,去呀。变小了是一码事,开会怎么能迟到?


高育良牵着他,他们看上去像一对祖孙。高育良低下头冲他笑,妥协道:那好吧。待会可以见到不少老朋友。你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他们手拉着手往外走。忽然,森林,石头,溪流,通通消失在了视线里。大地上开阔无比,眼前硕大的夕阳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那道光芒仿佛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万事万物。而李达康和高育良肩并肩往光芒深处走去,不一会儿,就变成两个深金色的小点。而那金色也渐渐变浅变淡,最终消失不见,湮没在了一片灿烂而热烈的余晖中。



再见啦!





—全文完—



想写两个人寿终正寝。尽量想写得平淡一点,然而不小心平淡过头,变得寡淡了……看到这里的都是勇士,谢谢你们!


顺便我又忘了……他们98年去的洛杉矶还是旧金山来着……

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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