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第一人:喝酒一时爽,一直喝一直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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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夫人,又没酒啦!」

初唐贞观年间,京城长安。

太乐丞王绩,正对着他的顶头上司,太乐令焦革的太太,发出了急切呼唤。

「来啦来啦,刚出窖的好酒,包喝,管够!

焦夫人应声之后,连忙挑上两坛好酒,让人送到王绩的屋中。

酒缸还没放稳,王绩就急吼吼地剥开封泥,倒出美酒,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然后一边擦着嘴角,一边朗声大笑:「喝酒一时爽,一直喝一直爽,哈哈哈哈哈……

王绩说到做到,一整个下午,他都在不停地喝酒、喝酒、喝酒。

喝到兴奋处,他还举起酒杯,朝着对门的焦大人喊话:「来来来,喝完这杯,还有一杯。再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

对于这般嗜酒的下属,焦大人也深感无奈,只能善意提醒:「小王啊,美酒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但他的一番好心,约等于对牛弹琴。

毕竟,小王当初拼命调入太乐署,图的就是老焦家的粗粮大曲。

所有的唐诗读本,都绕不开王绩。

王绩生于隋末唐初,文学史上一般把他列为最早的唐朝诗人。

《唐才子传》中,他是第一个被介绍的人物。

叶嘉莹、施蛰存两位先生的著作里,都把他的《野望》,作为「开篇第一讲」。

王绩的家庭,算不上豪门贵族,但绝对是书香门第。

父亲王隆,是国子监博士,曾向隋文帝进献七篇《兴衰要论》,「言六代之得失」,深得天子好评。

兄长王通,是鼎鼎大名的「隋末大儒」,辞官归隐后,以著书讲学为业,不仅为大唐朝廷,输送了好几任宰相,还将孙儿王勃,培养成了初唐最耀眼的文坛新秀。

至于王绩自己,更是天赋异禀,才华横溢,能言善辩,博闻强记,十五岁时,便在越国公杨素的府中,以天才般的机智和聪敏,征服满座嘉宾,被誉为「神仙童子」。

年十五,游长安,谒杨素,一坐服其英敏,目为神仙童子。

——《唐才子传》

能在杨府做客的,不是皇亲国戚,也是达官贵人,他们的朋友圈,法力无边,稍微一宣传,年纪轻轻的王绩,很快就名震长安。

果然,在随后的选官考试中,王绩表现突出,以高分中举,被朝廷任命为秘书正字。

刚进体制,就能留京任职,这应该是很多考生梦寐以求的事。

但王绩似乎很不乐意,没过多久,便以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为由,申请到地方担任县丞。

到了扬州六合,他却每餐一小饮,每日一大醉,整天迷迷糊糊,不理政务。

都是出来混的,凭什么我们996,你却整天吃肉喝酒!

他的散漫作风,毫无疑问地激怒了一众同僚。

各种检举信,雪花般的飞向扬州和京城。

知县大人找到王绩,一番口干舌燥、语重心长地叮嘱后,王绩只回了一声苦笑:「网罗在天,吾且安之?」

这天地如同罗网,到处都有束缚,哪里才是我的安身之地?

当天晚上,王绩就跳上一只小船,逃回老家,从此写诗作文,耕田种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唐朝立国后,李渊下旨征用前朝官员,王绩被召进门下省等待诏命。

按照惯例,待诏的官员,每日可享用美酒三升。

弟弟写信问他:「怎么样,在京城过得快乐吗?」

王绩回复:「这里房价高,工资低,但好在能够畅饮美酒,还是值得留恋的」。

侍中陈叔达听说后,很欣赏王绩的真性情,主动将美酒的供应量,由三升改为一斗。

王绩「斗酒学士」的雅号,便由此流传开来。

贞观初年,王绩辞官养病,在家闲居多年。

再次被启用时,他听说太乐署的长官焦革,酿酒技术高超,「三日开瓮香满城,点点滴滴皆香醇」,便自请担任太乐丞。

因为「品级不够」,吏部当场拒绝了他的要求。

王绩依然言之切切:「这是我唯一的愿望,请一定恩准!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现了奇(wèn)迹(tí),朝廷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到太乐署报到的第一天,焦革便带上自家酿造的美酒,与王绩喝了个天昏地暗。

此后,王绩就成了焦府的常客,天天和顶头上司一起,围炉煮酒,促膝言欢,却两口不谈朝中事,一心只喝杯中物。

那段时间,喝酒为主、上班为辅的王绩,简直爽得一塌糊涂。

即便焦革去世,他的妻子依然会备上好酒,定期送到王绩的廉租屋。

但一年之后,焦太太也病故,王绩再也喝不到原汁原味的焦氏大曲。

他伤心欲绝,仰天长呼:「苍天呐,你为什么要逼我戒酒、断我的活路?」

没有好酒,工作便失去动力,生活也毫无意义,王绩再次递上辞呈,回到故里。

在老家,王绩建起杜康祠,尊杜康和焦革为师,并仿照他们的技艺,制作佳酿,编写酒谱,被当时的大道士、《推背图》的作者李淳风誉为「酒界的司马迁」。

远亲近邻,只要有人以酒相邀,不管高低贵贱,他都会欣然前往。

好友杜之松担任刺史时,邀请王绩前去讲授礼法。

他却一声冷哼:「我岂能到堂堂的刺史府上,去谈论糟粕,而弃美酒于不顾!

怼得这么直白,杜大人很是无奈,此后,逢年过节,他都会酒肉相赠,以巩固这段塑料兄弟情。

而王绩在豪饮之余,也写下不少与酒相关的诗文,极言酿酒之妙和饮酒之乐:

浮生知几日,无状逐空名。

不如多酿酒,时向竹林倾。

——《独酌》

浮生如梦,转瞬即空,与其惦记浮名,不如学习「竹林先贤」,大好时光,一起酿酒去吧!

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

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

——《醉后》

自古圣贤皆善饮,阮籍陶潜羡煞人。匆匆百年,如何度过?乘兴举杯,对酒当歌!

此日长昏饮,非关养性灵。

眼看人尽醉,何忍独为醒。

——《过酒家》

畅饮不止,酒醉不醒,无关修身与养性。众人皆醉你独醒,才是对生活的大不敬。来吧,干就完了!

王绩如此爱酒,酒量自然大得出奇,据说能喝五斗不醉,而且擅长连续作战,每喝必醉,醉了就倒地而睡,醒来后又继续举杯……

于是,退休后的老王,又多了一个「五斗先生」的雅号:

生何足养,而嵇康著论;途何为穷,而阮籍恸哭。故昏昏默默,圣人之所居也。

——《五斗先生传》

嵇康谈养生、阮籍哭穷途,纯属多余。长醉不醒,才是圣人之态。

果然是大唐第一酒徒啊,这风范、这腔调,恐怕连一百年后的李白,也会自叹不如。

那么问题来了,王绩为何如此嗜酒?

是生来如此,还是性格所致,又或是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谜底,在他的代表作《野望》中,或许能够略窥一斑: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

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野望》

已是迟暮之年,却功名未就、事业未成。

眼见树树秋色,漫山晚霞,还有手牵牛羊的牧人,以及满载而归的猎户,一种生命落空之感,油然而生。

「三仕三隐」的王绩,走走停停,举棋不定,总在追问「徙倚欲何依」,该「兼济天下」,还是「归隐山林」?

人来人往,相顾无相识,心头的这份徘徊与矛盾,竟不知该说给谁听。

此刻,只能仰天长啸,然后像伯夷、叔齐一样,隐入深山。

如果用两句话,总结王绩的性格和生平,那应该是纠结又任性,潇洒一时却落魄一生

王绩曾写过一篇《自撰墓志铭》,称「有道于己,无功于时」,在道德修养上有所收获,在建功立业上却无甚作为。

他无意进取,贪杯嗜饮,认为酒「可以全身,杜明塞智」,只想在乱世中做一个「难得糊涂」之人,以保全自身。

但又抱怨时运不济,「才高位下」,「天子不知,公卿不识,四十五十,而无闻焉」,被迫「退归,以酒德游于乡里」

这样看来,该「仕」还是该「隐」,该「醉」还是该「醒」,连王绩自己都难以说清。

其实,不只是王绩,从陈子昂到孟浩然,从李白到王维,从孟郊到贾岛,这两个问题,始终都困扰着大唐的读书人。

答案只有两个字: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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