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8 流浪记(初版)女人的烟蒂 原著 林  芙美子 (日)  翻译 紅葉

前言

流浪记(日语标题《放浪记(初版)》)-原著林芙美子(日),于1928年开始连载于“女人艺术”,后有大幅修改,1951年6月林芙美子去世,50年后版权到期,被青空文库收录。现在出版的“放浪记”由改稿后的第一部加上第二部及1946年连载的第三部而成,“放浪记(初版)”是总结了连载在“女人艺术”的部分,为同作品的原型。



放浪記 女の吸殻

女人的烟蒂

七月 ×日

山丘上一棵松树

在那松树下

是一直看着天空的我


在湛蓝的天空上的松叶

像一根针一样发光

啊啊该如何描述这生活的艰难

一个叫吃的艰难


所以我

将贫穷的袖兜合在胸前

用在家乡衣食无忧时的

那个令人眷恋的童心

梆梆地敲敲松树的枝干。


忽的想起这个老松的诗,我非常孤寂地,在发黑的绿色树丛中,像流浪狗一样走着。

久违的,我的胸前没有围裙。粉也薄。

一圈一圈转着阳伞,我想起家乡,想起了山丘上的松树。


回到公寓,男人的房间里,多了一个大大的书箱。

让妻子在咖啡厅打工,自己却买了这样的书箱。

总是将大约二十日元的钱,放在原稿纸的下面,趁谁也不在时随意地,惬意地,看看壁橱里的脏东西。


“那个有信。”

看着女服务员拿来的信,贴着六钱的邮票,是很厚的封了口的信。

我异常地啃着指甲,在不寻常的寂寞中,心都激动得狂跳起来。我一边嘲笑着自己,一边把藏在壁橱一隅的,很厚的,女人的信捆儿找了出来。

——还是温泉好啊,之类。

——比你的纱和子好,之类。

——从那夜过了夜后我,之类。

这肉麻甜蜜的信让我颤抖着站起来。


两个人好似已经进展到很深的地步了。看到去温泉的信里写着,我会准备钱,不过妳也弄点时,我将那封信撕碎扔了一屋子。

将原稿纸下边铺着的二十日元装进袖兜里,我挥着水跑了出去。


那个男人,每次见到我,都会说你真薄情,在杂志上写的,诗和小说,都是那样砸向我不是吗。

猪!

妓女!

一切骂人的话都在男人的笔下看到过。

我,是肺病加精神失常,为了那倒霉的男人,在那提灯下不得不唱“为你一个将身体和世界都舍了......”。

吹着傍晚的凉凉的风,走在若松町的大街上,也没想要回到新宿的咖啡厅去。

哈!用尽了也会余两成,忽的想起这句话。


“你!要不要跟我去温泉?”

因为我醉得厉害,那夜阿时正正经经的用寂寞的眼瞳看着我。


七月×日

啊啊人生何处不青山,从男人那里来了封道歉信。


夜。

阿时的母亲来了。借了五日元。

比嚼口香糖还没有味道的世上,一切都会变得像烟蒂一样。

攒些钱,久违的去看看母亲的脸吗。

我趁去厨房顺便偷了威士忌喝了。


七月×日

像在鱼屋一样寂寞地醒来。四个女人,像黏黏的崩溃了的白色液体一样,关闭了一切感知睡着。我抽着枕边的烟,看着伸出来的阿时的手臂。

只有十七岁的肌肤泛着桃红色。

母亲是杂户开了间冰屋,可是因为父亲得了病,每隔两三日就到阿时这里从后门过来取钱。


望着没有窗帘映着蓝色天空的窗户玻璃,仿佛西洋中国料理的红色旗帜,就像我一样,一个劲儿地被风吹得膨胀着。

一旦在咖啡厅里工作,对男人的幻想就会像梦一样消失,全都与一堆多少钱的东西吊在那里无异。

因为已无需为那个男人挣钱,久违的回家乡沐浴在咸咸的海风中也好。啊啊但是可怜的那个人啊。


那是个泥泞的街道

像是坏掉了的自行车我呆立着

这次真的是要卖身准备些钱

让所有人高兴高兴

今早不是又长途跋涉地时隔几十天来到东京了吗


不管在哪里找也找不到肯买我的人

我说了看着猪排饭如果能吃上五十钱的鳗鱼饭死了也行

想起今早男人说的话

我潸然泪下


男人住的是公寓

如我在租金就会增加

我就像猪嗅臭味一样

走过一家一家咖啡厅


爱情啦亲人啦世界啦丈夫啦

对于脑子被锁住了的我

都是不着边际的事情


因为连叫喊的勇气也没有

想死也没有那个精力

缠着我的裙摆玩耍的小猫现在如何了......

在手表店的橱窗处我试着露出女贼的眼神。

竟然是挤满了虚伪的人


听说肺病喝马粪汁能治好

让男人喝太难太难

一同自杀是什么感觉呢


钱钱

都说有钱可以走遍天下

可我工作再工作也轮不到我


不能设法让奇迹出现吗

不能设法想办法办到吗

我工作得来的钱都逃到哪里去了


然后结局是薄情人

变成渣女

致死都会成为咖啡厅的女服务员女工这样的渣女

我就得工作到死吗!


因病乖僻的男人

说我是红色的猪


箭也好枪也好飞过来吧

在恶心的男人女人面前

好想把芙美子的脏腑给你们看看。


曾经,有过因为你对我的过分偏见,故我在杂志上写这样的诗来报答你的事情。

由于是浮动收入,应该是焦急的吧这样善意地解释的我是多么的愚蠢。


对了,大概有回程票的钱,试着搭乘火车好了。

那快船的水花也不错,胡萝卜灯台的朱红色,蓝色的海,带着怒气。

夜车,夜车,没有任何送行人的我,几度经历不幸,因着葬礼也似的悲伤,将自己交给乘坐着的东海道线。


7月×日

“要不要在神户下车啊,会不会发生些有趣的事情呢......。”

去明石的三等车,尽是在神户下车的人。

我也放下自己的篮子,将吃剩的盒饭小心地收起,忐忑地在神户站下了车。

“这样又没有工作吃不上饭,不就是亨克曼(注1)了吗,真可谓是污浊世界的罪过啊。”


夏天的阳光。

可对我来说,冰激凌也好,冰也好都没有用。在家里清爽地洗过脸,喝了一肚子温水,对着泛黄的镜子,照了照像毛蓼草一样凄凉的身影。

喂,箭也好枪也好飞过来吧。

没有特别的目标的我,将在中途下了车的车票小心地收好,就向着楠公先生(注2)处晃荡地走去。

破旧的篮子。

静脉折断的阳伞。

比烟蒂更乏味的女人。

我的战斗装备仅此而已。

沙尘飞扬的楠公先生的境内,照例是鸽子和贺卡店。

我坐在水已枯掉了的六角形喷水池的石头上,边用阳伞唤来微风,边看着带着咸味的蓝蓝的天空。因太阳实在太烈,一切都是绵软无力的。


是多少年前来着——

是十五岁的时候吧,想起我在土耳其人的乐器屋打工的事。

是看护一个叫妮娜的两岁女孩的工作,那时经常把她放进黑色橡皮圈的高腰婴儿车上,在美利坚码头附近走动。


咕咕......咕咕......鸽子慢慢靠近我的脚边。

人生当生为鸽子。

我,想起东京的男人的事情,热泪盈眶。

穷其一生,我能用几千日元,几百日元,几十日元,来安慰那个养活着疼爱我的行脚商母亲的可怜的父亲一下吗!无法像样地生活的女人,流浪在男人身上流浪在工作里的我,啊啊真是恼人啊。


“喂,你!很热吧,进这里来吧......。”

喷水池旁卖鸽子食的婆婆,在一个简陋的小屋里叫我。

我想应该回报婆婆的热情,就亲近自然地笑着,进到低得抬不起头的,挂着草席的小店里。

就像文字描述的一样,那是个小店,坐在篮筐上,虽像豆子一样逼仄,却也凉快。

泡涨的黄豆淹在石油罐里。

盖着玻璃盖子的两个盒子里,放着神签,硬海带,披着厚厚的灰。

“婆婆,那个豆子给我一碟吧。”

放下五钱白铜币,婆婆却用干邉的手拂我的手。

“钱就不用啦。”

问了婆婆的年纪,说是七十六了。

像被虫蛀过一样的人偶一般温驯。

“东京震后已经开始恢复了吗?”

没有牙齿的婆婆,嘴巴像拧紧了的荷包,表情柔和。

“婆婆您吃。”

我从篮子里,拿出盒饭,婆婆笑吟吟的,吃了口煎鸡蛋鼓起腮帮。


“老太婆,不热啊。”

像是婆婆的朋友,身板挺直样子难看的老太,一蹲到小店前,“老太婆,不错嘛,是不是没有什么活啊,是不是晃荡得太过了,会长也,没有好脸色,你就没想过啊......。”

“是啊,那个荣町的旅馆,说有要洗的被子,掌柜的......就给二十钱吧......。”

“那可真好,洗两个就能吃上饭了呀......。”

看着毫无拘束的两个婆婆,感叹这样的地方竟有这样一方世界,越发感到孤寂。


终于到了晚上。

港口被灯光晕染时,才真实地感到心绪不宁。穿着带着汗的和服的我,难过得想哇地大哭。

这样也不气馁吗!这样也不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我的头,我嘴里嘟囔着还没还没,漫无目的地走在各色屋檐下,想着拿着篮子的身影,比一路叫卖的药商还悲惨吧。

从婆婆处听到的商人旅馆马上就找到了。

简直是只能回老家也是无可奈何的我啊,虽然婆婆说,烧饭之类的还是有的。——

走到海岸大街上,有很多滋滋咂着嘴走过的船员们。

水手有气魄又勇敢真好啊——

我找到写着商人旅馆字样的方形纸罩座灯,耳朵噌地一热,便进去问了住宿的费用。

看上去很亲切的老板娘,在柜房里,说如果只是住宿就六十钱,用安慰旅途劳顿的声音说了声“快进来吧”。


三张席子蓝色的墙壁,奇异的感觉到孤寂,将从早上就穿着的和服换下穿上浴衣,受了老板娘的指教,我去了就近的澡堂。

旅行这东西感觉挺可怖,不是个轻松的东西。

女人们,像莲花一样围着小小的浴盆,用不常听到的语言聊着天。

进了旅途中的澡堂,脸上虽精神奕奕,可是想到被那个蓝色的墙壁压着的梦境,我忽地觉得悲伤。


七月×日

少爷说买了簪子......

窗下的壮工们唱着土佐节(注3)的歌,走过。

吹过来的烂漫的风,像波浪一样吹起蚊帐,真真的是期待着的早上睡醒的情景,乡愁加上听着土佐节,怀念起高松的那个港口。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任何污垢的四国我的家乡,还是回去那里吧......当个烧饭的也没有任何助益......。

喂笨蛋!

母的!

红色的猪!

分了手的男人的恶语,我像唱歌一样甩向天花板,然后深深地吸了口BAT(日本百年香烟品牌)。

“喂,喂”船员们互相喊着。


我拜托旅馆的老板娘,中途下了车的去冈山的火车票,让中介人一日元钱买了去,我决定从冰库乘坐去往高松的船。

拿出精气神啦,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垂头丧气的。


我在小店里,买了一盒瓦形脆饼,然后就在又旧又脏的兵库的船员旅馆,买了去高松的三等船票。还是回老家吧。

清澈的天空,母亲的热情像一根电线般,呼喊着快点回来。

我是不幸的女儿。

在肮脏的手绢里,包了些刨冰,我贴在脸颊上。像孩子一样像孩子一样,天真烂漫地渡过这人世吧。

~女人的烟蒂  完~

敬请期待~下谷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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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亨克曼:恩斯特·托勒尔著“德国青年亨克曼”中的人物。恩斯特·托勒尔(Ernst Toller,1893年12月3日-1939年5月22日)是1920年代最出名的德国剧作家之一,也是德国表现主义戏剧的重要代表作者。

2)楠木正成:Kusunoki Masashige(1294年?—1336年7月4日),幼名多闻丸,明治时代起尊称大楠公,为镰仓幕府末期到南北朝时期著名武将。此处楠公先生为其雕像处。

3)土佐节:古净琉璃的一派。土佐少掾(とさのしょうじょう)橘正勝开始宣扬,延宝~宝永(1673~1711)年间,在江户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