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季

火车越过群山之后,就进入家乡的地界了。这里的地势渐渐开阔,可以望见静静的乡水河蜿蜒流过平原。乡水是从远处的山脚下伸展出来的,将黄绿相间的田野分割成左右两岸。黄色的,是秋季成熟的稻子;绿色的,是田野间还葱绿的树林。在黄绿之中,还夹杂着一些红色和粉色,那是在平原上零星散落的花簇。能在中秋季节还盛开着的鲜花,除了菊花,就是月季了。

在所有艳丽的花中,月季算是生命力最强的之一。除了寒冬的三个月,它的花期长达全年其余的九个月,所以也称“月月红”或“长春花”。相比较而言,玫瑰虽然和它同属于蔷薇科,生命力就要弱得多。纯种的玫瑰,只在每年的四、五月份才会盛开。正因为月季与玫瑰同源,因此市面上卖的玫瑰,很多都是月季与玫瑰的杂交品种,以延长纯种玫瑰娇嫩的生命。在秋季,花农们会争先恐后地种上大片的月季,争取赶上月季最后一个花期。因为到了初冬,所有的艳丽的花都凋谢了,月季却可以卖个好价钱。如果有杂交月季的玫瑰,在冬季更是雪中盛品,倍受众人追捧了。宋代的杨万里就有诗云,“别有香超桃李外,更同梅斗雪霜中。折来喜作新年看,忘却今晨是季冬。”将月季的花香艳丽且生命力之旺盛表露无遗。

现在,由于快要进县城的缘故,火车正沿着乡水缓慢前进,对岸就有成片的月季花地。月季花地里,隐约见到数个花农弯着腰在月季丛中劳作。在南方,由于温湿和光照时间更长,月季的花期也更长。很多南方的花农会大量地种植月季,或改良月季,再转卖到北方。尤其到了深秋,有些南方小城更有家家户户种月季的传统,仿佛想留住人间最后一抹春色。走到街上,别说花店里,就是每户人家的花园里飘出的月季花香,也会溢满整个街道。月季的花色也因品种而各不相同,最著名的如香水月季、长春月季、小姊妹月季等,会把南方小城的街面印染得万紫千红。

小艺将脸蛋靠近车窗,眼睛张望着窗外面成片的月季花地有一阵出神。“快到家了。”小艺心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看到车窗外成片的月季花,小艺也想起了自家院子里栽种的月季花。那是母亲在闲时打理的月季花圃,想来也有十几个年头了。小时候,小艺会跟着母亲一起在花圃里摆弄这些花,闻闻这朵,又嗅嗅那朵,还会瞪大了眼睛傻乎乎地盯着一朵花数它的花瓣。有的时候,也会兴奋地想采摘几朵粉色的花在手里把玩,但总会被花茎上的刺扎到手。这时母亲就会说,“只能看不要摘啊,摘了花就死了嗦!”但是倔强的小艺不理会母亲的话,还是会用剪子剪下自己喜爱的花朵,然后开心地蹦跳着跑开了。以后人渐渐长大了,对花的兴致也不高了,月季花就逐渐淡出了小艺的视野。

可是现在,在看到车窗外大片的月季飞一般地经过眼帘的时候,小艺的脑中似乎也有一片花丛闪过,那是熟悉的家中花圃的样子,还有那些久违的花香味。

“秋天的月季开得真是好哦……”小艺听到坐在她对面的一个女人发出这样的感叹。直到这时,小艺才注意到这个女人,她好像是从上两站刚上车来的,一上来就坐到了小艺的对面,但是并没有和周围的人说话。她约莫四五十岁的年龄,脸上隐约有些皱纹,但仍可以看得出她年轻时想必也是个丰姿绰约的美人。不过毕竟是上了岁数的女人,头发已经盘固成发髻,衣着也是质朴的紫色,只有发髻上插着的木质发卡,和衣服胸前别着的小小胸针花,还流露出这个女人成熟安定的美。现在,她正神色安宁地坐在小艺对面,眼睛也望着车窗外面飞过的月季花地,目光似乎有一阵凝固。

“是哦,今年的月季花好好呢!”小艺接茬说。

“呵呵,你也喜欢月季吗?”那个女人回过神来,眼睛望着小艺,微笑着说。

“也谈不上多喜欢,只是家里以前也种过一些。现在再见到这些花,感觉有些亲切罢了。”

“我们这里的人都会在家里养一些月季的。月季花好养,颜色又好,品种又多……我以前也种过很多月季。喏,你看刚刚经过的那一片花地,红色的就是寒秋月季,这个品种啊,天气越冷的时候开的就越是艳。”

“你对月季花很了解啊,一定是很爱花的人。”

“呵呵,我以前就是养花的,也开过花店。这些花啊,看着它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它们的品性啊、喜恶啊、冷暖啊,做父母的都得知道啊。”

小艺点点头,眼睛又遥望向窗外那大片的花地。眼前这个女人讲的话,似乎母亲以前也讲过。母亲是个爱美的人,虽然家里条件不算好,但还是在后院辟了一块地专门养花。母亲养得最多的就是月季,因为她说月季最好养,不用费太多的神,而且花色又好看。那些年月里,母亲每天早晨上班之前,以及下班回家之后,都会料理一下她的这个小小花圃。但是自己呢,似乎只对这些月季花的花瓣感兴趣。记得初中那一年,自己偷偷地把母亲养殖的月季花的花朵剪了好多下来,玩起“数花瓣,猜爱情”的游戏。母亲发现地上散落的花瓣后,把自己大骂了一顿,还痛心得吃不下饭。可是自己却想,不过是采几朵花而已,又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这样的隔阂,似乎在母亲和自己之间一直都存在着。好像自己关心的东西,母亲都不关心;而母亲在乎的东西呢,自己又觉得无所谓。自己和母亲之间,总是有那么多的不同意见和争执。就拿自己谈的男朋友来说,没有一个是母亲看得上眼的;而母亲介绍的呢,又没有一个自己是有感觉的。母亲总是说,“感觉感觉,你个娃子怎么老喜欢跟着感觉走哩?”可是,自己是多么不愿意勉强自己的感觉啊,母亲从来都不了解自己。于是争执和冷漠就不可避免地发生在母亲和自己之间。有的时候甚至想,自己到底是不是母亲亲生的啊,她怎么这么不了解自己的女儿呢?或者说,这么不愿意了解自己的女儿呢?也许,正是自己是个女孩儿的缘故吧!从小到大,母亲总是把更多的关怀留给弟弟,而自己似乎理所当然地要自生自灭。

终于有一天,自己凭着优秀的学业走出了这个家庭,走出了家乡,独自一个人来到了外面的世界。自己终于可以营造并享受着自己的小小天地,不用再受束缚,不用再被忽略,不用再发生争执……在自己的天地里,尽情享用它带来的友情和爱情。于是母亲的那些月季花香终于在自己的生活里谢幕,取而代之的则是玫瑰和香水。

“玫瑰怎么样?您开过花店,一定知道玫瑰应该更珍贵吧?”想到了玫瑰,小艺就问对面的这个女人。

“呵呵,玫瑰是昂贵一些的。可是玫瑰这种花太娇气啦,很不好养。现在卖的玫瑰啊,实际上都是月季的杂交品种,只是长得像玫瑰罢了,严格说来都不是玫瑰。纯种的红玫瑰,市面上几乎是见不到的。因为纯种玫瑰的香气很浓,我们种花的都宁愿拿玫瑰卖去做香精,还划算一点,否则卖不掉的玫瑰就很容易死掉。做买卖嘛,可不能亏着本做。”女人微微笑着说道。

“怎么会这样呢?难道市面上那些玫瑰花,都不是真的玫瑰吗?”小艺很疑惑地问。

“可以这么说吧,呵呵。我做小姑娘的时候啊,也很钟爱玫瑰。后来种花种得多了,才知道玫瑰很娇气,根本不经养。还是月季好养啊,现在杂交品种的月季,长得就跟玫瑰一样啊,很好养,花期也长,一年到头都有产出,只是香味没有玫瑰那么浓罢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玫瑰比月季好看呢!”

“各人感觉不一样吧!你还是个小姑娘呢,等你到了我这个年龄,也许就会觉得普通而耐养的月季更耐看呢!因为月季花啊,即使在寒冬季节还会盛开的;玫瑰就绝无这种可能,到了冬天,只剩干巴巴的枝条了。”女人笑呵呵地望着小艺说道。

小艺不说话了,在这个对花十分熟悉的女人面前,自己似乎一时语塞。好像是哦,小时候在冬天的时候,家里的那院月季花,就是还在盛开着的呢!小时候还以为是南方的冬天气温高,什么花都会盛开着。今天才知道,原来也不是什么花都能开很长时间的呀!

想到这里,母亲料理花圃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小艺眼前了。母亲是不高的,也很纤瘦,因为爱美,喜欢穿色彩鲜艳的衣服。她蹲在花丛中料理花卉的时候,自己就像一丛美丽的花。母亲的手是很勤劳的,做事麻利极了,松土、浇水、修剪、扦插、摘芽、接穗……母亲样样都做得很出色,好像从来没有弄死过一株花。母亲常常说,栽花就是栽心情,养花就是养手艺,心灵手巧了,一个家庭的日子才能红火起来。果然地,母亲照料这个家庭,就跟照料她的月季花圃一样认真。母亲总是用她那双手,干着这个活又干着那个活,好像在家里就从来没有一刻真正休息过。她习惯蹲着洗衣服、洗菜,习惯低着头打扫、做饭,就像在料理花卉一样执着地料理这个家庭。因为要强,母亲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女生活得不好,就像绝不允许自己的花枯萎凋谢一样。终于,小艺和弟弟都上了大学,走出了这个家庭和封闭的家乡。但是母亲呢,她曾经也是一朵盛开的鲜花啊,似乎已经开始枯萎了。前年回家看母亲的时候,她脸上的皱纹似乎又多了,手更粗糙了,瘦弱的身体又更瘦了……

而自己呢?大学毕业之后,小艺就走到更南方的一个浮躁的大城市,自以为找到一片润湿的土壤能够自在地生根发芽,可以长成参天大树。可是那个城市,真是现实而复杂得可怕——香水中蕴含着酒精的气息,玫瑰中散发着罂粟的味道。饮食男女、灯红酒绿、尔虞我诈、纸醉金迷,自己混迹于这样的江湖,多年下来已经疲惫不堪。虽然有每月500元的生活费寄往家里,就自以为很独立,自以为已经报答了母亲,似乎飘飘然起来,但殊不知自己已如一粒浮尘,正在那个城市的火辣阳光和倾盆大雨之间渐渐迷失。那些小时候熟悉的恬淡的月季花香呢,也已经被那些浮躁的香水和玫瑰味搅得乱七八糟,很难再回忆起来。然而母亲,始终都执着于她的花,未曾改变过。每次回到家里,小艺都会看到那片月季花圃依然繁茂得很。面对这些坚强而恬淡的月季花,小艺的任性和蛮横,竟都无从发作了。

“你好像很有心思呢!”对面的女人一句话,将小艺又拉回到现实中来。

“哦,我想起了我妈妈,她也很爱种月季呢!”小艺答道。

“是吗?呵呵,可能你妈妈也像我这般大年龄吧?我们这样年龄的人,都会更喜欢月季的。你不知道啊,月季的花香不刺鼻,很适合四、五十岁以上的人养。”

“嗯。但我妈妈已经快养了二十年了。她总是喜欢月季甚于其他花。”

“哦,那我猜你妈妈一定是个很爱家的人。你看月季花啊,很多都是一枝茎干上开四五朵花,就像一家人一样牢牢抱在一起。虽然各开各的花,但根都是连在一起的。但是玫瑰就太孤独了,都是一枝茎干上一朵花,很少有丛生的。”

这样的话,小艺也似曾相闻。对哦,母亲也这么说过呢!自己和弟弟虽然都长大了,远走高飞了,但母亲常常还会说,我们的根都是在家里的啊!

正念想间,火车很快就进站了并缓缓停了下来。小艺和对面的女人都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突然,小艺看到车窗的玻璃外面停歇着一只紫色的蝴蝶,正一张一翕地缓缓扇动着翅膀。

“中秋的蝴蝶,说明今年花香正浓。”那个女人也发现了这只蝴蝶,微笑着说道。

是哦,那些花开茂盛的季节,自己家里花圃中常常也会聚集了很多的蝴蝶,围绕着那些盛开的花漫天飞舞。这群会飞的精灵,最喜欢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对着图腾似的朵朵花卉进行着欢庆的舞蹈。那派繁茂的景象,过去常常令小艺出神凝望,现在竟也一下子浮现在眼前。

自己的家中花圃,现在一定也会有万千蝴蝶在飞舞的吧!小艺想到很快会和母亲相聚,然后一起观看花圃中那漫天蝴蝶的热舞,心里止不住一阵激动。刚一转头,竟发现那个女人正也望着自己,于是两人相视而笑起来……

                                                                                                                                                            (作于2007年10月  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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