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食记

【饮食】

父亲赶上城市化的热潮,三十岁出头的时候,背井离乡,在大城市里考取驾照。那时候,我只有八岁。

那一年国庆,我没有像惯常一样,在乡间田野里疯玩,也没有在我青梅竹马的朋友家里打游戏,而是跟着年轻的母亲,来城里找父亲。

走的时候,姐姐在家门外拿着大扫帚扫地,虽说我俩天天干仗,不知怎的,那一瞬间,却突然泪流不止。

以往是入过城的。记得有一年,父亲带我来这里拍照,我穿着一身厚实的夹克,头上戴着白色的棉帽子,看见陌生人拿着相机拍照,非常反感,所以不管他如何逗我,两条卧蚕一样的浓眉始终褶皱在一起,似一滩清鸿的大眼睛里蓄积的泪水,将哭不哭的,就这么拍下了照片。现在家里还存着照片,旁边的喷泉像是一道道水制的拱门,亲切的为我弯腰,我斜跨在某座铜像的脚边,嘟着嘴,十分委屈。

对于城市的记忆,仅此而已。

这次随母亲入城,原以为只是戏耍,没想过自此之后,不再回去的。那一年,我挺直了约有母亲肩膀的高度,瘦瘦的,剃着干练的平头,四四方方,像纸箱子一般。母亲做过理发师,不知技术如何,但在我印象中,她只剪过这样四四方方的“纸箱头”。这合该是一种偏见,小时候我总喜欢拿母亲用完剩下的摩斯罐,在大厂上当球踢的。

以往入城,未曾在这里过夜,所以等我们住进父亲在驾校旁租的十平米大的单人间的时候,我产生了一种疏离的陌生感。那时候租的房子,是简陋的四合院,门户里还住着不少租客。记得院子很窄,稍微有些坡度,一个陌生的女人总喜欢坐在门前洗衣服,洗完的脏水顺着地面滚进下水道。记忆里的坡道上,总是堆积着白色的泡沫,像牛奶般凝滞着、舒缓的流向陌生旅地。我想像着泡泡勇士们欢唱着歌,在地面上留下道道泪痕,然后经过清风的拥抱,渐渐干涸。就像那思乡之情,地久天长的,也会渐渐风化。

不对,与其说风化,毋宁说是隐藏吧?

【乡愁】

有一年夏,发小的姐姐结婚,我同家人回去参加喜宴,时隔多年再次见到阔别的A君、B君,百感交集。仨人下了酒席,无所事事的穿行于旧街道。我看着恍如隔世的新农村,看着这片热土,一种被遗弃、否认的孤苦,幽然而生。我同A、B二君谈起从前,尤其记忆深刻的是我们误入天主教堂的那一幕冒险剧,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三个熊孩子激动不已的坐在最后一排,跟着信徒们唱圣歌:

主把你的生命寻回,你拿什么去见主?

这使我困顿不已。假使我的生命就此终结,我应该如何面对上帝?

二君的记忆仿佛被“黑衣人”清除了一般,茫然的看着我。我耸耸肩,无奈的说,“大概又是我的‘诗人’品格在作祟吧?”二君齐笑。

我家原先住在街南,对面是老夫妻经营的小商店,按照日式的叫法,就是“杂货铺”,发音“ZAKKA”。我入城没几年,老爷爷便先去世了。他的一双儿女相继去了大城市发展,只留下一个孙女陪着奶奶。我自小的青梅竹马,她应该算是一个,后来失了联系,从此未再见过。我回去的那次,她应该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据说早已离开故乡,家里只剩下白发苍苍的耄耋老妪。我们经过她家的时候,老人坐在门前同人唠嗑,稀疏的白发乱糟糟的,干瘪的脸上尽是如同刀刻的皱纹。许久不见,她圆润的身体缩小了几圈,现在似乎佝偻了,坐在那里,头抵着胸,胸挤着肚子,缩成一个圈。

我们靠近,跟她说话:

“对过(对门)奶奶,还记得我们吗?”

她茫然无措,摇摇头,“不知道。”

“我是以前您对门的XXX啊!”

A、 B二君也做自我介绍。

老人家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在那干瘪的脸上,我不曾想过会出现如此湿润的泪水。那干渴的河床下,皲裂着的缝隙里,渗出了质朴的眼泪。她的行动不便了,一双腿罗圈着,走起来颤巍巍的。她的那双满是老年斑的手,大力的抓住我的胳膊。出乎意料的,那双手传来的力量,竟如同抓取机一般孔武有力!

“哎呀!!这得有多少年没见了啊?一个个都长这么大了,离家的时候,才到我的腰间呢!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她抱住我们哭。三个男人,也动容了。临别的时候,她给我们塞钱,我们笑着推辞。在我看来,那手里攥的不是钱,而是重于泰山的乡土情,只要它好好的存放在那里,未曾改变,就已然足够了。

这里就是我的根啊。故乡,如同一湾清澈的涓涓细流,慢慢的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永远无法淡化。

话说回来。那一年我刚告别故乡,还没有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做好准备,未来的日子是一片白色。国庆假期后,父母便给我办理入学手续,而在此之前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

就在这模糊、零碎的记忆中,有一件嗅事,是记忆深刻的。

我那时候八岁,不能说独立,但是婴儿犯的过错,我绝不会再犯。但我自小有个毛病,睡觉择床,若不是自己睡习惯的床铺,总是难以入眠。自从我们搬进父亲租赁的小房间后,我同母亲一直挤在一张床上,有一晚,我在朦胧中被母亲叫醒,感觉脚下一片冰凉,心中正纳罕,母亲问我,是不是尿床了,我登时脸红到脖子根。

“没有,是矿泉水倒了。”

我拙劣的解释。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我从前没有尿床的毛病,如今突然犯了,想必同仓促间换了新环境脱不了干系。那一晚不知怎的,我突然没了睡意。母亲同我搬着凳子坐在外廊上,仰头看着天上的繁星。低垂的房屋在地上洒下柔和的剪影,天空中群星璀璨,白色的银河像一道细长的光幕。后来,我总幻想要给群星写一首诗,但想来已是不可能,第一,我没有兰波的诗气;第二,群星早已娇羞着躲到了城市的雾霭中去。也好,就用肮脏的颜料去覆盖自然的油画,假如这个时代没有左拉、梭罗、陶潜,就让污垢去保护它吧,有一天,懂得欣赏的人会轻轻扫去那覆盖其上的浊尘,让整片群星,重新释放光芒。

那夜母亲同我讲故事,讲牛郎织女,讲悟空大闹天空,后来她指着天上那七颗连在一起似漏勺一般的星群,告诉我,这就是七勺星(昴星团)。昴星团位于我国古代三垣二十八宿中的昴宿,因此得名,它属于金牛座,位于毕宿五西北方向。毕宿五亮度1等,金牛座最亮的红色星,顺着猎户的腰带往西北看,可以寻见。金牛座还有毕星团,与昴星团齐名,是金牛座疏散星团之一,移动星团。毕宿五的东北向,就是著名的梅西耶M1,蟹状星云,因其贵为超新星遗迹而成为天文学家的宠儿,最早记载在宋书《宋会要》之中······自然,母亲不懂这些,我那时也只是随着母亲的手指看着这片天空,漫天星河,使人沉醉。

我和母亲整宿未眠。凌晨三点多,父亲突然打来电话,他开车送客人回家,现在就在附近,问我们要不要出来吃宵夜。我捂着空落落肚子,不争气的点点头。

父亲的车就停在转盘车道的南角。我们以前总喜欢叫它“大转盘”,往后搬去了东边,转盘不知什么时候也拆了。父亲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边站在风里等我们,一边哼着小曲。他手里抓着一盒盒饭,只吃到了一半,见我喊饿,便递给我。那是父亲跑了一整夜的晚餐,他年轻时仰仗自己身体壮硕,总是省吃减用留着养家,不成想一来二去,弄坏了胃,现在受不得一丝冷风,若不然,总要狠拉上几日。所谓“男人的责任感”,我觉得只继承到了父亲那一辈,再往后,年青一代虽然面容姣好,不过大抵是阴柔、软弱的,失去了阳刚之气,更妄论那种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了。

父亲的晚餐是一盒扬州炒饭。金灿灿的米粒中夹杂着切成小方块的胡萝卜和青豆,小小的虾仁和成片的火腿害羞的躲在饭粒中,找也找不见,只是含入嘴中,就有了些味道。我先前未曾吃过扬州炒饭,第一口下肚,险些流下眼泪。这是什么山珍海味?加热的火腿香气四溢,如一股青烟盘曲在唇齿间;那虾仁颇有嚼劲,像是在嘴中焕发出新的生命,肆意的弹跳,与牙齿共舞着;胡萝卜的甜味渗入米粒,在舌苔中悄悄留下一丝甜蜜。最要命的是米饭中四溢的葱花清香,如一湾清泉,静悄悄的流向远方。扬州炒饭是江苏经典小食,据说隋炀帝巡游江都之时,将他最爱吃的“碎金蛋”传入了扬州,后来到了嘉庆年间,太守伊秉绶又在碎金蛋中加入了虾仁、瘦肉丁、火腿、胡萝卜、葱花等食材,逐渐衍生出具有扬州特色的什锦蛋炒饭,也就是“扬州炒饭”。

因为喜欢吃扬州炒饭,所以我也研究扬州炒饭的做法与技巧。最正的扬州炒饭,大米一般选用籼米或新粳米,在煮米前先用清水淘洗,下锅煮至熟透,无硬心,松松散散,软硬张弛有度为宜;烧好后放冰箱里存储一夜,这样米饭会更饱满爽口,口感也很弹牙;炒饭时要注意时机把控,避免焦糊;在调味中,适宜采用淡酱油,而不可鲁莽选择生抽、老抽,影响炒饭的色泽。当然,每个人烹饪心得、技术、嗜好不同,所以即便掌握这些技巧,所做出的扬州炒饭味道也不相同。我本人技术浅薄,天资愚钝,做出来的扬州炒饭,味道不佳,所以时至今日,依旧对那盒炒饭念念不忘,只不过今夕不同往日,生活不再贫苦,心境亦不同,想要再吃出那时的味道,谈何易事?

所谓美食,说到底,还是看心境与环境罢?

【扬州炒饭】

记得那一夜,父亲看我狼吞虎咽的吃完盒饭,笑着抚摸着我的脑袋,轻声的责备我,“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尿床?你叫我怎么睡觉?”我红着脸,在月色下,面颊滚烫如烧。

难忘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