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只是一个渴求爱和被爱的孩子。


​从乡村到城市的车途,总让我有种穿越黑暗而重沐光明的感觉。就像是在重重白茧缠绕下奋力厮杀抵抗的蝴蝶的蜕变过程。

车子翻过崎岖的山路时,自己的心肺都好像要被抖出来,却在下车的瞬间双眼被四周浓郁的绿、粗狂的黄、静默的灰、捕获。耳畔的鸟叫清晰可闻,蝉鸣仍未消退,偶尔成双的蝴蝶翩翩飞过,一切都显得质朴而充满生机。


(一)

一年的时间能够改变什么,决定什么?

我踽踽独行在崎岖的山路上,心里无比迷茫。

中考,许多农村的孩子考进了城市。而我,却由城市沦落到了农村。

在农村读书一年了,我犹如进入了一个全封闭的牢笼。这里没有城市红灯绿酒的喧嚣,但是也没有同学对我的关心,更没有亲人对我的疼爱。

午夜梦回,那种空洞和寂寥总让我窒息。

中考失利,我不愿意放弃学业,无奈之下只能选择去农村念书。

我对自己说,我要奋斗!

剪掉陪伴我多年的长长秀发,告别以往的种种虚荣。我在这个陌生的学校孤独、低调地活着。

我对自己说:苦三年吧,三年后的今日便是我扬眉吐气的时候。

我进了预设的理科班,然而对于我这样感性的人来说,想驾驭好它,谈何容易?

别人五分钟能想出来的,我可能需要半个小时;

别人讲一遍就能听懂的,我可能要听三遍甚至三十遍。

我买了个手电,准备熄灯后继续看书。室友却抗议,说灯光影响她们的睡眠。

可是在厕所看又会被巡夜的阿姨看见。无奈之下,我只好去阳台上看。

夜晚的风很大、很大。天空微星淡淡,阳台之下是幢幢树影。我身裹着被子,打着手电在瑟瑟的寒风中看书。

我想:如果这样的努力能够换来好成绩,也值。

然而我错了。夜夜挑灯奋战的结果致使我得了重感冒。以前有点咳嗽什么的身边的人都嘘寒问暖,而现在却没人管我,我也不会照顾自己,感冒了也不去看病,就这么拖着。等到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我居然考了倒数第一。

生理加心理的痛苦终于让我认识到了感冒的严重,于是请假出校输液。回来同桌却告诉我:“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你,说为了给你开假条,跑了几圈,累死他了。”

这一天,我的心里便一直压着块大石头,没办法释怀。

那天晚上,我缩在被窝中哭了很久。我不知道,明天的路该怎么走下去。


(二)


时常梦见这样的画面:一只孤雁在瑟瑟寒风中起舞,四周一片凝白,几株分辨不清样子只有依稀轮廓的树木渲染着这个世界的寂静。寂静得仿佛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

而不知为何,天空中却总有几片浮云会悠然飘过。

这就是我脑海中那个自己吧。

广袤的世界里,云边孤雁,在独自起舞。

悠云聚散飘和,却始终不曾消失,仿佛在告诉我,这个世界,还有我陪着你。

我想,我只是一个渴求爱和被爱的孩子。希望有人疼有人爱。生病的时候不是孤零零躺在床上,连起来喝水的力气也凝聚不得,伤心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只能在寂静无人的角落原地蹲下环抱自己,假装有人会给予我温暖与力量。

母亲和那个男人从城里赶来的时候,我正在自己的位子上写我的平方根号电流公式。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在这个大家都在全心全意准备三年后厮杀独木桥头的气氛里,恐怕容不得我一丝感性,我只有埋头题海,只有把那些厌恶的题目当靶子发泄心中的烦躁与苦闷。

他们带了不少礼物送给班主任,说是请他多照顾我。

我冷冷的看着,抿着嘴,只是一言不发。就好像他由母亲领着第一次进到家里那天,我就是这样冷冷看着他。看着这个闯进我生命的第三个男人。

父亲,父亲,从此以后这个人就会成为我的父亲了,是么?

爸爸,你在天上看着,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

你曾经当作珍宝一般的女儿已经不再完美,不再爱笑。

曾经和你执手要共渡白头的结发之妻已经有了新的爱情,开始了新的不再有你的存在的生活。

爸爸,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那一年的夏天对我来说就是一段黑色的记忆。

恋人的背叛,学业的失利,家庭的尴尬这三抹不同的黑色染在我的身上,交错着,纵横着,结成牢牢的蛛网,越是挣扎,它越是向我收紧。

(三)


倒水的时候手被阿雅挂了一下,没端稳,水洒了出来。还没等我回过神,燕子的女高音骤然飙现:“夏知花,你怎么把蚊香弄湿了啊?”我低头一看,果然,洒出的水弄湿了蚊香。

“那,要不换一盘吧?”

“你明知道这是最后一盘了,换?拿什么换?”小春凉凉的声音从另一端飘来。

“啊…我……以后小心……对不起。”谦卑的道歉却似乎无法消弭室友们的怒气。

忽视掉从周围飘来的白色视线,我只是默默把弄湿的蚊香放到通风的地方,把地上的水渍擦干了,然后很快上了床。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都会在洗漱后上床塞上耳机,将声音开到最大,不去管下面的人说些什么。我喜欢听《Everytime》,也喜欢听《Dying in the Sun》。空灵的声音好像能够直达我的灵魂深处。让我不由自主产生灵魂在自由飞翔的错觉。

………

EverytimeI try to fly

I fallwithout my wings

I feel so small

I guess I need youbaby

…………

…………………………

我尝试过去交朋友,对她们好,但是好像无论我交出多少真心,也换不来一丝一毫的回应。

或许在这方面我本就是笨拙的,只是以前不用我努力,身边也自然会被一群朋友环绕,所以我从不知道,原来交朋友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学得会、学得好的。

小甜甜的忧伤声线飘荡在我的耳中、脑海。泪水一点一点顺着眼角发梢流下,沾湿了被子,我咬着牙,灵魂无声的……无声的哭泣着。

梦中,无数的手揪着我的肩摇晃着说“都怪你!都是因为你我们才会被蚊子咬!”

我想要争辩,却仿佛突然之间失去了声音,无从开口。


(四)


难过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偶尔会想起砚,想起那个突然出现在我生命中让我快乐起来又在我刚刚幸福之后骤然撤离的男孩。

初二的时候,妈妈选择追求她的幸福,离开去了另一个城市。一年也难得见她回来几趟。每日放学回家,我在狭小又空旷的家中做家务、写作业,饿了就吃点泡面,偶尔有亲戚上门,却不知道对方脸上戴的又是哪张面具。我仿佛被世界遗弃了。站在空荡荡的房间,我却像是站在世界的最边缘。世人嬉笑怒骂,我只顾影自怜,唯一陪伴我的只有冰凉的泪水、空虚和寂寞充斥在小小的屋子里,我像缺氧的鱼百般挣扎却逃脱无门。

在我渴望得到关怀的时候,砚出现在了我的世界里。

他是插班生。听说是从别的城市转来的,因为打架留级后来被学校开除,最后转到了我们班。

楼梯口的相遇现在想来真是烂俗的桥段,当时却真的痛得皱眉。

脚好像崴到了,疼,真疼!他慌张急了,竟然一把抱起我向楼下冲去。

我不敢抬头,怕一抬头便对上周围惊诧的视线。风撩拨我的发,也许也撩拨我的心门。他那焦急的语气,他那年轻的体味莫名地令我安心,只是当时,我以为只是闯入一个不会有交集的同学,却不想他竟会闯入了我的生命,留给我一段毕生难忘的回忆。

我的脚只是扭伤,倒并无大碍。只是走路一瘸一拐有点不方便。他却自告奋勇送我上下学,说是赔罪。

没几天之后,我的抽屉里就开始出现一封封用绯红信封装着的情书。

我还在对着它们发呆,他已经爬上了老师的讲台,180的身高几乎要碰到屋顶。

他站在讲台上,高高的俯视我,对我说:夏知花,我喜欢你,请你和我交往!

班上的同学开始嘘声四起,我脸上一阵发烫。

这一切那么突然,下意识的,我选择了扭头跑出教室。

坐在新阳高大的百年樟树下发呆,我的手里却还捏着那份来不及扔掉的绯红情书。

落款处,是锐意尽显的他的大名,正中间,却用温柔的笔调写着:夏知花小姐亲启。

他说,他希望我能够在不影响学业的情况下答应和他交往。他说,他会给我幸福。

幸福?他也不过是个17岁的孩子,凭什么给我幸福?

况且,已经不再完美的我真的还有幸福的可能么?

我打定主意不去理他。他却仿佛不知放弃为何物,一天一封情书不说,还时不时来场当众表白。

我走到哪里都是嘘声一片,原本平静的生活被这块顽石搅得一片混乱。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渐渐的,他的声音淡了下去,我以为他就要放弃,却在那一天,那个连我自己都不记得的15岁生日又崛起了。当我走进教室,里面竟然飘满了粉红色的气球。在我的座位上,更有一只漂亮的洋娃娃。

当我拿起它,只听见娃娃说话了。

她说:夏,从今天开始让我照顾你吧。

她说:我会爱你宠你好好疼你。

她说:和我交往吧。

她说:…………

泪水不受控制的从我脸上滚落下来。在我颤抖得不能自已的时候,砚从我身后环住我。

他说:夏,从今天开始让我照顾你吧。

他说:我会爱你宠你好好疼你。

他说:和我交往吧。

他说:…………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人生的初恋。

(五)

每天早上,他都会到我家门口来接我,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和他一起去吃早饭。

他开着他心爱的火焰,我坐在他身后环住他,风从我的耳际发梢掠过,仿佛他对我的轻声低喃。

从此,我再也不用一个人走路上学。

砚的家里很有钱,周末的时候,他会带我去城市的各个地方玩。

我们去看众星云集的演唱会,去动物园里看傻乎乎的熊猫、调皮的小猴子。也去人山人海的游乐园过情人节。我们在旋转木马上放声大笑,在摩天轮到达顶端的瞬间接吻。

在三月初春一起去天和广场放风筝。

在六一过着已经离开我们的儿童节。

……………

他特意买了一架天文望远镜,只为在七夕节的夜晚和我一起见证牛郎织女相会的瞬间……

他对我这样好,好得这样直接这样浓烈,好到终于让我渐渐对他产生了依赖,不管是从精神上的,还是物质上的。可只要一想起他的家境,我就会感到自卑。笑靥如花浓情蜜意的瞬间,心底的阴霾却怎么也没法驱散。一直有一种预感,一直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告诉我什么,我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蝴蝶飞不过沧海,再怎样美丽的舞姿,到了秋冬时分,一整个夏天的辉煌便无声地被时光和季节湮灭。

我早就知道,人不可能永远活在幸福之中。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何况是这种虚幻的幸福、这种泡沫的爱情。

尝过了一年的幸福滋味,初三的时候,砚浓情她寄,转而去追求班上另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也是插班生。留长长的发,白皙的皮肤,瘦削又娇小,看她微笑即使连我这个女生也感到从心底泛上来的涟漪。

于是,在离七夕刚好差两个月的那天,当我踏进教室看到满目刺眼的粉红气球和被众多飞旋的绯红环绕的那一对璧人,当我看到那个女生含泪的微笑和他脸上那种似曾相识而已面目全非的宠溺,我终于在刹那之间明悟,所谓山盟海誓刻骨铭心究竟是怎样一文不值的东西。

当我发现,曾经自己以为最纯真最美好的东西竟是如此廉价、如此不堪,我开始后悔,后悔当时的选择,可纵使后悔,也无非徒增感伤而已了吧?

……………………

梦的碎片片片飞旋,我在半夜醒来,枕边一团湿润。

呆坐在床上,窗外星稀露重,夜色凄惶。

我问自己,如果父亲没死,是不是,我就不会是今日的我?

是不是,我就还会是那个优雅、完美、幸福的小公主?

而不是像现在,狼狈、哀怨,纠缠于种种负面的情绪中无法解脱。

那样完美的自己已遥不可及,只留下梦过的残影。


(六)


如果我是一只等待破茧的蝴蝶,我真的还有破茧的那一天吗?

我想,每一只蝴蝶在她还身陷重围,世界还暗无天日的时候心里一定有个梦想,一定有对新世界、对阳光甚至对还未知的雨露的向往。

可是,前路渺茫,无法凝聚力气,我仿佛坐困危城。随时要被倾覆的城墙掩埋。

学校突然放假,我没有通知他们就打算回家。即使那个家如今闯入了陌生的气味,也好过这里令我缺氧的困顿。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时候看见了我熟悉的小小房子。

我打开大门,没等走进,一条狗突然咆哮着冲了出来,龇牙咧嘴地朝我这个陌生人吼叫。

我怔在原地,进退不得。

闻声而来的她们夫妻喝退了那狗,想来对我的出现定然很是意外。

“囡囡,你不常回来,阿花还不认识你。吓着了吧?来,快进来。”

囡囡是我的乳名,我低着头进了屋,拒绝和那个男人说话。

我以为母亲会因为我不理那男人而朝我大吼,可是没有。

我只是告诉她,学校临时放假,我想回家来拿点东西。明天就走。

我告诉她已经吃过饭了,就空着肚子回了房间。

虽然是空着肚子,却提不起一点食欲。

睁开眼环顾四周,房间依旧那么昏暗,只是好像没有以往厚厚的灰尘。

爸爸,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起来倒水喝,却发现他们的房间仍有灯光透出。

我并不想偷听,只是本来房子窄小,他们的门又不严实,隐约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也变得清晰。

“你早点睡吧,明天是礼拜天,这些明天再做不是一样么?”

“今天晚上做完,明天一早好送囡囡去学校。”

“囡囡……哎……这孩子在学校也不知怎样了。”

“你是囡囡的妈妈,要相信她啊。肯定没事的。”

哼,没事的。你可知我在学校过的怎样的生活!

愣神间他们的声线突然变低了,再回神只听得一句,“好了,我们结婚后,她就是我的女儿了。我疼她是应该的。我就怕他不接受我。这么晚了,你就别陪我了,先去睡吧啊。明天我来做饭给你露一手呵呵~~”

好像是一阵战栗,没来由,却神经抽动。握着杯子的手指抓紧,我蹲在地上,为那句“我的女儿”不能自已。

那天晚上,已许久不见的父亲出现在我的梦境,父亲依旧那样年轻,他露出帅气的笑容宠溺地看着我。他的周身散着淡淡的光晕,我看到他嘴唇翕合,用如醇酒一般的嗓音轻声祝我——

幸福!

我的女儿,你一定要幸福!

一个月后是学校的英语节,我想唱歌给大家听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我通过了学校的层层海选,终于能够在全校师生面前高声放歌。

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五彩的灯光绚烂,交错投映在我身上。我轻闭上眼,深情地唱着《Everytime》。台下荧光舞动,相机的闪光仿佛乌云退散后的星光,令我几近干涸的心重得滋润。而泪眼朦胧之际,却看到母亲和那个男人隐约在人群之中,看不真切,却仿佛能从风中听到他的声音:“琴,我们的女儿是最棒的!呵呵~”

台上主持人宣布我获得十佳歌手第一名的那一刻,我抬头仰望着天空,心底默默念到:爸爸,请你,祝女儿幸福。

那一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经历七年的阴霾时光,我的世界终于开始转晴。

也就是在英语节后,我的名次从200多冲到了年级前50名。

有时还会梦见我死去的亲人,他们和蔼地和我说话,他们亲切地同我微笑……那是种久违了的温馨感。

“亲情的力量是强大的,即使是在梦里,它也是一剂滋润心灵的良药。”

曾经有一个QQ上认识的陌生人告诉我这句话。

我想,是这样的吧。拥有浓厚的亲情的人,一定一定会获得幸福的吧?

神呐,如果注定我的心不甘平庸,那么就让我用力跳出最美的舞姿吧。

我要用我最曼妙的舞姿回报这个绚丽的盛夏,用我最幸福的笑容献给所有爱我和我爱的人。

曾经的风雨过后,其实只要学会放下,我们终能等到彩虹现身的那日。

天边悠云翩翩,那样温柔。

天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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