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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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影里
2017.12.14 00:22* 字数 8547

危险的对话

黄宜阳喜欢李宏影是因为觉得他是个很单纯的人,最近发生的事进一步证实了她的想法,这件事已经被大家传开去了,李宏影说:人不传宗接代还活着干嘛?人生的意义就是多生几个孩子。这话已经无法在被压进学习的死水的同学间掀起巨大的波澜,不过还是有一部分听说的人,抱着很猎奇的态度,专程从走廊一头走到走廊另一头他班级里去看一眼他,一睹传言中如此语出惊人的神人的真容。财经大学社会系的学生到他们高中进行社会调查,其中有一项问题是:你觉得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是人生的必由之路吗?样本量200,调查数据显示,199人都选择了“B.不是,但我想走这条路”或“C.不是,我要走自己的路”,只有一个人勾了“A.是的”。黄宜阳笑嘻嘻地转过头和李宏影说:“欸,这人是你吧?”李宏影当时懒洋洋地趴在桌上打盹,醒来时,刚一张口满嘴的口水就溢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挡住,脸埋得更低,在桌上偷偷摸摸地位移,直至口水在桌上抹得差不多了,另一只手从台板里往上递纸巾按在桌上。很多同学都看见了这一幕,捂着嘴笑着盯着他。他含糊不清地说了那句话:“人不传宗接代还活着干嘛?人生的意义就是多生几个孩子。”周围的男生都嘻嘻哈哈大笑起来。财经大学的两个漂亮女生一边瞅着他一边说着悄悄话,走出门去了。她们为他感到可惜:怎么长得这么好看一个男孩子,思想却这么迂?“李宏影,那道‘你有一直在坚持为之努力的目标吗?’,你怎么选的?”黄宜阳明知故问。“没有!”李宏影说完就一头栽回自己的臂弯里了,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一堂数学课过去,一堂语文课过去,到堂测了,他的腿先偶然抖了一下,预兆着人像初春的大地响彻一声惊雷一样要苏醒了。然后胳膊也缓缓开始动了,再接下去,脸上的肉忽然抽搐了,不过直到黄宜阳把卷子按在他脑门上,他才使尽浑身的力气睁开了眼睛,那时他的眼睛里已经盛满了泪水了。看到他,就会恍然觉得醒着已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但是他上课睡觉,很少有老师去管。他是谁嘛!全国数学联赛二等奖获得者,出身于一个数学世家,母亲爷爷奶奶都是大学数学教授,四岁五岁别的孩子都在认识字卡片的时候,他爷爷已经教他几何了。还是上海市围棋队的,早在初中就考过了五段。考六段要到北京去,他就懒得考了。现在每周末被他父亲领着去静安寺里和和尚下棋。他父亲小时候从师于当地最有名的围棋高手,现在成了围棋教练,带的几个学生都是国家级的职业选手。而且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啊!老师也是普通人,总会对容貌可爱的孩子多一点容忍能力。黄宜阳本已经有了男朋友,碰见不会的数学题,她不去请教她男朋友,而是统统甩给他。最喜欢上自习的时候半侧着身子,把作业本放在腿上写,眼睛不时地往他身上瞄一眼。她在学校里从来不和她男朋友说话,可午休的时候能缠着他侃一个小时。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因为自己比她男朋友帅啊!谁不对长的好看的人多生一份情愫呢?他都知道,他当然知道了,但他不说而已。以前也有不少喜欢他的女生,甚至有一看见他立马和以前的男友分手了的,他均以睡觉的姿态严阵以待,最终她们都节节败退,虽然还喜欢他,却把他的坏名声大肆传扬出去,不复有人来接近他了。黄宜阳毕竟还有男朋友,不能当真,等她去分手了再说吧。

他这样的人,本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姚锦童发生联系的。

大学生来做社会调查的那天之后,姚锦童当然也听说了他的那番经典语录,在她眼里,世界上这样庸俗的人很多了,所以她也没有太在意。她朋友还想拉她一起穿过一整条走廊一睹李宏影真容,“据说那人很帅!”她朋友压低声音说道。当时她就以学习忙为借口拒绝了。她并不在学习,而是在写小说。她最崇拜的作家是王安忆,王安忆写了一部《长恨歌》,她正着手写一部《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王安忆能写上海的王琦瑶四十年的爱恨情仇,她没得写,只有写自己的事。她的事,倒也能写出情怀来。以前她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们志同道合,相互理解,以至于兴趣相投得喜欢上了同一个男生,她们都知道对方的心思,谁也不说。后来那男生却对她朋友表白了,答应了。瞒着她。怎么可能瞒得住?她打电话来追问的时候,他们便有种偷情败露的感觉。她明明早猜到结果,还是躺在床上哭到了第二天黎明时分。那天后她就不再联系她喜欢的人,逼迫自己忘记他;而不安的感觉叫她朋友对喜欢的人日渐失去兴趣,最后,她们又都不喜欢那人了。仅仅是时间的流逝,就像流水冲刷和塑造着地形一样,自然而然地塑造了他们!这是发生在短短半学期内的事,然而如实描述的话,就显得太寒碜,于是尽量拉长发生的时间,让这件事前后跨越三年,让故事浩浩漠漠像史诗一样悠长,让最后的原谅与释怀来得可歌可泣、给人留下无尽的惆怅。她想到这里,自己惆怅得很,闭上眼睛深呼吸,眼泪也要下来了。想想就让人激动!她这样的人,本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李宏影发生联系的。你知道,她填一百张社会问卷,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勾一百次“我要走自己的路”、“我有一直奋斗的目标”的。

然而那一天真是怪了,早上排队去操场上参加升旗仪式,一回教室,她就发现塞在口袋里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没了。她天天写,上课写,已经写了一半了,已经成为一种强迫了,她颓然坐在那儿,不知道今天这一天该怎么过去。莫非那是个幻觉?她只是今早出家门时忘记拿上小本子了,其实并没有丢在学校里。她怀着一点希望勉强磨过一天,回家把书房翻遍了,结果没有。“哇”的一声,她嚎啕大哭起来。每一份她写下来的文章都是她最最珍视的东西呀,作业可以不带,考试可以蒙混过关,只有这东西她要精心维护着,这是她的精神家园呀,她可以为它付出一切,包括生命。第二天肿着眼睛到学校,发觉小本子竟安然无恙地放在桌上。她都惊呆了,忘记了表达喜悦,秉着呼吸一页一页翻着好像在检查它是否还是体无完肤的那个它。她的魂可算回到她的身边了。有字的最后一页上,下面被人补充了一行:写的真不错,我看了一页就入迷了,忘记还给你了。希望你快点写完。她顿时高兴得想要跳起来欢呼,完全忘了这个人昨天给她带来的痛苦,也顾不上谴责这个人乱翻别人东西的毛病,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个夸她写得好的人呢!简直迫不及待要和这个可爱的人见面了。她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并不见其它痕迹,突然冷静了下来,对方是怎么知道作者是她的?难道暗中有一双眼睛,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很久了?天哪,不会是被老师捡起来了吧?她又感到毛骨悚然了。

她都没敢再在上课的时候拿本子出来。中午,她往食堂走,迎面走过来一个不认识的人,竟然盯着她看,她赶紧避过眼神,紧接着那人对她说话了:“你的小说写的真不错啊!”她猛地一转头,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是你?你是谁?你捡到了我的本子?”那人说:“对,是我捡到了你的本子。真的很有趣,你要早点写完,再拿给我看。”她说:“可,可你怎么知道是谁写的?”对方说:“因为我认识里面的女主角呀。”

李宏影边趴在桌上打着哈欠,边翻着在楼梯口捡来的那个小本子。一开始是上课很困,然而睡觉都实在睡到嫌无聊了,反正也不知道本子是谁的,还又还不回去,还不如看一看解解闷。一看内容是小说,估计是可怜他百无聊赖,上天赐给他的礼物。越看他越清醒,已经在桌前坐直了身子了。因为感觉不对啊,里面的两个女主角,其中的一个怎么那么像黄宜阳?那三角恋里的男主角不就是她男朋友吗?文中描写那个女生的外貌,提到她“眼镜架上嵌着一颗蓝色的钻石”,他趁一次黄宜阳侧过身来和自己说话的机会专门观察了一下她挂在耳朵后面的镜架,绝了,还真有。他也不睡觉了,照着原型是黄宜阳的思路,津津有味地读着,只用了两节课就把那几万字的文章读完了。因为小说只写了一半,他看完也不会知道黄宜阳已经不喜欢她男朋友了,不过谁知道他知不知道呢?

读完了,他还是未能在脑内搜索出另一个女主角对应的现实人物。对那个神秘人物的好奇急得他心上火烧火燎的,他忍无可忍,去拍黄宜阳的背:“欸,问你一个问题。”“什么呀?”黄宜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这极大地鼓舞了他,于是他脱口而出:“你有没有一个从小认识的朋友,现在在我们学校的?”黄宜阳脸色大变,她最反感李宏影提起与她男朋友有关的话题。“有,果然有!”李宏影心中暗喜,但他不表现,他抓着她的手臂,撒娇地说:“到底有没有嘛,告诉我吧!”“回去微信里说。”黄宜阳只得同意了。

这是个让黄宜阳终身难忘的夜晚,因为在这个夜晚,她把自己心底最深刻的秘密都告诉了李宏影,他们的关系理应突飞猛进地变得亲密。不能在一起的话,在他那里寄放一个秘密也是好的。对于李宏影来说,这也是一个终身难忘的夜晚,他作为一个高三以来语文就没有考过及格的人,创造了人生中第一个比喻。黄宜阳和他讲,讲完了,问他:“你有没有觉得姚锦童特别好、特别喜欢她?”他如实回答:“感觉不出来,毕竟是你的情敌,你把她描述得像个婊子。”“狗屁!”黄宜阳骂人了,“我分明把她说的特别好、特别可爱,我自己才是个婊子。”为了让他信服她的观点,她还举例子:刚知道我们在一起的那时候,那时候我们正在正大乐城的汤姆熊里玩,她打电话过来……他说:“这不是想方设法要打扰你们的约会吗?”她愣了一会儿,突然想起自己举例子本来的目的,说:“拜托,这只是个时间地点环境的必要铺垫,你别随便打断我好吗,重点是她在电话里对我说的那些话……”然而李宏影已经懒得往下听了,他根本没看黄宜阳发来的一大段解释,说:“好好,那就可爱。”黄宜阳沉痛地说:“从那天起我心里的愧疚只增无减……我最对不住的人就是她啊。”李宏影莫名其妙:“这事的结局是你能改变的吗?”她说:“不能。我们好像都没有做错什么,也并不想伤害谁,但是,事情就那样发生了,三个人暗涌之上的平静注定不能长久……”李宏影有点同情她了,他决定劝劝她。他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比喻,说:“你吃肉的时候,会可怜被杀死的那些动物么?”黄宜阳又恼了:“你怎么能把姚锦童比作被杀死的动物呢?”李宏影说:“话糙理不糙。”黄宜阳说:“那,那,如果那动物是你养了十年的呢?”李宏影说:“养了十年也改变不了我吃肉就一定会有动物死去的事实啊。”黄宜阳说:“人和动物又不一样!”李宏影说:“但无法改变的结果是一样的。”然后,他再接再厉地给自己原创的比喻做一个总结和升华:“对无法改变的结果还去纠结,只能是在自寻烦恼啊。”黄宜阳彻底地无语凝噎住了。“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么个朋友的?”“不告诉你啊,除非你求我。”

这两人晚上闹腾出这么大动静,第二天早上到学校,是不是该有些什么不一样啊?没有,李宏影又是刚一坐下就睡着了,黄宜阳忙着抄没写完的作业,她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的数学作业从他压得死死的臂弯里拔出来。李宏影再醒来时正在上数学课,他看了一眼课表,第五节课了,下课就去吃饭了。于是决定这会儿就稍微清醒一下。早上他特意从最东边的楼梯上来,路过姚锦童的教室,走进去找了个同学指给他座位,东西一放打算走。突然又好奇起来,写下这么长一篇纪传小说的作者长什么样呢?就站在走廊里等着看。没多久他就看见一个女生失魂落魄地走过去,又在站定的那一刻两眼放光,喜极而泣。这东西对她来说那么重要啊!他离开的时候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下课铃一响,他第一个站起来往楼梯走,看到姚锦童迎面走来,就顺口打了个招呼。他忘记了姚锦童不认识他,一番解释之后,姚锦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是谁?你怎么会认识她?”李宏影说:“我和她是前后桌。”姚锦童马上要哭出来了:“你,你,你不会全都告诉她了吧?”李宏影说:“怎么可能?”姚锦童说:“一点都没讲?还是讲了一部分?”李宏影说:“一点都没讲。”说的倒是实话。姚锦童松了口气:“想写成小说竟然被找到了原型,真倒霉。算了,即便你讲了也没事,一切都过去了。”李宏影脱口而出:“一切都没有过去呢!”说完,他觉得不对。他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昨天晚上才和黄宜阳聊过这件事。然而姚锦童以为他是在安慰她,她更伤心了:“一切都过去了,那个时候,就算我每天心里都在和她明争暗斗,可一切都没有被挑明,就是给人无限遐想和希望的呀。可是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他问:“从哪天起?”这一问竟然把姚锦童问住了。姚锦童暂时脱离悲伤,开始思索:哪一天呢?是她给她打电话的那一天,还是她产生敏锐的预感的那一天,还是他和她表白的那一天……李宏影不想站在这儿了,他觉得很饿,想赶快去吃午饭,于是语重心长地说:“对嘛,我就说,哪儿不一样了?哪天不是吃饭睡觉玩玩手机混过去?我们改天再聊吧,我得赶紧去吃饭了,再见。”姚锦童拉住他:“你别走,我有话要和你说。”他说:“啥?”姚锦童说:“你把我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看完了,一点补偿都没有,就想走吗?”他想了想,觉得姚锦童说的不无道理,就说:“好吧,你想要什么补偿?”“你必须也把你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告诉我。”“我?”他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很长时间,无比真诚地说,“我没有秘密呀。”“什么?你怎么可能连秘密都没有?”姚锦童勃然大怒。“我真的没有秘密呀!”他睁大了眼睛辩解道,眼睛里带着若有若无的一丝笑意,姚锦童完全搞不清楚这人是不是在骗她,这时李宏影又说话了:“这样吧,你可以任意向我提问,我一概作答。”“好吧。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李宏影。”“噢!你就是李宏影啊!幸会,幸会!”“噢。”“第二个问题,你有喜欢的人吗?”“没有。”“那,那……你从小到大喜欢过谁吗?”“没有。”“怎么可能?你再好好想想!”“我挺喜欢自己的。”“你是不是对女的不感兴趣啊?”“不是。”“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生理本能告诉我不是。”“我的天。”姚锦童在心里暗暗倒抽一口气,“你看过很多能激发你生理本能的东西?”“没有,你看过很多吗?”李宏影反问道。姚锦童愣在那里,一时间竟然想不出别的问题了。她说:“好了,再见,你去吃饭吧,加一个联络方式,以后我想起什么再问你。”“没问题。”李宏影爽快地写下了自己的微信号给她。

姚锦童再往下写她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时候,心里竟然有一种被人期待着的感觉,一落笔便要想到李宏影,假想着自己写下的这些句子都会被他过目,文字一下子变得十分拘谨,甚至还有一种做作地要为他人表演的成分在其中。他看起来真的好可爱,天然无害的样子。于是那些令人生气的对话,也就变成有一点美好的回忆了。加上了李宏影的微信,她没好意思主动发消息。倒是李宏影一个劲地催促她快写,虽然已经在黄宜阳的口中听说了这件事的全过程,但小说里有很多细节是口述无法表达的,那些东西才是真正有趣的。姚锦童忍住笑意装模作样地问他:“你就这么喜欢我的文章吗?”他说:“当然啊,谁不爱看这种别人的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她说:“噢。你说的对。”他说:“当然,你的文笔挺好的。”她说:“我去你的吧,谁信你的话啊?”

现在姚锦童写一段,就发一段给李宏影看。逐渐快到尾声,她忽然想到,如果就这样给他看完了,那他们之间的联系不就就此中断了吗?她就突然不给他连载下文了,任凭李宏影怎么恳求都不答应。李宏影说:“你接着问问题吧!你给我看完,我把我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她说:“我想不出可以问什么了,你自己讲一件不为人知的往事吧。”李宏影绞尽脑汁想了一件事:有一段时间他的前铺室友床被里爬出来密密麻麻的蚂蚁大小的白色小肉虫,他们的床就紧挨着,过了两天他也在自己的床架上发现了这样的小虫子。他晚上想着不知道虫子窝在哪,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成千上万的虫卵潜伏在寝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这算什么羞于启齿的往事啊?”姚锦童很不满意。“好歹让你知道我怕虫子了嘛。”“有什么了不起的!虫子我也怕啊!”姚锦童还是不肯给他看那个结尾。他怏怏然只好不理她了,不久便忘记了这件事。

高考成绩八点钟出来,七点五十九分的时候,李宏影正和黄宜阳对骂。黄宜阳还是没和男朋友分手,李宏影就仍然不必考虑她的问题,心安理得地和她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对骂不是一天两天了,几乎从一考完就开始了。都怪李宏影忍不住对答案,发现他最擅长的数学错了一整道大题。他立马告诉了黄宜阳那道题的正确答案,并且说:“现在我心情很不好,我要找一个人互相伤害。”黄宜阳笑嘻嘻地说:“我心情很好,这道题我本来就空着,你告诉我答案是多少我都无所谓。”李宏影一听更冒火了,他说:“你等着,我马上找一道让你错的追悔不及的题目。”他为了气黄宜阳,找人对语文答案,对完全篇有半篇都不一样,自己先快晕过去了。好在发现黄宜阳错了一道两分的默写题,这给他千疮百孔的心上稍微带来了一点点安慰。轮到黄宜阳生气了,她就也跑去和别人对数学答案,发现自己掉进了两道填空题的陷阱里,但一点都不慌张,和李宏影讲了,他也错了,大快人心。李宏影哀嚎一声,说:“完了,完了。这次高考完了。”黄宜阳反思自己有些过分了,就安慰他说:“我数学错了两道大题了。”李宏影说:“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语文就比我高三十分!”黄宜阳一听也火了,你还说老子的语文呢!正一肚子气没处撒。“我作文都偏题啦!这次语文要及格了就是我有福气!”就这样吵了十多天。考试前夕,两个人还在语文和数学两门课上互相帮助,一落笔一交卷那种团结的战友一样的氛围荡然无存。还有一个争吵的原因,就是黄宜阳在数学联赛参赛证上看到过李宏影的身份证号码,但李宏影不知道黄宜阳的身份证号码。黄宜阳天天吓唬他:“等八点钟一到,我就先查你的分数。”李宏影求着黄宜阳说她的号码,黄宜阳说:“我要落榜了,没什么可看的。”李宏影说:“反正大家都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揭不开锅的呢?”后来发现黄宜阳好像就是喜欢不断地拒绝自己而已,遂不再求她了。

八点钟残酷地到来了,李宏影打开成绩单:只看到数学成绩时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因为数学比正常发挥砸了二十分,他上不了复旦交大,只能考华东理工。他父亲要求他去外地的大学。他天天大发一顿脾气,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上海。“趁着年轻地时候就应该多出去闯荡!”他父亲十分严厉地说。“如果在上海日子已经能过得很好了为什么要出去?”他说。“除了上海以外的地方都是乡下!”他又补充说。别人都指责他:“这么明着地域歧视会遭人打的!”他说:“我管你呢!我不走,我不走,我不去外地读大学。”别人说:“那你就去华东理工呀。”他说:“不行,我不去。”查完分他立刻气势汹汹地去找黄宜阳,但黄宜阳满口不提自己的成绩,只说姚锦童考得很惨,现在在电话里同她哭。他对于姚锦童和黄宜阳的重归于好丝毫不感到惊讶,扔下她去到处逼问所有熟人的成绩,好像也不乏比他更糟的,他冷静了下来,还是得去外地,外地大学大家都不愿意去,分数线肯定低。他想,还是要么北京要么广州吧。不过,广州?这地方和天津和武汉和济南区别也不大吧。他索性成立了一个“考砸讨论群”,看看熟人都想去哪个城市,挑一个大家都乐意的算了。可大家考砸的程度都不一样,很难落到同一档。像他这个分数的,大部分还是高高兴兴地上华东理工的。他就因为得过一张全国联赛二等奖,曾经开阔过眼界,心气就变高了,觉得去华东理工太丢脸了。这时候他想起了姚锦童,不是说她也考砸了么?找来问问,劝劝她也去外地。但他的生活太充实,“考砸讨论群”隔三差五地就约着出去玩,去唱K,去打桌游,去密室逃脱,一群人聚在一起思考人生。谈天说地回来,一不小心就把姚锦童忘了。

姚锦童彼时在何处?她在公交车上。不用劝,姚锦童要一路向北追寻梦想了。以前是在上海生活,现在是在观光。马上要离开了,才发现一条条路都那样陌生,从来没有熟悉过,在这个她自以为最熟悉的地方!她随机地跳车,随机地乘车,自己也不知道车往哪里开。不过也特意去了几处成长之中重要的遗迹,每一条路都吊唁着她那不复回来的时光……她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做这个事情,在漫无目的的飘荡中游过了整个上海。

暑假里,李宏影没有联系姚锦童。没想到他还能再次见到她。那是在南开大学的“上海学生委员会”第一次聚会上。这就姑且算一个小小的惊喜吧,尽管在座的三十一名成员在会长李宏影心里的分量是一模一样的。他和她打招呼:“想不到啊!你也考了南开?”她说:“噢,是你啊……”念着旧校友的缘分,他们坐到了一起,聊了一会儿,李宏影说:“你后悔考外地了吗?”“我不知道。”“想上海吗?”“似乎也没什么可想的,人的感情是那么复杂。对于那么多往事,我既怀念又渴望逃离,寻找新的自我。……反正有一点是我确定的,如果我不离开上海,一定体味不到它的好处。……”“是啊,现在各种东西拿来和上海一比,难受死了。”“我临离开上海的时候,花了整整一个星期,随机乘坐公交车,去看了很多我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写了游记,把自己的游记念了一遍,录成了语音版,晚上就在被窝里听听……”李宏影叹了口气:“我怎么没想到?我也该去的。”

他考的是数学系,每天都有很多数学题要做。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黄宜阳曾说:“数学题是世界上唯一有是非之分的东西。永远有一个具体的数值能够衡量它的价值,并表达成没有争议的形式。”他说:“对啊,所以数学多可爱。”黄宜阳说:“是啊,但围棋就很复杂。”和黄宜阳好久没有联系了,估计大家都挺忙的,没事就想不起来联系。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连她上了哪个大学都不知道。离开了同一个生活环境,感觉就很难再有共同语言了呀。

作为“上海学生成员会”的成立人,每逢周末或节假日他必定发起活动,他邀请姚锦童来聚餐、唱K、打桌游、玩密室逃脱,姚锦童总是婉言谢绝。不错,他这样的人,本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和姚锦童发生联系的。

2017/12/13 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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