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亡的种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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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08 23:17* 字数 2644

我们对生命的胃口是贪得无厌的,我们对生命的渴求是永不满足的。

这是卢克莱修写在《物性论》中的一句话,《物性论》的最后一个篇章卢克莱修描写了公元前430年雅典著名的瘟疫。

生命的所有防墙开始奔溃。
呼吸从口中送出恶臭的气味,
像那抛在户外的腐尸的臭味一样。
接着,心灵的全部力量
和全身都会憔悴枯萎起来,
就好像他现在已站在死亡的门槛上。

我们也许是唯一知道自己出生和必将死亡的物种。人类怀揣对死亡的恐惧、忽视和直面存在至今;人与人之间紧密与疏离的关系,也许正是整个群体为了合理、虚无甚至美化死亡所做的努力。这个文明的种种过往实是伤感,只是谁都无法全然而退。

《物性论》

关于死亡的种种声音从不停歇。在埃利·威塞尔的《黑夜》里是麻木的饥饿,是和平到来时冲向面包的生命本能,是想到如果父亲死去自己能多一点活下去的机会。因为有《钢琴家》这部电影的影响,《黑夜》里复活节后人们被聚集在街上,在自我欺骗和怀疑中走进开往奥斯维辛的火车,这一段段文字有了鲜活且真实的画面。拥挤的车厢是第一个集中营,随后真正的集中营里,焚尸炉成了电影叙事中“锚”一样的存在。焚尸炉是死亡,存在于《黑夜》中的每一个角落:夜晚的喘息、流血的脚、父亲的面包和汤。

不要把你那份的汤和面包给你的老父亲。你什么都不能为他做。这样只会消耗你自己的生命,相反,你应该拿走他的那份......

与生命有关的有什么?幸存者说,“我们不想报仇,也不想父母,只想面包。”

埃利·威塞尔的《黑夜》里最绝望的也许是没有留在医务室里,而是选择离开,在他和父亲离开后的第九天,苏联人解放了那里。

这样的一生一死,一辈子都是折磨。而胃,无论如何被填饱也不会忘记饥饿。通过十六岁的埃利的眼睛,我们看见了残忍和慈悲的极限,慈悲是对残忍的原谅还是继续作为一个人并且一天又一天的生活下去?

《黑夜》

莱维发出了这样的疑问,“这是不是个人?”也许这是比死亡更尖锐的问题。一种人类自身无法给予人类答案的问题。若要回答,先要直视集中营出自人类之手,恐怕连上帝都无法自圆其说。

莱维是一个化学家,文笔冷静,埃利·威塞尔笔下的焚化炉也有着冷静的气息,也许过往在幸存者心里必然以某种方式沉淀下来,才能被还原给所有人。冷静中字字带血的扭曲人性。没完没了脱衣服,赤裸着排队,把人从一个地方赶到另一个地方,虽生犹死的生活,羞耻比死更触目惊心。

一种羞耻是:对一些沦为奴隶的个别人,赐予其一种特殊地位,一种舒适的条件让他得以存活下去,而作为条件,要求其背叛与其难友们天然的团结,犹太人也好,其他任何人也好,这时候的逃离是不是规则下无可奈何又出于内在的逃离呢?

莱维写下《这是不是个人》用一种近乎克制的方式缓缓叙述,却寒风刺骨,如在灰色冻结的城市中穿过,既不敢发出声音,也无法保持安静。很多人并不了解莱维的抑郁症,他和抑郁症抗争多年,甚至怀疑在特定的层面上,自己的抑郁症比奥斯维辛还要糟糕。

《这是不是个人》

死亡的声音曾经响起过,从不消失。

它逼近我们,如同我们走近它。

其中最无可奈何的也许就是抑郁症患者的极端行为——自杀。

讲述自杀之前应当回忆一段更痛彻心扉的故事,那是人类之手创造的黑暗,来自《切尔诺贝利的悲鸣》,这本书还有一个版本,书名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关于死亡还是爱情》。

书中的每一页都是残忍的故事,新婚不久的妻子失去自己的丈夫,医生对病人束手无策,只是说需要很多很多牛奶。女人们买来牛奶。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根本无药可救。

“救护车有辐射,离远一点。”

没人告诉消防员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执行一次任务,回来后,全身肿胀,几乎看不到眼睛。现在我们都知道不只是救护车有辐射,那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辐射,离远一点。

很多人死于切尔诺贝利核灾,皮肤一片片落下,孩子纷纷离开,很多家庭都失去了亲人,剩下的人却还要学会忘记。

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访谈中,很多人的故事并不仅仅是这场灾难带来的死亡和痛苦,活下来的人要面对更多的艰难,有些人决定不离开自己的家,有些人为了逃避战争回到那里。虽然村庄破碎了,带给人们实实在在的痛苦,但是切尔诺贝利是一些人的世界,仅有的世界。他们哪里也不去,就在那里,经历人的苦难。战争的苦难,和看不见的埋葬的苦难,活着的人总要选择。

《切尔诺贝利的悲鸣》

在死亡的种种声音中,最无声、最私密的就是自杀了。全世界每40秒就有1个人自杀身亡,每出现1例自杀身亡者,就伴随超过20起自杀未遂。

社会在各个层面对自杀进行了必要干预,收效甚微,很难想象若没有干预,现状又会如何?豆瓣搜索“自杀”会收到一条温馨提示:

世界不完美,生命很可贵。需要帮助请拨打救助热线:010-82951332。

要找到爱德华·戴维的《自杀》也许需要费一番功夫。2007年10月15日,爱德华·戴维在巴黎结束了自己年仅42岁的生命。这一天距离他把《自杀》的书稿交给出版社的日子,只有10天。

自杀也许有些好处,比如改变了人们眼中的你。

谈起你时,人们会先说你的死亡,然后才按事件顺序解释来龙去脉。

也许死去的最后一秒,你知道了自己要找寻的事物是真实存在的,也许如赫胥黎在饮下药品后看到的光影闪耀的奇妙世界;也许那个世界以某种你已有经验中最美妙的方式呈现在脑海中。那个时候你确信,对自杀无能为力的科学家有一件事至少说对了,自杀是大脑命令四肢完成的非程序性指令——拗口的专有名词。

不如说说那活着的生命和死亡的生命,好像同为一体,这般论述古已有之。

苏格拉底曾教导众人“学会去死”,甚至将死后的世界看作比活着更好的世界;庄子也曾有“死生存亡之一体”的结论,抹去了生与死的对立和区别。

抑郁症、双相障碍成了可怕的征兆,却没有人问,为什么1个自杀身亡会引发20起自杀未遂。是不是这样的文字,这样的故事正是死神伸出的分形手指。

也许自杀成功真有好处,给了软弱者能克服软弱的感觉。自我施虐似乎也有类似的作用。

人之奇妙也是导致消亡的一部分。

《自杀》

一位早年经历父亲自杀身亡的心理学家写下《为什么要自杀》,书名过目难忘,作者的名字却少有人能记住,托马斯·乔伊纳。

自杀需要相当的勇气和力量,实非因为懦弱。真相可能令人不安——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对相当程度疼痛无所畏惧的承受。

艺术家和作家早已意识到机能障碍和垂死者能让我们更了解人性,更了解人性的软弱、善良和真正有意义的事物。除此之外,如果有更多的人因强大的痛苦承受力而死去,为什么不能活下去也许是舆论和社会需要关注的。

如若谁也不想为减少它在身边发生尽一点努力,那抑郁症恐怕还将继续背负沉重的罪名。

时间和空间全然微不足道。 死,只要任何一种死因便足够,死者还能在乎什么?

生者又在乎什么?

《为什么要自杀》

写下《殡葬人手记》的诗人托马斯·林奇说,“死者一无所求,只有生者营营不休。”

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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