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与红

锈迹斑驳的铁门上卷起一片片氧化镀层,就像在平直而下的黑色瀑布上的层层浪花。能听见湍急而下的水流声,搅进一片静谧的黑暗里,从黑暗最深处的呢喃打在微弱的光亮上。

院子正中间有一个盘碟状,三层渐进式的喷泉。喷泉正上方一盏气若游丝的景观灯无法给坐在狮子雕像旁边的我带来直面黑暗的勇气。我将仅存的右手按在大腿内侧,不时地把指甲扣进肉里来驱散紧张感。可我知道自己此刻是幸福的,在等待与期盼的希望之际,总是能让人打心底里感慨世界依然是美好的。

“阿蓝。”一个轻脆巧妙的声音在身后呼唤着我,我毫不吝啬地把手从大腿上移开,将手举起来。红色的玻璃手镯沿着瘦弱的手腕滑落,卡在肱桡肌的肌肉上沿。我能清楚地叫出这块肌肉的名字,完全得益于那张诊断书,上面赫然写着“肱桡肌完全分离”这几个恐怖的字。李护士为我套上护臂,以固定断裂的肌肉,帮助我恢复。它就像我在书里看到骑士戴的那种手套,从手肘下方塑成半根手臂的样子。她每隔两天就会为我打一次针,好缓解断手给我带来的痛苦。当好几个月以后护臂被脱下来,我才能在安稳的治疗以后松一口气。

阿红走到我的身边,她是一个迷人的少女。每天都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才下楼,有时候会错过一点我们每天仅有的自由时间。现在是晚上八点十一分,所以她已经错过了十一分钟,浪费了六十分之十一的美好时光。她的眼睛里有我自己看不到的坚毅和勇敢,亦是我身为男子而佩服她的原因。

“阿红今天又慢了!”阿红举起左手,将蓝色的玻璃手镯露出来,这是我们在院子里见面都会进行的仪式。我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院长和我说我的父母都死了,也没有任何亲戚。但是我的父母都非常有钱,他们生前将这间医院包了下来,只给我一人服务。我的精神疾病遗传自家族,我一直在这里进行治疗,唯一一次发病便是偷偷溜到厨房里用菜刀斩下了自己的左手。

阿红的头发显得很乱,在眼睛深处依然散发出笃定的勇气。月亮也不如她白嫩的皮肤来得皎洁,星星亦不如她的笑容来得闪烁。她是在我的护臂卸下没过多久住到医院里来的,院长说是因为最近地租水涨船高的原因,他们不得不再接纳一个人进来。阿红跟我说住进医院里只是暂时的,可能就这两三年时间。可实际上她已经和我一起住在医院里五年了,我从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大一点的单薄男孩,她从一个可爱机灵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身段婀娜的少女。

她经常和我讲外面的世界,高楼林立,天上到处是飞机,地上有很多骑马的人,他们身上穿着银白色的盔甲。每个男人都高大威猛,而不是像我这样病恹恹的。有很多跟她一样好看的女人,那些女人静如处子,笑不露齿。她与我完全不同,拥有外面的生活,她有很多亲戚朋友,会送给她很多小礼物。这对镯子就是她的叔叔送给她的,而她又将其中一只送给了我。无论在哪里,蓝色的镯子代表我,红色的镯子则是她,我们将彼此系在一起。

“是啊,你总是那么慢。”我很想问她为什么头发如此凌乱,可我却没有开口。

“我今天本来早就出来啦!”她将声音提高了好几度,“可路上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慢了。”

我眯起眼睛看着她,像是在向她发出疑问。

“我这层又来了一个新朋友呢。李护士没有来接我,我就自己出了房门,听到隔壁的房间有动静。我通过锁眼往门里瞅,看见一个穿着和我们一样病服的人来回晃荡。我分不清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但我确信有这个人。我太兴奋啦,李护士来接我了都没有看到。她用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把我梳头好的头发弄乱,说是要惩罚我一下。”

我微笑着说道:“你应该回房间再整理一下你的头发。”

“我太兴奋啦,赶不及将这个消息告诉你!咱们两个明天去看看他呗!”她动人的褐色眼珠在眼眶里打转。

我眼睛里的光芒逐渐黯淡了下来,“不行啊,李护士不让我们在医院里乱走,每天的自由时间也只能在这个院子里走动。”

“怕什么!就这样定好了,我会找好时机的,到时候来一楼找你!”我住在一楼进门的第一个房间,她住在房子的二楼。我从没有到过二楼,与一楼的灰白色墙壁不同,我曾在楼梯口朝楼上看去,二楼的墙壁刷的是红色的油漆。红色有很多种类,阿红的颜色一定是少女的粉红,而墙壁上的红色更像是血液的颜色,令人恐惧。

之后我们又聊了很多老生常谈的话题,医院小楼的外墙挂着的一顶老钟敲响了。李护士是一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她示意我们时间到了。我依依不舍地和阿红道别,与小楼正门口的何管家打了一声招呼,我就回到房间里了。回到房间里以后我揣着对第二天的期待与害怕,深深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我最近似乎变得越发嗜睡,半个白天都要在睡眠里度过。我侧倒在残疾的左手上,将残存的上臂举起,用右手将自己撑起来。素色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还有一把椅子。我坐在椅子上,在书桌上面翻开《欧洲中世纪文化与历史》。这本书是书架上唯一的一本,我的所有知识都是从这本书里汲取的。我曾经问过李护士,外边的生活是否都像玫瑰战争一样,充满了危险与构陷,她思考了一下回答我道:“差不多吧。”

那我宁愿偏安一隅来得好一些,至少在这个地方有得吃,有得喝,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就有一支箭射过来将我射穿。我也十分庆幸除了阿红以外没有亲戚和朋友,最终致你于死地的,都是这些最亲近你的人。

在阿红没有来这里之前,我能了解到外界的方式还有一个,就是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我在《欧洲中世纪文化与历史》中并没有读到过这样的建筑。和我住的这栋只有两层楼,破破烂烂的小房子不同,它就像圣索菲亚大教堂一样高大。它好像就是由单纯的玻璃制成,四面都有小窗户。它与外面一片蓝白色的天空连成一片,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其他建筑。偶尔有飞机飞过,我觉得它们飞行的高度和这栋高楼相差无几。于是我又问李护士,外面的建筑物是否都这么高大?这次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的。”

我以前时不时地想到,能够推开医院门口沉甸甸的铁门,打开一条缝,偷偷地窥探一下外面的世界。可阿红来了以后我就不这么想了,她对于我来说就是外面的世界。

我又想睡觉了,思绪仿佛停滞,厚重的眼皮将要闭上。

急促而拘谨的敲门声忽然传来,一点也没打消我的困意。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敲过我的门,于是我蹑手蹑脚地凑到门边,将门打开了一条缝。我的头脑立马清醒了,阿红将一只手挡在门前,一把挤了进来。她的头发似乎比昨天晚上更加凌乱,眼珠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白色的病服皱皱巴巴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有两道红色印记,像是被指甲抓过。

进来以后她用左手立马将门带上,我瞥见她蓝色的玻璃手镯裂开了一小条缝。

“阿蓝,你听好了,这里很危险。”她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这种平静就是她特有的勇气所带来的。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正要询问,她抢先说道:“总之如果晚上八点能在院子里见面,那我会告诉你一切。如果我到时候没来,你就在晚上十二点以后,来楼上左边的第一个房间见我。记住,今天什么也别吃!”她将裤子的伸紧带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

“你把今天的饭都倒在塑料袋里,然后藏在床铺底下。”她说完便急匆匆地将门打开,指了指楼上,退出门去。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八点钟,我几乎盯着墙上挂着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过去。按照她的指示,今天的午饭和晚饭都没有吃,这对于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我吃得一向很少。

我打开了房间的门,来到小楼门口照例对何管家打了一声招呼。他是一个身体健硕,身材高大得有些吓人的男人,他的脸上一直没有表情。他和雕像唯一的区别就是雕像都矗在同一个位置,而他则未必。

来到深邃幽暗的小院里,我来回踱步,以驱散心中的忐忑与不安。我来回搓着手掌,感受时间的一点点逝去。阿红至始至终都没有来,无论我怎样焦急。报点的钟声传来,李护士呼唤着我。今天我对这个院子不抱有任何眷恋,失望地走回房间,才发现忘记对何管家打招呼。

我的头脑格外的清醒,等到秒针一指向十二点,我机械似地从床边站起来。冷汗从额头上不停流下,湿透了脖颈周围的衣服。我缓缓地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全身上下都在颤抖。阿红是唯一让我能打败自己的念想,她在我心里远远高于我懦弱而贫瘠的心灵。

我将门轻轻合上,漆黑的走廊没有一丝灯光。所幸二楼的墙壁在这种黑暗的情形下,无法给我再带来什么恐惧。我摸着楼梯的扶手,弓着背,第一次来到了楼上。我立马左转,呆呆地站在左手的第一道门边。这个房间虚掩着,我咽了咽口水,推门进去。

一只手将我拉住,把我拽进了屋子里面。这个屋子里充满了一股香甜的气味,仿佛摆着满屋子糖果。阿红脸上的划痕好似浅淡了许多,这一点点的瑕疵反而让我更加喜爱。

她张开淡红色的嘴唇,凑到我的脸庞旁边,让我心跳加速。

“他们现在不让我去院子啦,我真笨!这么久才发现,原来我们才不是精神病,有病的是这些人!”

我根本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满脑子只有她红唇的形状。

“隔壁房间是个小男孩,他和我们一样也是受害者。我昨天晚上偷偷溜出来看到了,他被绑在椅子上,头上插满了针,院长拿着鞭子使劲地抽打他。那间房间的隔音实在太好了,我在旁边根本什么也听不见。那道门被我推开一点,凄惨的叫声就传出来。我赶紧跑掉,却被李护士抓了个正着。她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进屋子里,给了我一巴掌。还好我反应快躲开了,只让她用指甲在我脸上留下一点印子。最近是不是觉得越来越容易困了?其实是他们在饭里下的药越来越多了。我早上才想通这个道理,一定是因为有各种原因要增加更多的‘病人’,这样做能方便他们控制我们。”

“那你的家人为什么把你送到这里?”

“我的父母跟你的父母一样有钱啊,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们了,说不定......”她的眼皮垂下,“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各怀鬼胎!”

我呆滞的目光可能引起了她的不满,她抓住我完好的那只手,冰冷的触感席卷而来。

“我可以带你过去看。”她风风火火地把我拉起来,悄悄打开了门。走出了房门我又开始害怕起来,我没有把握在李护士一掌拍过来的时候及时躲开。她和我一起猫着身子,明明只有几米的距离,却让我们走了很久。

“他们昨天没有锁门,我不确定今天锁了没有。”她小声地对我说道。

二楼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木质窗户,从外面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借助着这点亮光,我能感受到这扇门与阿红房间的门截然不同。它的颜色显然比较深,触感也更加冰冷和厚重。阿红不顾我的劝阻,将手搭在门把上,居然真的将门打开一个小缝隙。一股扑鼻的药味夹杂着腥味袭来,隐约能听到像是没拧紧的水管里流出的细小水声。

阿红朝里面看了看,捂住嘴退到一边。我本来不想看,可阿红往里面指了一指。这一指让我想起了中世纪的黑魔法,她对我而言就如同施术的巫女。我的头不受控制地往门缝旁边靠,视焦逐渐清晰,我看到令我难以相信的场景。院长用他粗大的手指,竟然别致地拿着手术刀,在这个可怜的小男孩身上划来划去。他的喉头早就被割开,血液正在往外渗,滴得满地都是。看不清男孩的脸,每一滴血液都顺着浸满鲜血的衣领落在地面,声音顺着我的耳窝直达心房。它们在里面上蹿下跳,将我自己的血液搅得浑浊不堪。

我压抑得无法喘气,阿红拍了拍我的后背,得以让我呼出一大口来。那股气沿着我的气管,扯到了声带,发出了低沉的呐喊。院长肥大的脖子居然能旋转得如此灵敏,他盯向我这边,吓得我坐倒在地,一脚踢在门上。门朝里开启,我发现原来李护士也在里面。她的手上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鲜红的块状物体,像是男孩的内脏。

我顾不上呕吐,阿红已经拉起我跑了数米。我们沿着楼梯以最快的速度下去,她边跑边对我说道:“你看,他们才是真的精神病!”

刚下了楼梯,我们便与何管家打了个照面。他抡起拳头就往阿红的脸上锤去,可阿红怎么能这样灵敏,居然闪过了这个男人的一拳。趁着他失去重心的时候,我与阿红夺门而出,跑进熟悉的院子里。

我们很快就跑到大门口,我的双脚近乎麻痹。阿红的手触上了老化的铁门,我在门前一步的距离停下了。何管家追了出来,朝我们两个扑了过来。阿红叫到:“赶紧躲开啊!”

我立马双膝跪地,单手抱在头上。何管家被我蜷缩的身体绊倒,摔在了门上,发出厚实的闷响。阿红拉着我,又朝小楼跑去。

她气踹嘘嘘地对说:“大门被锁死了,开不起来。二楼走廊尽头的那个窗户,我昨天偷偷看过,那里离围墙很近,跳下去就是大路!”

她朝身后看了一眼,我们在楼梯口停住了。她的嘴唇紧紧地贴在我的嘴唇上,她的勇气通过温热的体温传达给我。之后她对我说道:“我们一起逃出去,外面的世界远比我描述的更加精彩。”

何管家不知何时抄到我们身后,他的手掌巨大,手臂孔武有力,我能看到他浅层薄衫下爆发出的肌肉。阿红将我推开,我踉跄地倒在楼梯中间。何管家一把抓在她的脑袋上,近乎抓住了她大半张脸。

“快走!二楼的窗户......”何管家单手抓起她,就像拿起一个娃娃一般轻松。接着他将她的头狠狠地砸在楼梯扶手上,鲜血顺着额头流在她的脸颊上。

她被按在扶手上,我能看见她清澈的眼眸里流淌着红色,脸上挂着微笑。

我的眼睛仿佛也被鲜血染红,我大吼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而去,眼角的泪水也来不及擦拭。

李护士和院长正面目狰狞地等在那扇窗前面。

我浑身充满了能量,挑准李护士的方向将她撞开。她靠在墙上,将手中的东西甩过来,却没砸中我,那个东西砸在窗台的边缘,掉在地上。

我的右手手肘正对着窗户,打在了它的木框上。窗户由于冲击力整个从墙上向外脱落,破碎的玻璃扎到我身上,使我痛苦万分。

还来不及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我便被一股力量拉了回来。院长扭住我,将我的右手擒住,我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个时候我听到了阿红的声音,她在我耳边对我说:“逃出去吧!”

她的声音再一次鼓舞了我,我摸到墙边那个冰冷的东西,往院长的胸口扎去。那是一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就算我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仍然能很顺利地捅进去。院长抓住我右手的手逐渐松开,随着李护士的尖叫声,他往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我用尽全身的力量站起来,双手敞开,背对着窗口。

我从二楼落下,重重地摔在围墙上方。年久失修的铁网并没有给我身体带来太大的损伤,我的后背生疼,顺着围墙摔在了路面上。

额头上的血液应该将我的脸沁成了红色。

从没见过如此明亮的月光,我将左手伸到眼前。能看见枯萎的手腕上带着蓝色的手镯,上面的裂痕扩得比之前还大。

上面沾染的鲜红血液,那是阿红的颜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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