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瑾月聘》第43章 暮霭沉沉楚天阔

“少夫人,该吃药了。”

庭院间还留些许残雪,於辛端着托盘,眨眼间已经到了跟前,抹绿色流裙摇曳生姿。

练曦瘪着嘴挣扎着从软榻上坐起来,於辛细心的在背后垫了一个靠枕道:“公子已经把药放温了,少夫人一口喝下去就好。”

练曦艰涩的勾唇,点点头,没有半分拒绝把药统统倒进嘴里,那日从漠陵道回来后,她便没了意识,再醒来时,已经身处在这锦都西郊的一处院落里。

於辛告诉她,她昏迷了半个月,陌祁轩来过几次,都被瑾月拒在门外,而雀惜已在十天前,在她还昏睡的期间,以国丧之礼下葬皇陵。

“苦不苦?”

清冷的声音传来,练曦抬头看到走过来的男子,虚弱一笑,清澈的水眸里闪亮如万里晴空,那是看到任何东西都不会有的发自内心的喜悦:“还好。”

瑾月走过来坐下,一边接过她手中的碗放到於辛的托盘中,一边用手指擦拭着女子嘴角的水渍,眸子不动声色的沉了沉。

“你忙完了?”练曦无力的倒在他的靠在胸前,汲取他身上的体温,声音透着明显的虚弱。

“嗯。”瑾月点头,将她冰冷的手掌包裹在宽大的掌心里。

倒在瑾月的怀里,练曦迟疑了一下,轻轻开口:“瑾月,若是陌祁轩来了,就让他进来吧。”

“。。。。。”

练曦抬起头,眸中晦涩幽深:“有些事情,瑾月厌倦了,我也厌倦了。”

她声音薄冷,飘散在风中透着寒意,最后也不知是因为身体的疲倦还是贪恋于瑾月怀里的温暖,强撑了一天的精神消失殆尽……

抬手轻抚开练曦挡在额前的丝发露出光洁的眉眼,回来不过几天,却明显的憔悴了许多,不由得让瑾月开始质疑,当初默许她回来是不是做错了?

轻缓的脚步声传来,瑾月眉眼不抬,暗暗制住了走过来的人的脚步,弯身打横抱起女子,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凌崖,薄唇轻启,声音淡到不能再淡:

“带他去书房。”

说完,便抱着练曦往房间里去。

凌崖带着一个脸上挂彩的男人进来的时候,於辛正点着熏香,而瑾月则坐在一方软榻上阅读着一本札记。

男子一进门就留意到了坐在那里绝世风华的雪衫男子,眉宇间多了一抹诧异。於辛轻轻的将熏香拨均匀,随即来到桌案前泡一杯清茶递给瑾月,瑾月抬手接过,浑身凛然的气息已不再是白日见到的那般温润如玉。

瑾月品着茶香,道:“总指挥使侯宪大人,瑾月失敬了。”

说是失敬,可那架势哪里有半点失敬的样子。

“凤岭城少主风瑾月?!”

侯宪又惊又疑,和亲遇袭,他本欲趁机逃走,却没想到半路被人截了下来,本以为是皇上的人,却没想到不是。

瑾月不动声色,指了指熏香旁的梨木椅,“大人请坐。”

侯宪依言坐下,偷看着瑾月的表情有些揣揣,见他只是淡笑着不时喝口茶,看看书,并没有要开口的样子,只得面色尴尬道:“不知风公子找卑职来,所为何事啊?”

“侯大人可不是在下的卑职。”瑾月打断他,轻笑着抬起头来,“北漠陛下听了这句话可不会高兴!”

凌崖在一旁暗悱,何时自家公子变得这般善于诛心了,玩弄起来又是一套一套的,圈在人脖子上的绳索一紧一松的……不免有些同情的看向坐在那里的侯宪。

果然,侯宪脸色大变,眼中神光闪烁,一个年过半旬的粗狂悍将在一个年轻公子面前吓得有些结巴:“风……风公子这是何意?”

瑾月不可置否的端起一杯茶饮尽,在於辛又倒满一杯后递给已经走到旁侧坐下的凌崖:“於辛这茶泡的不错,你也尝尝。”

凌崖点了点头,忍住笑接过,一饮而尽。

坐在那里的侯宪脸色有些挂不住了,面色越来越凝重,眼底还潜藏着杀机,猛地站了起来:“风瑾月!”

声音落尽,瑾月一记冷厉的眼神就扫了过来,侯宪只觉得后背一阵发憷,愣是半天说不出下面的话。

瑾月轻缓的放下手中的杯子,勾唇而笑:

“侯宪,你也不用再装了。侯宪,原名赵谆,东陵太子妃上官楚瑜的族辈,曾是东陵悍将,帝王宠臣,我说的可对?”

侯宪猛地瞪大眼睛,脸上的震惊和骇然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怎么也想不到陌祁轩都没有查到的事情,他竟然能查的一清二楚。

瑾月嗤笑,斜睨着他:“这本不是什么机密的事,你一直想要蒙蔽的陌祁轩一早就知道,否则你以为此次雀惜公主和亲为何会派你去?!”

 侯宪脸色忽青忽白,半晌才勉强定下心神:“怎么可能?”他的声音仍有些颤抖。

瑾月有些不耐,也没有那么好的心思来给他解惑,蠢笨而不自知的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微收敛了笑意,有些不耐的直视着他:

“侯宪,本公子只想知道,当日我安排在和亲队伍中的人是谁下令拔去的?除了东陵,你还听命于谁?”

他一早便安排了人在和亲的队伍中保护雀惜的安全,却不想多路人马发难,直到和亲队伍遇袭,他才后知后觉。

侯宪幽幽一笑,眼底深处竟是胸有成竹的自信:“阁下竟然能查出这么多事,想必在北漠是有极大的势力,陌祁轩本就多疑,你从他手中抢了北漠郡主为妻,陌祁轩早已怀恨在心,如今若是让他知道你在他眼皮底下蕴有这么一股势力,他也不会放过你。”

“瑾月的身家就不牢大人费心了,只是下次想要顾左右而言他的时候,该学会做事利索点。”瑾月眸光阴鸷,一指内气蕴势而出,直接割开了男子腰带间的暗结,一枚腰牌脱落而出。

与漠陵道上黑衣侍卫交上来的不无二致。

正是晋王府的腰牌。

“真相对我其实并不重要,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所以本公子想给你这个机会而已,可惜你自己并不珍惜。”

看着侯宪极其自信甚至自满骄傲的眼神变得慌愕,惊恐,然后瞬起发难,瑾月心底微哂,,手中的茶杯一丢,直接打在他的关节上,清脆的一声骨断一声,侯宪顿时扑在地上,低声惨嚎起来。

哀嚎声中,瑾月面不改色,转而对着於辛道:“去把熏香灭了吧,侯大人吸入的丹心海棠,也该够了。”

侯宪疼的冷汗直冒,眼望着於辛走到她刚刚点燃的檀香前,袖子轻挥,烟雾一阵飘荡便渐渐消散无踪,他的脸色却是一阵阵发白……

就连凌崖也不由得有些错愕,公子已经许久未用过毒了,而这次……

只见瑾月低低一笑,那笑却冰冷彻骨至极:“此药不会要了你的命,但每个时辰蚀骨噬心,痛上一次。”顿了顿,又道:“雀惜和我手下十几条命,该有人受着才是。”

侯宪看着瑾月的眼神怨恨无比,下一刻已然痛的在地上打起滚来,粗狂的脸庞整个扭曲在一起,翻滚蜷缩又难看的匍匐而行,原本怨毒的眼神不过一会儿便在痛楚的折磨下变成了恐惧和骇然。

瑾月走上前几步,一脚踩在他手背上,道:

“侯宪,你有三天的时间想清楚该如何说服我早早给你解药。否则,本公子也只能用你的狗命来慢慢抵偿那些被你们算计而死的生命了。”

说完,又是一脚,直接将侯宪踹的就地打了好几个滚。

“凌崖。”瑾月挥了挥手道:“送他出去,别让……”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眼神瞥到门边处一抹绯色纤瘦的身影时,瞬间顿住。

……

“少……少夫人。”凌崖动作停滞下来。

练曦对着屋子里的人嫣然一笑,举步欲走进来,瑾月立时迎了上去,顾虑到屋子里还有残留的丹心海棠的气味,袖手一挥,四周的轩窗瞬间打开,夜风阵阵而过,吹散了最后一些气味。

“小郡主……小郡主救命啊~~”

突然出现的女子让侯宪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匍匐着就要爬过去,练曦有些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向瑾月,却是少有的故作娇气:

“这药如此厉害么?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制的?”

“休想。”刚刚漫起的一丝不安缓缓褪去,瑾月点了一下她眉心,果断拒绝。

练曦不以为意的挑眉,那求饶声仍在继续,实在太尖锐了,有些受不住的捂住耳朵:“好吵,凌崖,能不能让他不说话!”

凌崖会意,上前便点了侯宪的哑穴,不见怎么用力,就已将他提了起来,只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书房里,於辛也极识相的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侯宪已经让手下的人带了出去,凌崖双手互插在胸前,站在不远处的梁柱边,神色微凝,於辛走过去,想开口,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久久之后,凌崖犹自的呢喃:

“公子……好像有些不同了……,不,应该说,好像是回到了最初时的样子……”

最初的瑾月公子便如刚才那般阴沉,冷漠,像是一切都在他算计之中而他却独独冷血无情,之后的几年性子才慢慢温缓下来,现在,又有一种故态重萌的趋势。

轩楼里,两人静默而立。

半晌,练曦抬眸攫着瑾月,声音清冷却坚定,道:“瑾月,告诉我吧,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她猜到了局部,却看不到全局,而这种后知后觉的迟钝让她感觉很不好!

瑾月望着她,眸色深深,很多事情他并不想让她知道的太多,但是始终糊弄不过去的。

瑾月缓缓的道:“北漠真正想要联合的是南国,这个你已经知道了。”

“陌祁轩需要一个出兵东陵的借口,雀惜和亲便是他的一步棋,公主和亲途中遇袭,北漠民心愤慨,东陵在这种舆论的攻击下,必然讨不了好处;晋王想要阻止和亲,也唯有突袭这一条路;而各方势力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不会需要两国联合壮大……”

他道:

“雀惜和亲本就是不归路,谁都没有想要杀雀惜,可是雀惜却注定逃不过……”

所以他当初同意让练曦回来,或许她能劝动雀惜放弃,和亲的事由雀惜本人拒绝,一切都有转机,可是她却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其实,他内心深处早已清楚,没有人能阻止雀惜。

从她答应和亲那一刻起,就没有转机。

无解。

所以雀惜一定会死。

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一样,练曦微微低头,闭上了眼,瑾月感觉到她肩膀松动,走过去将她拥紧了些。

半晌,练曦又道:“然后呢?陌祁轩夺了东陵,然后想做什么吗?”

瑾月吸了口气,低眸看着她的发顶,道:“把你抢回去吧,最终的目的也不过如此!”

怀中的人是何等的聪明,任他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洞悉陌祁轩想要联合南国的,普通的理由也根本说服不了她,瑾月选择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说辞,真的是陌祁轩确实有此动机,假的是他隐瞒了陌祁轩出手的手段和事态的严重性,若不是他提前让莫逍遥落实了洞泾十万大军的兵权,恐怕莫逍遥早已成了第二个“雀惜”。

只是……是不是真的是他刺激了陌祁轩,才让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呢?

“练曦~~”在练曦再次开口之前,瑾月突然微推开一些距离,道:“其实,你们练府莫家遭难多少是因为我而无辜受累,若非我,陌祁轩不会如此着急夺你父亲兵权!”

练曦沉默不语。

瑾月盯着她的眼睛,道:“你既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为何从来不怨我?”

练曦看了他一眼,伸出一手,抚上他的右肩,那里掩映在衣襟下是她亲手给予的伤疤。

练曦道:“我当初射你那一箭,便是怨了你。”

瑾月:“……”

“可是那些事情终究根源,又与你何干,是我怨的毫无道理。若爹爹一事是因你而累,那雀惜呢?也是因为你刺激了他吗!”

练曦有些嗤之以鼻,又有些心疼:“瑾月不也很辛苦么!”

看破不说破,练曦赖进瑾月的怀抱,心头颤颤,那个人既是帝皇,也是兄长,一面与他势不两立,一面又与他血脉相连,这又是何等纠葛的关系!

瑾月揉了揉练曦细软的丝发,轻喃道:“再不会了。”

他一直告诉练曦不要逃避,实际上逃避最厉害的却是他自己,不管是之前的隐瞒身份而活,还是之后被迫现身,他从来都是防御的被动状态,一种变相的逃避状态,而今他从凤岭阁出来的那一刻,已无处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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