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

【小情人】

【壹】、

靠近年关,P城便热了。热的并非温度,而是人心。

​怎么说也是一年一次的旧历,若非家人团聚,共享天伦,又有什么意思?

​洗豆早早回到P城。这生她养她的地方,虽不似北京城那般大的无边无际,却也有浓厚的情谊,像凝滞着的浓雾,化不开。

​按照习俗,近日是要放烟花的。各色的烟火在漆黑的天幕中爆开,五色缤纷如同龙菊细长的花瓣,噼里啪啦的拉出绚烂的流光,然后重新归寂黑暗。说实话,归寂是难得的。整个城市都在放烟花,黑夜被光亮照成了五彩斑斓的色调,如同莫奈的印象画。黑夜不在沉寂。有人说,这里是“不夜城”。

年夜饭前一日,夏树来找洗豆。今年她带着Canon EOS 80D单反,摇摇晃晃的挂在纤细的脖子上,说是要拍烟花。夏树毕业后跟着学长就业于某家摄影公司,是该公司的助理人员。

​“今年总要留下点回忆的,”夏树说,“纪夫还在国内的时候,总说要合照,没想到今年终于有了机会,他人却已在东京。”

​“那就拍些好看的烟花,传给他吧?”洗豆说。

​夏树点点头,鼓起了腮帮,给自己打气。

​P城的烟火圣地汇聚在穿城而过的若河河畔,往年总是挤满人群,今年也不意外。

​洗豆和夏树在河面上的廊桥停下脚步,夏树拿起支架,调好角度,咔咔按下快门。绽放的花火被停留在了永恒的瞬间。

夏树调出照片,一一查看,洗豆凑过了脑袋,聚精会神的看着。

“真好看!”

​“那是,师傅教的好。”

​“真谦虚呢。”

​“嘻嘻。”

​洗豆穿过廊桥,在轰鸣声和各色的烟火花瓣中进入公园。公园里拥挤着人群。前面临时架起的拱门上挂满了星星点点的灯,满天星一般闪闪发光。

​公园里的冬青、松针上也挂着满天星,在射灯的照耀下,仿佛树身结出的晶莹体。

​“哇,好看!”洗豆惊叹的说。

​“快去,给你拍照。”

​洗豆裹着宽大的绒衣,如同笨拙的北极熊一般跨着步伐走到了树下。人群穿流不止,夏树无法拍照。洗豆尴尬的站在树下傻笑。夏树拿着相机,随时准备抓拍。

​“快,摆好poss!”

​瞅准时机,夏树快速下达命令。

​洗豆立刻侧过身子,将小小的瓜子脸躲进衣领中,她迅速瞅了夏树一眼,看她有没有按下快门。

​夏树自言自语的说着“茄子”,然后便记下了这个瞬间。

​拉近焦距,夏树说,“再来一张。”

​咔嚓、咔嚓、咔嚓。夏树按的是连拍。

​“如何?”洗豆期待的问。

​夏树调出照片,突然带着一丝嫉妒的语气说,“真好看。”

​洗豆接过单反。第一张照片是远景,高挑的洗豆站在银装素裹的松针下,白色的绒衣也发出淡淡光幕;她的脸蛋自然不必多说,柔和的线条包裹着精致的五官,塑造出一张细雪般纤柔的脸;笔直细长的双腿蕴含着力量,浑身撒发着青春的活力。

第二张照片是特写,精致的五官被放大,黑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仿佛黑夜中点缀的小星星;调皮的小彩灯逃进了她的空气刘海,在缝隙间一闪一闪,恍惚间,竟像是天上落起的雪花。

​洗豆分明有些得意,嘴上却说:“没有的事。”

夏树鄙夷的嘟起下嘴唇,表示不屑。

​两个人穿过公园,继续往河流的下游走,约莫十分钟路程,来到了一处观景平台。洗豆和夏树走了下去,靠着栅栏看着P城灯火通明的夜景。对岸的游乐场,摩天轮悠悠旋转,轴轮也发着光。天空依旧是色彩斑斓的。

​洗豆面向若河宽阔的水流,感受着潮湿的冷风洗面,虽然有些刺痛,但空气是新鲜的,带着甘甜的味道。

​夏树咔咔按着拍门,不知照了多少张。

​“这么好看的夜景,你就光顾着拍照。”

​“没办法,纪夫早就发微信拜托我了。”

​“过年为什么不回来?纪夫这个家伙······阿姨一定难过死了。”

​“临时抱佛脚呗,”夏树耸耸肩说,“我们这位公子哥,贪玩可是出了名的。上学期的实验一塌糊涂,得不出数据,哪有脸回家?年假里也很苦逼的努力奋斗着呢。”

​“尽会花钱的败家子,”性情直爽的洗豆忍不住骂他,“当初吵着闹着要去东京留学,去了也不好好学。”

​“也不能完全怪他,他的日语不好,跟导师交流应该也有问题。”

​“我到看他的朋友圈尽是些玩乐的照片。”

​“嗯,年前似乎知道用功读书、发愤图强了,给我打电话说不回家过年。”夏树忍俊不禁,“怕他老母亲骂他,只敢偷偷和我说,拜托我去转告阿姨。”

​洗豆突然沉默了,她的眼睛看着对岸,眼神却不知聚焦在什么地方。冷风吹动着她的刘海。

​“他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说呢。”

​夏树没听明白她的意思,“是啊。刚去日本的时候,也是人生地不熟的,结果一个男子汉,整天哭哭啼啼的给我打电话,说想家了,像什么话?”想起纪夫的面容,夏树的脸庞突然挂起温柔的笑容。

​“是啊,像什么话?”

​洗豆低声重复着,那复杂的腔调被冷风吹散了,落入天地间,又或者沉进了黑色的湖面。

​“走吧。”洗豆突然百无聊奈的说。

这句话点起了星星之火。

“我说,”夏树跟在身后,冷不丁问道,“纪夫走前,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

“因为你的态度啊,自然而然让人觉得你在不爽些什么。”

“......”

“你们的关系一直很要好,何至于到了最后,连机场送机也没有去呢?况且,纪夫去了日本之后,你们的沟通似乎很少了呢。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让他成为过去了吗?你难道不知道——”

“什么?”

空气有些紧致,像被压缩过的罐头。

夏树沉默了。原本美好的气氛被瞬间打碎,像石头狠狠的砸入了倒映着月光的湖面,泛起了涟漪,那圆月,也碎成一片。还是说,这其乐融融的光景,原本也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呢?

时间在静默中悄悄流逝。看得出来,夏树似乎深陷在某些矛盾、复杂的情愫中难以抉择。是深林中的藤蔓缠住她的脚腕了吗?

“没什么。”还是一句淡淡的低语。

夏树一脸撒了谎、极度不甘心的表情。

想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说不出口吗?

洗豆耸耸肩,装做什么都不知道。

洗豆往下游走,前面两公里,就是横贯河面的城市主干道,在那里也可以看见美丽的烟花。洗豆打算从那里打个弯儿,重新往上游赶,直到回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漂浮的空气有了潮湿的味道。是下雨了吗?洗豆茫然的抬起头,任由湿润的空气清洗着她的脸庞。

那脸上,是淡淡的忧伤。


【贰】、

洗豆和纪夫,是一对青梅竹马。两个人从小打到大,关系又好又坏。比如说,洗豆总喜欢对外人说纪夫的不是,但外人若是谈起他的是非,她准会反驳。

吵着打,打着吵,却也总是黏在一起。上小学的时候,便有很多人说纪夫是洗豆的“小媳妇”,因为每次打赢,哭的都是纪夫;洗豆很厉害,从不哭。

但是洗豆很反感纪夫的外号。什么意思,难道我成了纪夫“小丈夫”吗?我才不要跟他在一起呢,他那么软弱,不像个男人。

洗豆觉得纪夫很软弱,主要是因为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因为纪夫害怕多足动物,比如蜘蛛、蟑螂、蜈蚣、蝎子,只要看到这些动物,便会吓得尖叫,叫声比女生都尖细。洗豆不怕,经常用手去抓,然后放到纪夫的身上。纪夫总是吓得窜起,高度一度让人怀疑他是否摆脱了地心引力。

然后,两个人要干上一架。

纪夫也不是善茬,因为除了多足系,他不惧怕任何动物。为了报复,他经常用假蛇整蛊洗豆。

结果,两个人要干上一架。

第二件事就是纪夫其实是个“妈宝男”。任何事情,只要妈妈下了命令,那就难以更改了。小时候,两个总在一起玩儿,往往还没野够,他妈便要喊他回家吃饭。纪夫虽然臭着个脸,却也不敢忤逆,只好灰溜溜的跑回家,丢下洗豆一个人。

失去了小伙伴,洗豆也只好回家。她顺着P城的河道走,一边踢着路边石子,一边臭骂纪夫。

上高中,纪夫偷偷交了女友,结果被夏树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母亲穿着拖鞋一路跑去学校,把还在补课的纪夫拽出来,险些脱了人字拖就去问候他那两瓣圆润屁股。第二天,纪夫就将写好的分手信交给了女孩。

那女孩很受伤,恰好又是洗豆的朋友,所以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第三件事比较奇怪,连洗豆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去年初春,纪夫被早稻田大学公共管理研究院录取,要作为研究生在日本留学两年。

临行前,纪夫偷偷告诉洗豆,他爱上了一个姑娘,但是不敢跟她告白。

“害怕说出来,连朋友也没得做。”

“为什么?”

“能为啥?要是她不喜欢我,总得拒绝我,以后再见面,多少有些尴尬。”

“是你觉得尴尬吧?”

“多少有点吧?”

“那就干脆别告白了。告白这种事,原本就很麻烦,就像有奖竞猜,谁也不知道结果。也许她不喜欢你,也许她讨厌你,也许她完全不知道你是谁,谁知道呢?”

“啊······”纪夫为难的说,“倒也没到那个地步······”

“那就让她知道你的心意,”洗豆给他个大白眼,“犹犹豫豫的不像个男人!况且你现在也要走了,不成功也无所谓了吧?”

纪夫难为情的抓抓脑袋,“现在航空业这么发达,跨国跟跨省也没啥区别吧?况且,”纪夫压低了声音说,“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的心意。”

“既然决定了,就不要犹豫不决。不好意思当面告诉她,就打电话、发信息吧。”

纪夫傻呵呵点点头,说明天一定告白。

不知道为什么,洗豆对纪夫的这段话感到反感。什么嘛,告白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来问我?摆明了虐狗的吗?臭纪夫,诅咒你告白失败,被女神泼一脸水!

一边,她也为自己内心的那点小小创伤,而感到羞耻。

隔天,洗豆将手机调成关机,整个人窝在被窝里,一边吃零食一边追剧,颓废的过了一整天。

几天后,夏树来找她。

“纪夫快走了,你去机场送他吗?”

洗豆撒谎说,“不行,那天我得去上舞蹈课。”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个爱好?”

“额······大概昨天。”

纪夫走的时候,给她发了一通语音,洗豆一直没有勇气听,后来直接清空了聊天记录。

夏树说的话不假。纪夫去日本这一年,洗豆很少同他沟通,有的也只限于节日时的礼貌性问好。

至于为什么,洗豆也没有答案。她只是突然开始讨厌纪夫,讨厌他那有些阳光的笑容,讨厌他软弱羞涩的性子,讨厌他的一切。


【叁】、

夏树对洗豆的态度是失落,因为这铁三角的关系,只有她能理得清楚。

毫无疑问,她倾心于纪夫,而纪夫却爱洗豆。

洗豆呢?

洗豆是个倔性子,她不仅对别人倔,对自己更倔。

但是,洗豆骨子里却是个害羞,不善于用言辞表达自己真实想法的傻女孩。

比如说,洗豆想吃糖葫芦了,她看到路边成串的糖葫芦,晶莹剔透的,口水也止不住流出来。大家开玩笑说,洗豆想吃糖葫芦了,样子可真不淑女。洗豆听见了,肯定要擦擦口水,然后一走了之。

你说我喜欢,我偏不喜欢,即便心里舍不得,也绝不能让人看出来。

对于纪夫,她也抱着同样矛盾的情绪。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就连纪夫,对“小媳妇”的态度也从开始的“不要胡说”渐渐变成“嘿嘿嘿”的暧昧一笑。

搞什么嘛?为什么不干脆否认?我才不要做你的小媳妇呢,讨厌死了!

洗豆就是不要承认他人强加给她的一切。她以为,一个自由的灵魂,应该体现在她特异独行的举止中。

所以她才和纪夫渐行渐远。

去年初春,纪夫突然来找夏树,吞吞吐吐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他还以为夏树对此并不知情。

但夏树是个极度聪慧、敏感的女孩。自从初中转校,并且结识两人以来,她就将自己的位置摆的明明白白。只要默默的守护他就好,默默的守护他就好。眼泪并不代表痛苦与酸涩,而是对于可以守护在自己所爱之人的身边,而由衷的感到幸福。

她建议纪夫去告白。于是纪夫去找洗豆。两个人不知聊了什么,回来的时候,纪夫满面春风。

“成功了?”夏树问。

“还没告白呢。”

“······”

“我决定明天再说。”

“那么,为什么傻笑?”

“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按照洗豆的性子······夏树想,也许不是。

夏树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隔天,她估摸好时间,给纪夫发去了问候。

纪夫没有回复。

应该是没有一个好结果吧?夏树绝对不去安慰他。纪夫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人静静。

但还是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一通、两通、三通······

始终无人接听。

夏树像着了魔似的往纪夫家里赶。天幕阴沉,铅云滚动着盖住了阳光,密集的细雨啪嗒打在柏油马路上,打在她的衣服上,打在她的脸上,顺着面容滚进嘴角,酸涩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她只管跑。跑到纪夫家中,才发现他并不在家。

她又往洗豆家跑,结果在若河河畔找到了纪夫。他翻过了栅栏,顺着坡道下到了湖面的小道上。纪夫站在大雨中,愣神的望着对岸。

“按理说,男人哭泣并不是罪过······不过我建议你转过脸的时候,别让我看到你满脸泪水。”

纪夫转过身,脸上是郁闷的表情。

“这么大的雨,你却要在我脸上看眼泪?”

夏树耸耸肩。

夏树陪着纪夫顺着小道走回家。纪夫脱下潮湿的衣服,让夏树顶在头顶。

空气里有种味道,不是雨中泛滥的泥土气息,也不是一扫阴霾的清新空气,而是······幸福的味道。

夏树不敢开口说话,害怕自己的分贝过高,打碎这幸福的假面。

“下这么大的雨,你为什么跑出来,不怕受凉?”

“唔······”不要明知故问好吗?那个结果,夏树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

“其实,洗豆一整天没有接我电话,她关机了。”

“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纪夫苦笑,“是因为猜到了我的心思,所以才故意关机的吗?哎,我说,我这应该算是失败了吧?”

“额······嗯。”傻瓜,为什么苟同他的话?

“果然。”

纪夫将夏树送回家,然后自己顺着柏油马路往回赶。夏树站在阳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即萧瑟,又孤独。

雨声中,仿佛夹带着幻音,传来了悠悠然的歌声: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若你错过了我搭乘的那班列车,)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那就是我已独自黯然离去,)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你听那绵延百里的汽笛。)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一百里又一百里,载我远去,)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一百里又一百里 再回不去,)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那绵延百里的汽笛会告诉你我离去的讯息。)

翌日,夏树得了重感冒。

一连在家休息数日,等到病魔去除,距离纪夫告别的日子,也近了。

夏树又去找洗豆,希望她可以去机场送机,洗豆却用不可思议的理由拒绝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跳舞的?你个机械人鬼畜女,走路都是同手同脚的好吧?

夏树非常生气。不管怎么说,他终归是相识多年的朋友,即便拒绝他,也不要一点情面不留吧?倔脾气也得有限度。

纪夫告别的那天,在机场安检处向众人挥手告别,眼神却不经意间飘向远方,只一瞬间,便转了回来。夏树捕捉到了那个眼神,立刻看穿纪夫爽朗的面容下,所隐藏的深深的失落感。

离开了也好吧?感情这种事,本来就是难求圆满的,有时侯留下一丝遗憾,反而令人刻骨铭心、久久回味。

那种酸楚中带有一丝甘甜,才是青春最棒的味道。


【肆】、

清晨,纪夫在闹铃的聒噪声中惊醒。阳光恰好穿过宿舍的窗户,照在他的脸上,仿佛盖上了一层薄纱。皮肤传来一阵舒适感。窗前的子持莲华与姬胧月向着朝阳,正吸取着阳光的芬芳。

纪夫起床,打开手机,发现A君已发来信息。准备出发了。

从新宿到浅间神社,乘坐JR中央线快速,途径大久保、中野、吉祥寺、立川、日野、八王子,直达大月站,转乘富士急行前往下吉田。

阳光和煦,万里无云,晴空一片蔚蓝。

纪夫同A君顺着指示标穿行,缓缓地来到了仓山浅间公园。此时樱花、槭树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挣扎着插入天际。山间风势萧瑟,高耸的阶梯上散落着稀疏的人群。公园里一片静谧。

富士山遥遥相望。不比往日的羞涩,近日里抹去了浓妆,只用素颜见人,分外妖娆。山腰向东西纵深,灰色的独栋别墅群在山的腰际铺展开来。五合目以上遍盖起了皑皑白雪,在锥型的山体上画出一道泾渭分明的雪线。

神奇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起来,富士山的比例都是那么完美。这是一种创世之美,来自于造物主的鬼斧神工。也难怪日本人对富士山敬若神明。

纪夫阶梯爬的累了,便站在原地休息,在稀疏的枫叶间看见富士山的剪影,树枝与山体交错在画面中,产生了神奇的共鸣,也加深了画面的视觉深度。

一寸寸,小蜗牛,爬向富士山*。

纪夫用手机给富士山拍照,通过微信传给夏树。去年,夏树和洗豆来东京旅游,纪夫带着她们去河口湖,结果遇上阴沉的天气,白色的浓雾将富士山包裹的严严实实,于是只能败兴而归。

不似洗豆一般大大咧咧,夏树有种寂寥、迷幻的气质,在她沉默寡言的时候,你总能在她身上感受到某种淡淡的忧伤。

不,与其说是在沉默寡言的时候,毋宁说总是如此。

夏树喜欢读书,可能是因为性情敏感,所以在气质上也带着某种无人理解的孤苦吧?

这种气质,与同样狭长孤单的日本岛,是非常契合的。所以,可能正因如此,没有得见富士山的真颜,夏树才会如此失落。

纪夫听说很多人来到富士山,都会被富士山的美所感动。他抓不住那种情绪,因此也无法理解夏树。

就像她根本不理解夏树这个人一样,永远那么神秘莫测。

说实话,纪夫更喜欢跟有话直说的洗豆在一起。

但是——

隐约的刺痛感涌了上来,纪夫险些没有止住眼泪。

到底算是怎么一回事嘛?发那样一通微信来,真是任性!拒绝接听我的电话还不够吗?

纪夫,许久不见,你过得好吗?

今年和夏树跑去阿姨家过年了。你可真是个十足的坏蛋,为什么丢下父母,独自在国外过年?就算是实验做不好,难道不应该是平日里用功的吗?你不回国,阿姨很难过。

今年又和夏树看了烟花,红的、蓝的、黄的、紫的,五彩斑斓,比你在的时候还美。想必是因为你不在了,P城也想庆祝庆祝吧?

开玩笑的啦!

在日本过的还习惯吗?如果可以,就在日本交个女朋友吧!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了。带个“洋妞”回家,叫叔叔阿姨、我们这些玩伴,也高兴高兴啊!

对了,说到个人问题,我必须要说一声抱歉,因为你知道我的嘛,神经大条,总容易忘事。我要通过这通微信告诉你,我从去年十月便开始我的初恋啦!对方可是个很棒的人哦,喜欢我到了发疯的程度,真叫人受不了!

嗳,说这些话,叫人害羞,可真不像我!

总而言之呢,我们等你回来哦!因为我们是永远的朋友!

永远,永远的朋友!

傻瓜,为什么撒谎?连夏树也不清楚的事情,会是真的吗?纪夫对这段谎言表示无语。洗豆为什么这么做?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何必骗人?

恐怕就只是为了跟自己划清界限吧?这个倔脾气的死小孩!

纪夫被一股失落感包围了。A君在上方喊他,他赶紧迈步跟上去。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就算到此为止了吧?

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红色的忠灵塔赫然挺立在眼前。富士山躲在它的身后。这一塔一山,仿佛一对遥遥相望的情侣,对着广袤的天地,倾诉彼此的相思之情。

几个散客站在高处的平台上,拿着单反拍照。这里是全日本拍摄富士山的最佳景点,那高处的平台,一年四季从未断过游客。

“走,上去拍照。”A君说。

“走吧。”

登上平台,忠灵塔到了齐肩的位置,几株打着花骨朵的樱花点缀其间,背后,就是硕大无朋的富士山。

两人在此合影。

纪夫看着富士山,突然想起去年七月登陆山顶时曾邂逅的一位七十八岁老人。羽生次郎。

两人自山脚下邂逅,没成想一路上始终保持一前一后的状态。为了避免九合目的窄道上人群拥挤,从而影响观赏日出的绝佳时机,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继续前进。在漆黑的夜幕中,纪夫手脚并用的走在前头,脑门上的探照灯照亮嶙峋的山路。老人走在身后,偶尔需要纪夫拉上一把,才能勉强爬行。老人精神矍铄,嘴上不停的说着“すみません”“ありがとう”,一边憨憨的傻笑着。

终于登上山顶,太阳穿过云海,从极远的东方天际线撕裂黑夜,燃烧出火一般的颜色。纪夫看着脚下的云雾,仿佛置身一片火海。

“真美啊。”

“是啊。”

两人停驻在山顶,自由拍照。次郎邀请纪夫合影,随后将手机递给纪夫,请他帮忙拍一段视频。

“有些话,我想对一个很重要的人说。”

纪夫按下快门,开始录像。老人起初笨拙的站在一边,看见纪夫摆出“OK”的姿势,于是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

“有一些话,我想说给五十六年前的自己听。

嘿,二十四岁的次郎,你好吗?我是七十八岁的次郎,我现在站在富士山上,你看得到吗?

我想告诉你,在你即将告别家乡,前往东京的时候,你不必为自己的笨拙、矮小而感到羞耻,要勇敢的跟你的爱酱告白。一直以来,你都非常非常非常喜欢爱酱。我知道她也喜欢你,但是女孩子,会因为羞耻心而拒绝你,请你不必感到气馁,不要冒着大雨伤心的离开,请继续追求,你将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让我来告诉你,假使你懦弱的离开,在不久的将来,她就会因为重病离开人世。这是你此生最大的遗憾,不曾在她离别之前,守护在她的身边。

次郎,你听得到吗?小时候你体弱多病,总觉得攀登富士山是人生最大的困难,而现在,你就站在这里。所以请你相信,没有任何困难,是人生无法攻克的。

勇敢去吧,次郎!去创造一个崭新的未来,去吧,次郎!”

次郎说完话,腼腆的挠挠头,又说了一句“ありがとう”。

纪夫笑了,他并不是替次郎感到羞耻,而是胸前似乎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不管怎么说,人生,总会因为一个特殊的人存在,而变得美好吧?

纪夫站在这富士山下,此刻,又想起了那句话。

在春的眼眸里,他的内心同时被两股力量占据着,一股长着次郎的模样,不断的激励他,再去尝试着追求洗豆;一股则劝解他放弃洗豆,开始全新的人生。

可不管最终这两股力量孰胜孰败,这都是青春故事里,最美好的回忆。

就像富士山,那么美好。

——END

*:该诗取自于小林一茶的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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